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英雄还是恶魔》一文之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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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典吏:本文作者为大秦帝国论坛会员琴音落霞满天。


孙皓晖老师《项羽：英雄还是恶魔》一文之我见

今天一早，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了孙皓晖老师的《项羽：英雄还是恶魔》这篇文章，这是一篇向两千年前颇受争议的历史人物西楚霸王项羽兴师问罪的檄文，但我个人认为其中多有值得商榷之处，所以在这里说说自己的看法，希望孙老师以及诸位朋友批评指正。


孙老师在文中开门见山地列举了项羽的六大罪状：复辟狂、酷刑狂、杀害狂、毁灭狂、盗墓狂、劫掠狂。看上去，似乎项羽是中国历史上最坏最凶的恶人。但客观分析，一切真是这样吗？


先说说这个看上去最重的罪，“复辟狂”。孙老师的具体解释是“一举恢复诸侯分封制，使当时中国重新陷入战火纷争”。看上去似乎确实如此，但我倒想反问孙老师一句，项羽有其他更合适的选择吗？或者说，当时项羽真的有自己当皇帝建立大一统王朝的客观条件吗？我看未必。实际上，巨鹿之战以前，项羽从名义上说不过是楚怀王手下的将领而已，而且甚至是宋义手下的副将，就算在巨鹿之战以后，他所能直接指挥的兵马又能有多少？恐怕未必超过5万，至于说“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但仔细推敲，至少七成是各诸侯的联军，也就是后来项羽在分封天下时候提及和没提及的诸多王侯的军队，甚至还包括章邯等秦朝降将的势力。而且，当时没跟着项羽入关的大小地方割据势力有多少？恐怕举不胜举。在如此大形势下，项羽仅仅靠一场巨鹿之战的威望就能一下子乌鸡变凤凰，从一个楚国副将一下子变成皇帝的第一候选？我可不信。就算项羽真有这个野心，魏王豹、韩王成们，以及田都、臧荼们，他们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又会不会真心拥戴？毕竟诸侯们跟项羽最大限度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平起平坐的合作关系，并非主从。况且说了，这群诸侯凭什么支持你项羽？归根结底的说还不是为了一纸利益，而当时对诸侯们来说，最大利益莫过于裂土封王。甚至就连章邯他们都等着项羽兑现诺言封他们当王呢，因为当初陈余在劝降他的时候就曾经许诺过，“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不出意外，这应该也是项羽本人的授意。而且项羽自己在分封过程中也大捞了一笔，本来无寸尺之地的他在分封之后竟成为了诸侯们的霸主，独领梁楚九郡。所以说，项羽的“复辟”，在我看来是当时的最佳选择，甚至也是唯一选择。而到了后来，刘邦的形势与项羽就大不一样了，刘邦是经过四年的苦战，靠自己的力量一寸寸打下来的江山，手下将领如韩信彭越等也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的部将，这时候他当皇帝，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众望所归的了。至于说项羽“使当时中国重新陷入战火纷争”，我认为，这绝对不是项羽的政治才能不足，恰恰相反，我宁愿相信这也是项羽开国大计的一部分。毕竟有秦始皇这个光辉的例子在前面照着，后来者谁不想一统天下做皇帝啊。问题是，天下真跟西周似的稳定了的话，项羽还能有统一天下的机会吗？况且说就算没有项羽从中搅和，以秦末战争的影响而论，天下再乱也是必然结果——秦朝是灭亡了，但各诸侯间的矛盾如何解决，利益如何再分配？这些都可能是新战争的导火索，正如隋末的情况一样，隋炀帝的死远不是战乱的最后结局。所以说综上所述，我个人认为项羽分封是当时的客观形势所决定的，而且如果具体研究这个分封形势，我们也可以得出结论，项羽使中国重新陷入战火的目的也是要凭借着自己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强大武力最终完成统一，只是最后他失败了，成王败寇。所以，我们在看待历史人物的时候，一定要站在更多角度去换位思考，否则就容易被史书引入歧途。


其次，我们再看看项羽的“酷刑狂”之罪，“恢复战国大煮活人的烹杀酷刑，对说真话者当即一锅煮”。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吧，我觉得，孙老师这里“恢复”一词用的不好，因为烹刑似乎一直也没有被正式废除过，那么又何来“恢复”一说？就在项羽烹杀韩生后不久，就有齐王田广烹杀郦食其的例子，再联想到此前战国时代齐威王整饬吏治的手段，不难想像，烹刑可能与车裂等一样，属于那个时代比较“时髦”的死刑方式，难道说当时天下的统治者都是“酷刑狂”不成？在孙老师的不朽名著《大秦帝国》里，难道卫鞅加于赢虔、公孙贾身上的割鼻子刺字等刑就不是酷刑？任何历史人物，都不可能脱离其时代背景而孤立存在，或者说，受到历史条件所限，都不免有不同程度的历史局限性。就好比说，卫鞅是先秦时代的改革家，所以他也只能制定出今天看起来相当残忍的先秦时代的刑法，而不可能制定出类似取消肉刑等两汉时代的刑法，更不可能有民主时代的法制观念。另外，说项羽“对说真话者当即一锅煮”，这里又有两个问题：首先，韩生定都关中的意见是否真的是“真话”——即正确的意见，这个问题尚存争议；其次，也是最主要的，项羽烹杀韩生，其实并非针对他所提出的“真话”，而是韩生傲慢无理的恶劣态度。咱就不说暴虐的项羽了，对于世界上任何一个专制时代的统治者来说，如果某日你吃饱了饭没事做的时候大骂统治者长得像金丝猴带帽子，而且恰巧这话传到统治者的耳朵里，我想你的下场未必比韩生更好，或者凌迟处死，或者斩首弃市，或者进疯人院……更何况当时韩生骂的是“楚人”，这是在侮辱项羽的祖国和民族，这恐怕比骂项羽本人更能让其暴跳如雷。试想，如果有外国人当着你的面侮辱中国，你会是什么反应？所以说，想到项羽烹杀韩生一事，我总能联想起世界杯决赛时齐达内头撞马特拉齐，其实都是在受到侮辱后的本能反应，只不过拥有绝对权力的项羽显得更危险罢了，也许他们的行动是错误的，但无论项羽还是齐达内，在我看来都是响当当的热血男儿，都可谓真好汉。


第三，孙老师又数落了项羽的“杀害狂”之罪。问题是，乱世大争，哪个诸侯不是手上沾满鲜血的？而且，怎么就连“杀害宋义”竟然也成了项羽的大罪之一？这孙老师可就真是欲加之罪了。要知道，如果不解决掉这个宋义，也就没有后来的巨鹿之战，到时候章邯灭赵之后反扑，暴秦甚至有重新复兴的危险。所以说，为了全天下的抗秦大计，更为了项羽自己的个人利益，大权在握而且百无一能的宋义就必须死。后来项羽杀害楚怀王，从很多迹象看来，这个其实我倒觉得更像是刘邦对其的栽赃，反正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毕竟，杀楚怀王对项羽来说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只能给敌人留下口实和把柄，项羽应该不会傻到这样地步吧。退一步说，就算楚怀王真是项羽杀的，也必然事出有因，再怎么说楚怀王与项羽的矛盾是由来已久的。至于说项羽“杀害子婴，杀害全部嬴氏皇族”，我的看法是，我们不能因此就武断地指责项羽的残暴嗜杀，毕竟他为了政治利益就连对杀叔仇人章邯都可以裂土封王，又怎么会在乎区区一个新任秦王？杀子婴等，我倒宁愿相信是与暴秦有着血海深仇的诸侯们的意思，而且同时这更是项羽的政治谋划之一。这里我们必须明白这样一个意义：秦王子婴是什么？是暴秦残余势力的代表。作为对暴秦，以及对秦始皇的刻骨仇恨，诸侯们可能会让这样一个代表人物继续活着吗？纵然项羽想留子婴一命，只怕诸侯们也不会答应，那样只会凭空产生内部动荡，百害而无一利。况且说了，按照项羽的既定计划，他是要分封章邯等秦朝降将，让他们在秦国故地为他牵制住封在汉中的刘邦，以便于自己在东方放手折腾，既然如此，项羽当然不能给章邯留着子婴这样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巨大定时炸弹，否则嬴氏秦国万一死灰复燃的话，那么项羽的大计可就要泡汤了。正如后来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明明拜占廷只剩下了君士坦丁堡这么一个孤城，也必须要把它征服灭亡，就是怕这个千年古国有重新死灰复燃的危险。


孙老师在文章中还列举了项羽的六次大屠杀记录——实际上是五次，有一次是大屠杀未遂——这倒确实没冤枉了项羽，但同时孙老师也承认了刘邦也有过两次大屠杀记录（如果“屠杀未遂”真的也算的话，那么刘邦其实也绝对不止两次，比方说史书上也有“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的记载）。既然刘邦项羽在这个问题上实际是五十步笑百步，那么为什么要单独诘责项羽是屠杀的始作俑者？在中国古代的内部战争中，屠城一般来说无外乎发生于以下的几种情况：第一，攻击一方在攻城战中伤亡过大从而引起的报复，同时还有恐吓敌人的目的；第二，因后勤供给困难导致占领军与百姓发生严重冲突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第三，喜好屠城者多为素质低下的民间武装，例如朱粲、张献忠等，项羽刘邦也是这样。至于说为什么战国时代没有屠城的记录，这个问题我觉得首先我们应该去问问秦始皇，问问他被他烧掉的书里究竟有没有记载，其次，战国时代大多数战争其实并没有屠城的必要，因为当时战争的主要目的是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屠杀百姓对自己一方来说没什么好处。电视剧《大秦帝国》里景监有一句台词说的好：“……秦魏两国交兵多年，边境庶民居无定所，今日秦人，明日魏人，大事历来两头通……”孙老师借景监之口真是一语道破天机，确实，既然“今日秦人，明日魏人”，那么屠城岂不等于是杀自己的百姓吗？多屠杀一个百姓，就等于少了一个给国家交纳赋税的人，就等于少了一个可能成为己方士兵的人，任何战国诸侯都不会这么去做。

后面孙老师还揭发，项羽犯有毁灭、盗墓、劫掠等大罪。项羽之罪真是罄竹难书啊，借用杜挚的话说，“发九州四海之水，无以洗之”，简直比八国联军还坏。但真是这样吗？“火烧大咸阳与整个关中，大火三月不灭”，呵呵，真没看出来孙老师还是栽赃的高手，寥寥几笔，竟把“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一下子扩大成烧掉了整个关中，项羽若在天有知，真不知道当大笑还是大哭。这里，我还有句话要问：诸侯们跟着项羽来秦地，他们图的是什么？无非两点，报仇和掠夺。对于诸侯们来说，“秦”这个字在他们的头脑和内心深处，只有恐惧的记忆，而且反正关中之地又肯定不可能分封给除了三秦和刘邦外的任何一家诸侯，就算封了估计也没谁有胆量接手，那么对于诸侯们来说，还不如把关中彻底破坏了的好。在这种形势下，作为诸侯盟主的项羽怎么可能阻拦？甚至必须也要加入这个分赃的行列，既表明态度，同时也大捞一笔，何乐而不为。至于说“劫掠”，那更是古代军队的家常便饭，难道天下仅仅项羽一支军队是这样吗？再举个最明显的例子，孙老师的不朽名著《大秦帝国》中，在讲到哑巴武士荆南的身世时，就有楚国军队劫掠山夷部落的介绍。


所以说，说项羽是社会虐待狂也好，文明毁灭狂也罢，既有很多事出有因的因素，同时也有其特定历史时期的局限性，把所有罪过都加在项羽一个人的身上，这是不公平的。古往今来的芸芸众生，是王侯将相也好，是平民百姓也罢，极少有人能真正摆脱自己所在的历史环境的束缚，正如商鞅不可能制定出民主时代的法律一样，现代人也不可能真正想像得到未来太空时代的人类社会是什么样子。项羽当然也不能。所以，我们何必要用今天的文明标准和道德标准去批判两千年前的项羽呢？这也是不客观的。而且，把“文明毁灭”这顶沉重的大帽子强压在项羽的头上，似乎也有不妥。辉煌灿烂的中华文明因为项羽的出现而毁灭或者停滞了吗？没有，实际上项羽不过烧了咸阳的秦朝宫殿、破坏了秦始皇陵而已，这比起真正的文明毁灭者如焚书坑儒的秦始皇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盖宫殿、皇陵等以后都可以重建——咸阳的阿房宫没了，紧跟着长安马上就有了更豪华壮观的长乐宫、未央宫等宫殿——可被烧掉的诗书学术，很多以后可能永远失传了。那么，项羽跟秦始皇，哪个才是真正的文明毁灭者？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是何等的悲壮，何等的豪迈。敢问孙老师，你真的读懂李清照了吗？你可以不承认项羽是人杰，难道也不准别人尊敬他吗？难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认为你的“非项论”一定就是真理？要知道，一千个人的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任何事物都具有多面性，你站在你自己习惯的角度上看，项羽确实是个恶魔，但别人未必都站在跟你一样的角度上看待事物。孙老师看到的，是“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的项羽，而李清照写这首绝句的时候，她看到的却是“不肯过江东”的项羽，因为这是各取所需的结果。孙老师需要的是强调项羽的残暴杀戮来烘托大秦帝国的悲剧国运，而李清照需要的则是强调项羽的慷慨赴死以激发南宋国人的抗战血性，尽管二人说的都是同一个项羽，正因为事物的多面性，便出现了不同的结论，其实这两者本身并无根本冲突。正如同样是以战争为主题的名画，在达芬奇笔下是人民在战争中的苦难以及他对战争暴行的控诉，而在米开朗其罗的笔下，则是士兵们对胜利的渴望以及拼死保卫家园的决心壮志。就事论事的说，乌江自刎的项羽不值得尊敬吗？最起码他死得像个汉子，无愧于真英雄真豪杰的称号。人性本就是最复杂的，难道一个人做错过事情，就必须全盘否定他以前——或者说生前——所做过的所有事情吗？在我看来，善者恒善，恶者恒恶，此世间之大谬也。可惜的是，从不朽的名著《大秦帝国》来看，孙老师似乎也还没有跳出这个圈子，否则小说和电视剧里就不会有稷下学宫善恶之辩这个情节了。


历史哈哈镜之滑稽，使人捧腹大笑，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让人哑然失笑。

其实，刚读完孙皓辉老师《项羽：英雄还是恶魔》时，我甚至还怀疑过这绝不是出自孙老师的手笔，因为我觉得这绝不应该是我所推崇备至的孙老师写出来的东西。不过马上我就笑了——我上面罗罗嗦嗦的写了这么多，难道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当一个人自认为自己的意见是真理的时候，这个人往往才是最愚蠢的。这个世界上既然没有绝对的善与恶，那么自然也就不存在绝对的对与错，我又何必去刻意在乎呢。最后，如果我写的这东西有冒犯孙老师之处，还望海涵原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