█ 东晋王氏墓志之“白石”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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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王氏墓志之“白石”考

南京六朝史玩家刘宗意撰文



1965年，郭沫若以一篇《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引起了书法演变史研究的一场大辩论，甚至惊动了毛泽东主席。被郭作为论据来否定《兰亭序》是王羲之真迹的王谢墓志，就是当年出土于南京北郊象山的东晋王兴之夫妇墓志和王丹虎墓志，以及前一年出土于南京南郊戚家山的东晋谢鲲墓志。王谢两大家族先后主掌东晋朝廷大权，至南朝依然显赫。因此，王谢墓志对各有关领域的研究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从象山王氏墓志中得知，象山是东晋尚书左仆射、都亭侯王彬的家族墓地，王彬与大将军王敦、丞相王导为堂兄弟，也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叔父。王彬墓已不存，但从发现墓葬起至1998年底，已发掘出王彬继室夏金虎，王彬之子王兴之、王仚之，女儿王丹虎，孙子王建之、王闽之，以及王氏家族不知名墓共10座，出土墓志9方。

发现之初，考古界就特别注意到，王兴之墓志中有“葬于丹杨建康之白石”，王丹虎墓志也有“葬于白石”。据此，专家普遍认为，此“白石”就是指东晋京师建康（今南京）著名的白石山，东晋陶侃、温峤等人曾在山上筑白石垒，抗击苏峻叛军。六朝白石山久已失指，而王氏墓志证明，墓志出土地象山就是白石山。当时认为，墓志解开了一个历史之谜，此后，南京的地方志及有关书籍都采用了这一定论。象山果真是白石山吗？本文专此讨论。


从幕府山说起

象山是幕府山的余脉。幕府山是南京北郊临江最高大的山，长6公里，宽1.5公里，主峰海拔205米，它的余脉在山南的是北固山，西面相连的是老虎山，西南的余脉是象山和郭家山。上世纪80年代初，在郭家山出土了两块东吴地券砖，山南的永安四年地券砖上有“于莫府山前筑冢宅”，山北的五凤元年地券砖上有“于莫府山后辛边起冢宅”。专家据此提出新见解，认为古幕府山只是两方地券砖出土地点中间的郭家山，五凤元年砖上的“山后”，已经界定了古幕府山的北限，这样今天的大幕府山已在界限之外，所以今幕府山不是古幕府山，只有郭家山才是古幕府山。过去，笔者也曾采用过这一观点。

现在发现，此见解与史书记载不符。《宋书·索虏传》记，北魏太武帝率大军抵达长江北岸的瓜步（今六合瓜埠），声言欲渡江，宋文帝急忙组织防御，并“乘舆数幸石头及莫府山，观望形势”，如果六朝幕府山只是低矮又不临江的郭家山，那宋文帝在上面根本看不到江北岸，只有登上大幕府山，长江南北形势才能尽收眼底。显然，地券砖上所谓“山前”“山后”，是指幕府山的一座山而言，并非幕府山的全部。幕府山这样的大山，理当先有名字，而不会挪用脚下一座小山的名字。对大幕府山的归属，古代从没有人提出过异议。史书及考古发现都证实，大幕府山及其周边的余脉小山都属六朝幕府山，当时各小山还没有独立出来，自然也就没有自己的山名。





唐《建康实录》记，晋穆帝永平陵在“幕府山之阳”。1981年在北固山南发现一座大型晋墓，专家从墓葬规格推测，应是晋穆帝陵。北固山原本属幕府山。

唐书法家颜真卿在《颜氏家庙碑》中记，东晋右光禄大夫、西平靖侯颜含“以下七叶，葬在上元幕府山西”。1958年在老虎山发现了颜真卿十四世祖颜含家族墓地，出土了墓志和印章。老虎山原先也是幕府山。

《建康实录》记，东晋大将军温峤墓在“幕府山之阳”。2001年在郭家山发现了温峤墓，并有墓志。郭家山是幕府山也被东吴地券砖所证实。

奇怪的是，郭家山与老虎山之间的象山却出土了“葬于白石”的墓志，难道惟独象山原先不属幕府山，而是自立门户为白石山么


是白石灵峰还是黄土墓地

白石山，顾名思义山体应有白色岩石（石灰岩、白云岩）。

《晋书·陶侃传》称赞说：“唯白石峻极险固，可容数千人”。

梁朝徐悱《登琅琊城》诗中称赞依傍白石山的白下城“表里穷形胜，襟带尽岩峦”。

东晋庾阐在《扬都赋》中更是将白石山神化，说“竦（耸）白石之灵峰”。

这些描述提供了白石山的地质、形态和体量等资料，已经算相当丰富了。可是，象山的实际景象与上面六朝人的描述完全不符。地面高度仅有十几米的象山，是一座低矮狭长的黄土山，找不到一点白石地貌，平缓得无峰可言，更无险可守。实际考察过象山，就只有两个结论可供选择：一、象山根本就不可能是白石山，因为它不符合古人的描述；二、象山是白石山，因为出土墓志上有“白石”，而其他六朝人的描述都是不可信的一派胡言。

自328年东晋在白石山上筑白石垒之后，白石山就成为六朝京城北面的要塞。如果象山是白石垒的话，就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又十分可笑的现象。按王氏墓志所记，王兴之葬于341年，其妻宋和之葬于348年，王闽之葬于358年，王丹虎葬于359年，王仚之葬于368年，王建之葬于372年，其妻刘媚子葬于371年，夏金虎葬于392年，另还有已被毁、无墓志和尚未发掘的。在白石垒作为要塞的同时，王彬家族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往军事营垒上寻置葬身之地，持续近七十年。而且已发现的10座墓葬分布于象山近山顶各处。有谁会特意将家族墓地选在兵家必争之地上呢？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存在，象山并不是“峻极险固”的白石山，上面也没有营垒，象山同老虎山、郭家山、北固山一样，当时都是幕府山。象山与老虎山相连，南面就是郭家山，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它都没有独立出来的条件和理由。象山不是白石灵峰，只是一块黄土墓地。






从东晋白石到南朝白下

解决王氏墓志“白石”疑案的关键，是弄清“白石”这个名词。史书记载十分明确，白石是山名也是地名，一词二义。类似情况并不少见，如“金陵”是山名也是地名，“石头”是山名也是地名。东晋称白石山为白石，也称山下周边地区为白石。

《晋书·海西公》记，桓温欲废帝，率军“自广陵屯于白石”。废立完成后，《晋书·简文帝》记：“温旋自白石，因镇姑孰”。这里的白石就是白石山下临江一带的地名。《宋书·武帝纪》载，东晋时卢循进攻京师，“使羸老悉乘舟舰向白石”，晋军主帅刘裕担心卢循军“从白石步上（岸）”，急忙北出抵御。这里的白石与上面是同一地。

笔者发现，东晋使用“白石”地名，而南朝就不再使用，南朝史书中都改用“白下”，只有白石村、白石东湖这些特定的地名没有更改。《宋书·文帝纪》有“车驾于白下阅武”。《宋书·臧质传》有“使质率所领自白下步上”。《南齐书·李安民传》载“太祖召以本官镇白下、治城隍”。《梁书·侯景传》载“景虑北军自白下而上，断其江路”。《陈书·后主传》载“谴南豫州刺史樊猛帅舟师出白下”。

齐武帝建造的“白下城”，也是因城在白下而叫的俗称，正式名称是琅琊城，因是南琅琊郡治所在。南齐书·崔慧景传》记得明白，崔“率军水路征寿阳，军屯白下，将发，帝长围屏除出琅琊城送之。”

既然象山不可能是白石山，而白石又是当时的地名，那么王氏墓志中的白石肯定不是山名，而是地名。墓志是说葬在白石区域内，而不是说葬在白石山上。白石（或白下）不是行政区划，只是一个没有明确边界的区域。

其实，不仅象山在白石（地区），老虎山也在白石。颜含九代孙颜之推在《观我生赋》自注中说：“靖侯以下七世坟茔皆在白下”。颜之推是南朝时人，所以称老虎山地名为白下，如果他是东晋时人，就会说“皆在白石”了。

白石（或白下）的辐射区域不算小，但它的中心地带在白石山下江边，清《读史方舆纪要》很有见地地说：“东晋以后，江津要地或言白石，或言白下，实一处也。”自有白石垒后，白石山名常被白石垒取代，白下城依垒而建，所以宋志都引《舆地志》云：“本江乘之白石垒也”。元《至正金陵新志》说：“其地盖在白石垒之下也”。白石山、白石垒、白下城是三位一体。

宋志引《图经》说：“今靖安镇北有白下城故基”。宋代靖安镇就是今下关。《乾隆上元县志》解释：“本名龙安镇，以地有龙湾也，宋曰靖安”。《读史方舆纪要》引《金陵记》：“今之龙湾即古白下”。下关就是古白石（或白下）的中心地带。在这块江津要地只有一座山，就是突兀雄立的狮子山。狮子山才是失指已久的白石山。







狮子山一带作为江防重地的历史自宋代才开始有记录，难道宋以前没有狮子山？或者这里无关紧要？其实，这里宋代以前的历史就是六朝白石、白下、白石山、白石垒、白下城、白石埠和唐代白下县城的历史。

六朝幕府山（包括今幕府山、老虎山、象山、郭家山、北固山等）是京师北方的天然屏障，但不是军事要冲，而是兵法上的死地。六朝三百年中，这里只有过一次战事，556年，进犯江南的北齐军盲目窜至幕府山，被梁朝司空陈霸先一举全歼。六朝幕府山只是良好的皇陵地和大家族墓地。南京城北真正的军事要冲只有狮子山。（本文原载《江苏地方志》杂志200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