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诗人抑或稚童？

邯郸学步

　　国家话剧院副院长王晓鹰的新戏《霸王歌行》给观众塑造了一个崭新的楚霸王形象。导演自己概括得很好，这种新，在于对人物的理解和舞台的呈现。

　　这个项羽无疑是充满现代感的：他时而在历史情境中表演自己，时而跳出来以第一人称的现代口吻向观众追忆、议论。这很像王晓鹰的另一部戏《哥本哈根》，死去的物理学家在天堂中一遍遍回忆、重演着当年哥本哈根会面的情形。以虚拟的人物自我评述来实现编导的意图，又不断打破情境幻觉促使观众跳出来思考，这种演出方式永动机似的自我发展，又形成良好的内部节奏。

　　随形式变化的是内容。王晓鹰在导演阐述中写道：“我眼里的项羽是一个诗人。……他让我崇敬，因为他至情至性、光明磊落，因为他有做人的原则和尊严。”全剧选取了项羽生命中的几个片断，其中有些内容确实表现了项羽的至情至性、光明磊落，如与李斯之子李由最终相敬相惜，为救赵国百姓愤杀宋义，在荥阳恪守“穷寇莫追”的“职业军人道德观”，“不爱江山”的思想贯穿始终，和虞姬的爱情深入灵魂，等。

　　然而通观全剧，这种“诗人气质”并没有让我感动，自然也谈不上崇敬，只觉得项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首先，他没弄明白自己人生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自己当兵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对江山不感兴趣”，事业动力只来自家族荣誉、军人本色、男儿气概之类，于是他注定只能成为一个盲目的好战者，江山摆在面前之时也注定束手无策。

　　其次，他思想幼稚，满腹牢骚，性格有很大缺陷。宋义按兵不动时，他抱怨“这不是战争是政治”——既然不喜欢游戏规则就不要玩嘛！鸿门宴上他不杀刘邦，不仅因为范增三举玉玦让决斗变成阴谋，也因为他不想受人摆布——这是典型的初中生的叛逆！自封西楚霸王却怕嬴政还魂迷失自我，下令火烧阿房宫——不从自身找原因却掩耳盗铃！他不喜欢“皇帝”这个封号，说“天下是大家的天下，为什么要我一个人掌管？”——他似乎更适合生活在民主社会！在荥阳范增质问项羽为何子婴投降要处死、刘邦投降却被接受，他说刘邦作为敌手非亡即降，子婴作为秦朝象征必须以死谢天下——弃光明正大杀刘邦的机会，却代之以过于自我、跟着感觉走的猫捉老鼠的游戏态度！他对后世将“忍受胯下之辱”的韩信看作大丈夫百般不解——作为心智不成熟的人，他当然不会明白“至刚易折”的道理！

　　事实上在我看来，剧中唯一展现了项羽诗人气质的情节是，在垓下项羽对虞姬说四面楚歌是敌人对自己的尊敬。在生死攸关时刻依然如此诗意地体悟生活，着实令人欣羡。

　　当然，对人物的不认同不妨碍对演出效果的喜爱。舞台上铺满白色宣纸，随着剧情发展，红色、黑色墨汁会顺着吊在顶棚的纸带流下来，演员还会把这些纸带扯下来，以某种道具和戏剧动作加强戏剧性。人物服装也都是黑、灰、粉白相间的纯色调，脑门上还涂有花纹。于是，简洁写意的舞台呈现出现代感的诗意和非现实性。除了项羽、虞姬、刘邦，该剧的另外13个角色全由一位演员承担，于是身分的变换（比如在刘邦父亲和夫人之间）成为一大亮点，只是有抢风头之嫌；虞姬的台词则在京剧念白和普通话之间转换，但效果并不好，有种中国人说着蹩脚英语一着急中文就冒出来了的感觉。

　　剧终时，项羽借字幕告诉观众：“我讲的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不是历史。”于是，不精历史的我也才能不惮在这里讨论项羽，这个在现代语境下的项羽，这个被现代人一厢情愿编排的项羽。

3月16日、18日

载于2008年3月20日《北京青年报》，此为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