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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手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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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1 15: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维持圈内卫生猪猪有责

1987年9月1日,我以刚达录取线的成绩进入山西省阳泉市第三中学学习。我爸满意之余对我说道:“我对你要求不多,只有四条。一不许学抽烟,二不许学喝酒,三不许打游戏,四不许交女朋友。”

1990年9月1日,我以刚达录取线的成绩进入山西省阳泉市第一中学学习。我爸满意之余对我说道:“我对你要求不多,只有两条。一不许学抽烟,二不许交女朋友。”

1993年9月1日,我以刚达录取线的成绩进入哈尔滨建筑大学学习。我满意之余小心翼翼地问我爸:“爸,最近有什么要求没有?”我爸听了大发雷霆:“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提醒你该干啥了?”

后来我们就在下午充足的阳光里对我依次破坏我爸这些要求的幸福岁月进行了追忆、悼亡与无休争论。其间双方都有一些不理智的语言行为,现场一度变得过激,但是大体来说还是优雅从容和愉快的。何况话说回来,在阳光晒满脊背的日子里能够懒洋洋地和自己老子抬杠还是真令人感动的事情。那时我比较听话,不象现在,虽然仍然把父子之间的爱看得无比神圣,但是再也休想让我老实坐在我老爸对面,和他进行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冗长论战了——天下的父子都是这样,据说过了中年就好了。

在家严制订的这一系列要求之中最先被破坏掉的就是有关不许打游戏的条款。一来我禁不住诱惑,二来那时很被溺爱,口袋里总能有几个流动资金。阳泉是个小地方,简单纯洁,人也不多,市区最远的两家游戏厅之间也不过三公里。我平生几份最伟大的友情就是在游戏厅里建立的——做痞子的撒尿都能交朋友,何况打游戏。那时生活很简单,做梦也很容易,与三个朋友同行同止,同袍同泽,上课画画,下课吹牛。放学后就在书包里塞两块砖头直奔各路游戏厅,买币上机,大杀四方。偶尔和本地小痞子争执起来就一起冲上去,抡圆了书包朝对方脸上剁。久而久之各路江湖朋友和游戏厅老板抬爱,给我们四人起了一个总外号:“五米梁皮赵伯方,还有一口郭志刚。”综上所述,口碑证明我们游戏是打得不错的。

后来在阳泉游戏界出现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情,我们将这件事情描述为“街霸的传入”,直接后果就是游戏厅里忽然间多了许多人出来。本来游戏厅的秩序普遍很好,最极端不过是偶尔打打架,大痞子抢抢小痞子的币什么的。后来就杂了,什么卖盒饭的、挂台的(按照街霸对局胜负下注赌博)、枪手都跑到这里来寻求发展,跟现在大伙都直奔北京差不多,甚至我还遇见过一个专门在游戏厅治疗跌打损伤的蒙古大夫。我死党之一郭志刚曾经趁着他爸妈出差的机会在游戏厅整整呆了三天,出来之后我问他感受如何,他想了半天居然说:“那里很难搞到食物。”列位看官应该明白,到了这时,游戏厅已经成为一个小社会了。

上文提到的所谓枪手是这样一小堆人:他们技术高超,但是穷,无力支付高达0.40元一枚的游戏币,只好以替人扫清电脑或人类障碍来过瘾。这样事情我们偶尔也干,例如一个似曾相识的家伙堆着笑递过来三个币,拿嘴一努说:“瞧见那小子没有?太TM嚣张了,已经灭我N把了。替哥们出口气,干掉他!”于是我们就接过三个币的预算去打击那家伙的嚣张气焰。或者某人说“替我打一局机器,我要死了!”我们就充当镖师。准确地说,枪手们难得有余钱买币,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别人身后喋喋不休地指导、建议、评论和嘲讽,直到对方火冒三丈。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有一个枪手从来也没能有钱买得起一个游戏币,也从没在别人身后说过一句话。这种情况导致他必须非常出类拔萃才可能被别人更多次地雇佣,也确实如此,他从来没输过。他姓许。

在我们看来许氏是个非常忧伤的格斗者,他和我们一个学校,对格斗本身有一种超越迷恋的追求。他只要有机会上机,在下机之前双手决不离开摇杆和按钮一分,耳朵里还要塞着棉花。我们对他这种虔诚很不以为然,觉得他搞形式主义。但他游戏打得好,形式主义就形式主义吧。不过即使他水平多高,还是经常没有游戏可打。没游戏可打的时候他就象一个真正的冥想者一样喃喃自语,他瘦小白皙,衣着古旧,总是好象睡眠不足,他对格斗的执着让我们害怕他这种弱柳妖花般的身体会不会打游戏打得肾亏了。

我们真正和许氏进行接触是在认识他的几个月后。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游戏厅里只有我们这几个人,我们象往常一样玩游戏,许氏象往常一样冥想。我们一边打一边开始吹捧街霸这个游戏有多么伟大,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氏忽然开口说:“这个游戏也有毛病,电脑的打法太单一。”我们静下来片刻,然后愤怒地指责他妖言惑众——怀着一种年轻的狂热。脸色苍白的许氏站起来,在这个只有五个人的游戏厅里表演了让我一生难忘的一次格斗——他蒙住眼睛,只凭借声音就用VEGA(那时我们叫他船长)打通了我们认为完美无缺的游戏《街头霸王》。

然后我们在寂静的路面上走着。“我运气好。”许氏反反复复地说。“这次有一半是因为我运气好。”我们非常愤怒,他现在的自谦使我们感觉我们就象一群被狮子收拾了的老鼠,然后还要听这狮子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其实是多么没用,这感觉也太TM的了。有些人天生聪明,有些人天生漂亮,现在我也只能承认有些人天生善于打游戏,虽然打游戏这件事情看来不见得前程远大。最后许氏抬头看看夜空中的星星,发誓道:“我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个最伟大的格斗游戏!”我们听完之后哈哈大笑,首先这家伙发起誓来怎么听都象是吹牛,其次我们这帮天杀的有随时嘲笑他人梦想的本能,最后,他也太没追求了。哪怕他说请学校的某个女生看电影我们都能认为他有目标,有责任感(无疑,他掏不起钱)。但是游戏嘛,打就是了,这个白痴居然说要做游戏——这不是糊涂油蒙了心,说梦话呐。

自此之后我们常常匀两个币给许氏,许氏的功夫也日益见长,他甚至练习在各种极端情况下进行格斗。例如双手互换,或一只手控制所有的动作等,哭着喊着非要往大脑两半球联系障碍方面发展,最后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不看不听只凭嗅觉感受就能够通关。随着游戏厅人越来越多,许氏成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机器,生意红火。每晚他都要讲一点他的完美格斗游戏的构思,什么人物、招式、系统操作、故事,然后引起我们的嘲笑。这种情况大概只有一种例外,那就是我们从不允许别人嘲笑他,我们虽然嘲笑他可是我们理解他,别人就不那么见得了。

好日子总是要到头的。梦总是要碎的。一天许氏在照常进行他的大脑两半球联系障碍实验时,忽然觉得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一个他认识但我们却不认识的老头,书中暗表这人其实是他爸,我想许氏当时一定脊背发冷。他爸从身上掏出一把币,对他说:“我也买了。”

许氏木了半天没说话,他爸又说:“我和你打,就这么多,你输了,就别再碰游戏机。”

于是他们两人开打。他爸把一个又一个币塞进机器,我们数着。到了第四个币头上许氏终于彻底崩溃。将心比心,我对我老爸也是怕得要死,换了我也别想在这种情况下把住势头。我们亲眼看着许氏瘫倒在游戏机上,涕泪横流。于是很小心地问道:“伯父,他不行啦。你不是这么没人性吧?”许氏立刻来了精神,揪住我的领子破口大骂:“你TM以为你是谁?敢骂我爸!”他爸在千钧一发之际很冷静地把他一顿轻拳捅死,顺便救我一命,然后领他出去了。

从此之后在游戏厅我们就再没有见到过许氏。他的那个梦估计也已经被生生掐断,我们都盼望着他能象别人忘记他那样把自己的梦忘了算了,老是记着这些没用的事费脑子伤心。再后来,阳泉市的游戏厅都被查封了。后来又解封,又查封,又解封,又查封,给了孩子们一个练顺口溜的机会。只有火车站旁边的游戏厅一直屹立不倒,那里也就成了我们最后一个据点。

我大学回家时那个据点还开着。我第二次回家时那个据点还是开着。我第三次回家有空再去看时,街霸机台前围了大票人马,水泄不通,估计连耗子都挤不进去。我拉过一个认识的混混问:“怎么回事?”他小心回答:“是一个日本小姑娘,水平了得,已经灭了一批人了。”我问:“那有没有叫许氏?”那混混说:“叫了,他说他很久没打,不来。”刚说到这里人群中又是一阵叫喊:“又TM输了!”这批烂人看来已经气愤得一腔报国热情不知道怎么喷涌好了。旁边两个警察连忙轰开围绕在机台前的混混们,大概是负责看护那倭寇小外宾的。混混们围绕成一个半圆,继续不断从中选拔被灭的倒霉蛋,而每个人输了之后必然很响亮地拍一下机台。
游戏厅门口一阵骚动,我回头看,许氏来了。
很久不见,他显得更矮小,更苍白。手脚一直在战抖不已,走近些看耳朵里已经塞好了棉花,看来不知道谁那么有面子说动了他。我目送他和当年一样虔诚地投入硬币,抓住摇杆,按住按钮。这时有个混混喊道:“哥们好好打,赢了我们抬你游街!”有个警察很不耐烦地喊:“别吵吵!都闭嘴!”许氏回头,看见了我,一时有点呆。我推开混混们走上去,对许氏说:“我有个朋友现在在做游戏。”

许氏眼睛瞬间发光,问:“做什么游戏?做得好不好?”
我笑笑:“不好,都赔光了。现在国内做游戏没有赚的。你现在在干什么?”

许氏也笑笑:“我考大学,刚考完,成绩还没下来。报的机电系。”
我说:“打吧,从前你是最好的枪手。”
许氏的面庞须臾之间变得非常从容:“现在也是。”接着,他松开左手。

游戏开始。在这一刹那间,许氏又成为原先那个疯狂的背叛者,枪手在他手里又回归为一种虔诚的职业。

等我第六次回家时,火车站旁边那个金枪不倒的据点也终于关张大吉。我在认识不认识的混混们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许氏真真假假的花絮新闻:他一只手就干脆利索地灭掉了小倭寇;他考上了大学;据说他玩啤酒机输了很大一笔钱;据说他被开除了;据说他出去打工还债;据说他现在好象在做游戏。最后我还搞到了一个据说是他的电话号码,我打过去,四声铃响之后有人接听:“喂,找谁?”

我很兴奋地说:“是许氏吗?你这老贼,居然还是干游戏了。不是告诉你现在国内搞游戏太困难,大伙都不认,盗版也太多。你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当年你说的那么好?一个月赚多少?你炒了母校你老爸没生气吧。我靠,现在打格斗那些小鬼都太疲了。玩游戏居然就真的成了玩玩而已,象你那样的格斗者早没了。你还玩游戏吗?有机会我上你那里去决决街霸?”

他说:“你打错了。”
我的热情瞬间冷却下来:“对不起。”少停又说:“小时侯真好。”
对方说道:“是啊,小时侯真好。再见。”

我挂掉电话,回忆着能够闭目通关的许氏,号称要做最完美格斗游戏的许氏,被他爸从机台上拿下的许氏,在火车站仅用一只手就取得了其实是精神胜利的许氏,被社会教育和成人审美观拜金主义等彻底击败的许氏,还有枪手这种泯灭的职业。当这一切在脑海中渐渐汇集成我们老去之前的那一段白衣岁月时,我发现自己开始无声地细语凝噎,因为我在思念我的朋友许氏,那个在生活和梦想中渐渐绝望的孤独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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