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爱新唐书武宗妃王氏

manian

论爱新唐书武宗妃王氏




取自《新唐书》后妃传下。

关于此事原始记录如下：

“武宗贤妃王氏，邯郸人，失其世。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宫中。穆宗以赐颍王。性机悟。开成末，王嗣帝位，妃阴为助画，故进号才人，遂有宠。状纤颀，颇类帝。每畋苑中，才人必从，袍而骑，校服光侈，略同至尊，相与驰出入，观者莫知孰为帝也。帝欲立为后，宰相李德裕曰：“才人无子，且家不素显，恐诒天下议。”乃止。

帝稍惑方士说，欲饵药长年，后寝不豫。才人每谓亲近曰：“陛下日燎丹，言我取不死。肤泽消槁，吾独忧之。”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视曰：“吾气奄奄，情虑耗尽，顾与汝辞。”答曰：“陛下大福未艾，安语不祥？”帝曰：“脱如我言，奈何？”对曰：“陛下万岁后，妾得以殉。”帝不复言。及大渐，才人悉取所常贮散遗宫中，审帝已崩，即自经幄下。当时嫔媛虽常妒才人专上者，返皆义才人，为之感动。宣宗即位，嘉其节，赠贤妃，葬端陵之柏城。”


州论：

之所以忽然想说说这个，没有很伟大和冠冕的原因，就是感觉有趣。要是你看完原文已经明白怎么有趣了，那就不用看下去了。这就如已经知道谜语答案的人不用等别人说出答案来。如果很多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还习惯在谜面中舞蹈，即使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答案，也不妨碍我写下去。因为就是想写。

关于武宗就不说了。就说说这个女人。菜的美味很多时候并不是盘子的问题。


有趣之处：
1“失其世”

这三个字很简单，简单说就是不知道这个人家谱，在这里不知道的程度很离谱。离谱到她爹妈是谁都不知道。而且这不应该不知道。这是后妃，凡是进入宫中的人，不论是太监还是宫女，更别说妃子这类，都是有明确详细的纪录的，那可是距离皇帝最近的人，而且妃子宫女这类，一般还不是小孩就到宫里，进来之前，都有很确实的身份了。总之，一句话，这些人要求来历明白，根正苗红，比朝廷的大臣审查上还严格。可是这个后来被称为妃的人，就是皇帝的正儿八经靠谱的媳妇的人，就是“失其世”了。

对于有点怀疑精神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很奇怪的。知道的是什么呢，知道她姓王，知道她是邯郸人，知道这些，应该足够调查她具体什么背景，爹妈是谁。皇帝可是政府机构的代表，政府机构的力量是强大的。

凡是明白点古代历史的，都会明白，凡是这么说，就像如今的外交辞令说无可奉告一样，不是不知道，是不方便说。为什么不方便说呢，这是有趣的。

金州猜测，这个女子的身份不是一般的低，实在是不能说。历史上不能记载。这个低身份，恐怕是连平民都不是的。关于她身份的猜测从这一句话可以看出些端倪“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宫中”，她十三岁时候入宫，怎么入的没有说，肯定不是什么正规途径，入宫的理由是“善歌舞”，唱歌跳舞好。她很可能就是个舞女，艺术团成员之一，有天到皇宫表演，这在唐朝应该是很正常的，正常的比慈禧太后召京剧相声等艺人到宫里表演都正常，唐玄宗还建立过梨园，国家歌舞团，以至于梨园这个词语流传到今天。唐朝的皇帝很多音乐欣赏能力是很高的。这东西有遗传。

这个女子，很可能就是个歌舞女郎，但是确实很杰出。女人有没有灵性，绝对比男人有没有才气好看出来，好区分，总之皇帝，喜欢她。“得入宫中”。

2“穆宗以赐颍王”

这句是说，开始发现这个奇女子的皇帝，把这个女子赐给了他的儿子，就是后来的武宗。这里顺便说下，穆宗挂了，不是接着就是武宗，中间还有两个皇帝呢，是武宗的大哥二哥。

唐朝不仅有老子抢儿子媳妇的，唐玄宗，寿王，杨贵妃那类，也有给儿子女人的，这个在历史上比较正常。皇帝疼儿子，不仅给他找好老师，还个他找好女人。另外说一点的是，皇帝应该是最不性饥渴的人，天下女人理论上说都是他的，这就如一个人整日吃菜，看到肉流口水，和一个人整日吃肉，肉的吸引力并不大一样。不要用今日男人的心态思考皇帝，皇帝这东西，中国的皇帝，是世界历史上权力最大的人。

老皇帝，其实也不老，那一阵皇帝都寿命短，老皇帝把女孩赐给儿子的原因，很可能是“年十三”，这个女孩岁数小，皇帝和今天的一些官员不大一样，历史上的皇帝“恋童癖”的，极其少，“恋童癖”产生于一种性压抑，皇帝这个职位，不论是明君昏君，性压抑的问题基本都不存在。唐朝皇帝的性取向，没有很大问题。

之所以说这一点有趣，是穆宗这个人据说还是很荒淫的，喜爱性生活。我们可以不把封建制度当个什么东西，但是皇帝，还是人，还是有一定人性的。

3“袍而骑，校服光侈，略同至尊，相与驰出入”

这个太牛了，古代历史第一人。也是我觉得有趣的重要一点。

这算奇装异服。她这个时候地位是才人，这个称呼表示是皇帝正规的媳妇。在谱的媳妇之一。她之所以能到这个地位，是因为“性机悟。开成末，王嗣帝位，妃阴为助画”，这个女人比较聪明，随机应变能力很强，帮助过皇帝，所以历史认为“遂有宠”，金州认为很可能不是这样，不是说这个女孩不聪明，是说她得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很可能是更简单的原因，和皇帝一起时间长了，对脾气，之所以这么说，是后来的一切，好像他们真是爱情。总之，皇帝很喜欢她。喜欢到“帝欲立为后”，要让她当皇后，这事没有搞定，因为一个历史上的名臣反对，这个人叫李德裕，关于李德裕，以后有空说，这个大臣很厉害的，能成为历史上认为的党魁，很有几把刷子。李德裕反对的原因是“才人无子，且家不素显，恐诒天下议”，这女人没有孩子，家庭出身不好，这个我前面提到过，很可能就是个邯郸来的歌舞团的小成员。这样的人，当了皇后，怕人议论。这一点是中国人的也可能是世界人民的人之常情，风头浪尖上什么都能抖落出来，你是状元，那基本就没有隐私了，第二名就安全多了，所以老子才说，不为天下先。这是扯淡一点。总之，反对有效，名正言顺。这个王氏也不是武则天，也不在乎权力的问题。不像武则天那样，谁阻挠我当皇后就灭了谁，这个女人，这时候有没有武则天当时的对皇帝的影响力呢，当然有。

很明显的，“袍而骑，校服光侈，略同至尊，相与驰出入”，这个什么意思，简单说，就是，穿着袍，这个袍，不是旗袍，袍历史上说的是男人的衣服，比如那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甚至旗袍开始也是男人穿的。更有一点是，袍还不是一般的衣服，一般是战袍，接近于军事用途，总之这个东西，女人不能穿，更别说处在规矩森严的宫廷的女子，虽然唐朝比较开放，也有很多规矩的。就是今天白宫是自由世界，也不会随便让你什么人在里面胡乱来的，当时的开放肯定比不上如今的自由世界，毕竟是专制体制。这道理就如同，毛驴车如何跑，跑不过汽车一样，极其极其特殊的情况例外。这里就有个极其极其特殊的情况。

这个女子穿袍，还骑马，你要是不理解袍是军事衣服，就不理解这句话的妙处，《诗经》里“与子同袍”就是战袍，另外提一点，宫廷里是不能骑马的，皇帝特别赏赐的大臣才能，某个大臣劳苦功高，老了，赐你能骑马进宫，因为皇宫大，也只能到一定程度，比如到什么殿前，还是要下马走的。“袍而骑”，这个而字太妙了，不仅是今天并且的意思，古文不要翻译，要体会，我看其中更大有惊奇的意思。记录历史的都惊奇。太神奇了，古今第一人，这么弄的。

不仅如此，还“校服光侈，略同至尊”，“
校服光侈”这四个字很猛，看起来也不好解释，但是如果不理解这四个字，就容易错过很多妙趣。“校服”，不是今天学校的校服，当然每个人理解不同，你可以有你的理解，甚至可以各种理解，这个意思大概都是明白的，金州认为，“校服”，肯定是军服，校，历史上一般是一种军事官职，并不是说这个女人穿着军官的服装，很可能她就是穿的皇帝的军装，但是历史不能这么写，这是大逆不道的。没法教育后人。尤其是《新唐书》成于宋朝，宋朝认为唐朝完蛋一个原因就是理教不强，太自由，太开放，只是宋朝没有想明白这也是唐强的原因。不论是《旧唐书》还是《新唐书》成就的时代，知识分子已经都开始重视礼教了，唐末的动乱让他们反思偏差了。

这个女人可能就是穿着皇帝的军装，但是不能这么说，如果不这么说，就是违背历史事实，而古代历史学家，虽然为尊者讳，也不愿意心甘情愿抹煞历史真实，那些历史学家比如今一些甘心当走狗完全背叛历史的历史学家要可贵的多。所以用这两个字表示出来“光侈”，光芒很奢侈，光彩很奢侈，总之很高贵，这是一个尊称，不是尊称这个女子，是尊称这个衣服。金州觉得，暗示的就是这是皇帝的衣服。

因为这样，所以“略同至尊”，跟皇帝很像，因为这样，所以她与皇帝一起骑马的时候“相与驰出入，观者莫知孰为帝也”，看的人区分不出来谁是皇帝。当然，这里还有个原因是“状纤颀，颇类帝”，这个女子和皇帝比较象，这个象，也是身材类似，在以衣服来判断人，而且还是“驰出入”，速度很快，她穿的不是和皇帝一样的衣服，还能是什么。衣服身材上区分不出，才会，“观者莫知孰为帝也”。那个“侈”字很妙的，这个字只有用在皇帝身上才是正面意思，原始字形看就是表示人多，皇帝富有天下。这个字用在帝王身上，是称谓，不是其他褒贬意思。

历史上，穿着和皇帝一样衣服，骑马溜达的后宫女子，有记录的，这个女子，空前绝后。真的空前了，也真的绝后了，帝制都取消了。

这个女人的性情是很自由的，不很权力的，这也是舞女最容易有的性格。因为，舞，好的舞，本就是自由灵性的，权力和制度都是厚重的。

4“审帝已崩，即自经幄下”

皇帝死后，自杀的妃子不多，封建社会，也没有这类强制制度，而且这个女子身份是才人，自杀也轮不到她。自杀的妃子本来就不多，而且这个原因自杀的，恐怕就她一个，空前绝后了。什么情形下，不如慢慢说来。

后来这个皇帝喜欢丹药，中国历史上很多皇帝的爱好，我以前屡次说过，中华民族本质上是不信仰任何宗教的，我们是一个无宗教信仰的国家，这让我想起来，原来一个朋友还向我探讨基督教在中国的发展前途，我可以用脑袋担保，毫无前途，这并不是什么唯物制度国家的问题，而是民族本质问题。中华民族从古到今都未曾真正信仰过任何宗教，不仅是没有宗教战争，宗教维护这类的。而且皇帝都不信，不信有什么天堂来世，最好是这辈子压根不死，很现实的。从秦始皇开始，就爱好长生不老了。

宗教的问题这里不说，宗教和权力都是很沉重的东西，不很有趣。继续说有趣的。

这个女子知道皇帝吃丹药，说了段话，“陛下日燎丹，言我取不死。肤泽消槁，吾独忧之”，大概意思很明白，就是，皇帝天天吃药，而且不是钙片那类的，据说这类丹药混合水银等重金属，不是养命，是要命。这段话证明，皇帝确实是想长生不老。“言我取不死”。“

肤泽消槁，吾独忧之”，这八个字可不要理解成，皇帝长生不老了，我红颜不在，很担忧。不是这个意思，从整体看，这个女子吸引皇帝的不是美貌，是性情，和皇帝骑马，穿皇帝衣服那样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性情。这八个字意思是，皇帝形态容貌皮肤越来越不好，多明显阿，胡乱吃出问题了。这个女子很担忧。

不久她的担忧就不是担忧了，成现实了，也证明这女孩聪明，才能前面说的，“性机悟。开成末，王嗣帝位，妃阴为助画”。皇帝很快就要死了。不久重病，这个女子就在皇帝身边，我估计他们天天在一起，所以才有后面那句“当时嫔媛虽常妒才人专上者”，专上，和专用马桶一样，别人是不能用的。天天在一起。皇帝快死的时候，这段很感人的。

“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视”，“
帝熟视”，这三个字，我看的时候，险些落泪，我觉得你要是真懂了，应该和我感觉类似。熟视，如今还有个词语叫熟视无睹，这个成语的意思是看惯了没感觉了。和这里有一点类似，只不过不是没感觉，是很盯着看。一个快要死的人，还是皇帝，盯着一个皇宫中地位并不高的女子，看了半天，深情地一直看着，然后说了一句话“吾气奄奄，情虑耗尽，顾与汝辞”，我快不行了，要死了，多看你几眼，记住你的容颜，你的形态，算是告别了。这不是性生活，制度下凝聚的宫廷礼仪。这是爱情，真的爱情。

女人说，“陛下大福未艾，安语不祥？”，皇帝你福气还没有到头呢，才开始呢，方兴未艾呢，怎么这么说话不吉利。明显是安慰话，她也知道皇帝不行了。她前面就判断过了。“肤泽消槁，吾独忧之”。

皇帝接着说，“脱如我言，奈何？”，真象我说的那样，怎么办呢。这句话明显是问女人的，皇帝自己死了，死后万事空，他估计知道这个理，要不也不那样求长生不老，这个皇帝也是个明白人，不明白的人，首先就不能理解女人，也不会懂得爱。皇帝说，我死了，你怎么办呢。这句话的意思，肯定不是要让她自杀，这在以前没有过，很可能是说，你有什么想法，趁我还有口气，给你安排了。但是你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让她自杀的意思，我前面提到了，这不是一般的礼仪关系，他们是爱情。帝王也是男人，想到自己死了，她不定又要和什么男人一起睡，一起快乐，不能要求那时代的男人有如今的爱情观，即使今天，爱情的本质上，也是自私的，占有的。这句话表达了皇帝对她的爱，从自私能看出来。

女人说“陛下万岁后，妾得以殉。”，你死了，我也死。然后“帝不复言”，空气都凝固了，这不是爱情是什么。是正史中记载的罕见的真正的爱情，不是礼教，不是利益，就是爱。跨越地位，身份，历史的爱。这点比梁祝还感动我。梁祝传说是被礼教，当时的一些制度，门当户对的婚姻礼俗给耽误了，有压力下的反抗，而他们，处在完全自由的选择空间，没有什么要求你非要死，这就和一些人革命一样，不是被逼上梁山，而是自发觉悟到，需要革命。她做出的选择，更让我感动。这应该是爱，虽然殉情我个人也不提倡。而她说到这些，明显是想好了，因为她很早就担忧皇帝的身体了。“肤泽消槁，吾独忧之”，她早就想好了。

不久，皇帝不行了。“及大渐，才人悉取所常贮散遗宫中，审帝已崩，即自经幄下。”，女人开始把自己的财物分给其他人，肯定都是宝物，然后“审帝已崩”，这句很重要，如果是为了礼仪，象宋朝的时候，很多女人听说男人死外面了，自己就赶紧自杀，捞的个贞节牌坊，而这个女子是“审帝已崩”，确信皇帝死了，然后才自杀。她不是为了牌坊，而是为了人，她确信她爱的人，爱她的人，死了，她也死了。

尽管如此，后世还是给她了个牌坊，“宣宗即位，嘉其节，赠贤妃”。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当然不仅是因为她随皇帝死了，很可能是这句“皆义才人，为之感动”，她的事情感动了很多人，虽然很多地方超越礼仪，就和今天很多看起来不正常的爱情一样，只有是真爱，还是能感动人，人总是会被爱感动的。

当然，不能因此赐她个爱妃的称号，称号是“赠贤妃”，这个很有意思的，凡是贤，说的是对皇帝有建议帮助的人，但是明显她不是，而其他你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汇，古代的名号里，是没有表彰爱的谥号的。

在我看来，这是历史上，罕见的，真正爱的一段。非常纯粹，两个人性情相投，无关权利地位利益，无关一切。皇帝也不是个好皇帝，后妃也不是个好后妃，但是，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爱人。

使我落泪。


金州。2009.7.10.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