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项羽

蒙古王

文/东坡之东


对于项羽的同情和崇拜，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传统。项羽虽然是一个失败者，但长期以来，从书本到民间都是将他作为英雄来赞颂的。特别是“霸王别姬”一节，更成为千古绝唱，其“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悲叹，千年以后，依然让人心旌摇荡。中国文化的许多典故都离不开项羽，除霸王别姬外，鸿门宴、壁上观、破釜沉舟、锦衣夜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等，项羽或者是主角，或者是配角，总之都与项羽有关。一个人要名垂青史，大抵不过如此吧。

但是当我重读了太史公的“项羽本纪”之后，我对项羽有了新的认识。我觉得项羽其实根本不能算是一个英雄，而是一个十足的屠夫。他无道无义无谋。他视人命如草芥，如蚁蝼，如粪土。他践踏人类理性，嗜血成性，杀人如麻。他是一个地道的暴戾之徒。对项羽的同情和崇拜，实在是中国文化传统中的一大误区，更是一大悲哀。
且看项羽一生杀戮的伟业——

项羽第一次杀人就不同凡响。秦二世元年，陈胜起事，天下大乱。会稽守殷通与项梁商量要乘势而起，项梁一方面答应殷通参与，一方面却让项羽伺机杀了殷通。而后项羽“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折伏，莫敢起。”数十百人，究竟是多少人，不得而知。按照古人的解释，“自百已下或至八十九十，故云数十百人。”

总之，项羽起事之时，就是以滥杀为开端的。而这些惨遭杀戮的人其实都是无辜的。他们本来都可能成为反秦的力量，成为项羽的同盟军。项羽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仅仅因为项梁要与殷通争夺领导权而已。我说项羽无道正在于此。秦无道，项羽反秦，亦无道。他看到秦始皇出巡的威风，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他觊觎的、要取代的，只是始皇帝的权力，而没有一点理性的符合人文精神的原则。项羽的第一次出场就充当了一个刽子手的角色，他施行的是恐怖主义的手段。

项羽杀宋义可以说是杀殷通的重演。宋义因为明谋善断被拜为卿子冠军，项羽本就不服。在是否进攻巨鹿的问题上，宋义又与项羽发生分歧。不知利害的宋义居然公开宣称：“夫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项羽哪能受到此等挑战，便借晨朝之机进入宋义帐中，取了宋义的人头，并且斩草除根，又派人追杀了宋义出使到齐国的儿子。从此“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他的恐怖主义的暴行取得了短期的成功。破釜沉舟以后，“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项羽无义，可见一斑。只要有不同意见，他便要取对方性命，即使以下犯上，也无所顾忌。此等霸蛮，如何了得。项羽的杀人都是这种没有道理的。

随着势力的坐大，项羽杀人并不一定要亲自操刀了，但其危害更大，手段更毒。项羽杀说客更见其毫无人性。项羽进兵咸阳以后，有说客劝项羽定都关中，可成霸业。项羽却想东归，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说客说：“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我猜想那说客是想用激将之法来说服项羽回心转意，哪知犯了大忌，项羽岂能听得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立时将说客烹了——烹，也就是用油锅煮了。可怜那说客并没有留下一个确切的名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惨死了。

如果说项羽杀说客是因为听不见说客的意见而显得无谋的话，那么他杀义帝更是一种政治上无谋的表现，义帝本是他反抗暴秦的旗帜，他却自己砍了这面旗帜，结果使得诸侯纷纷叛离。他杀秦降王子婴，更是一种无知和短视。项羽灭秦后，如果能够善待子婴，能够怀柔天下，他就可以收拾人心，他的政权也不至于“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了。他屠咸阳、杀子婴、烧阿房，“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充分说明他是并且只能是一个流氓一个流寇而已。

项羽坑杀秦降兵二十万，更是让人血冷齿寒。秦将章邯审时度势，归降了项羽。项羽风闻秦兵军心不稳，便在新安城南命“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这是汉元年十一月的某个夜晚发生的事。这个惨绝人寰的惨剧似乎已经被人忘记了。我无法想象当时是用什么方法在一夜之间将二十余万条生命消灭的。按理，坑杀即活埋，一夜之间要活埋二十万人，实在是个浩大的工程！二十万人都会束手待毙？就没有反抗？要杀二十万秦卒，楚军要多少人？杀人魔王项羽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两军相对，你死我活，相互残杀，情有可原，一旦被俘，就当得到宽宥。而项羽杀的甚至不是俘虏，而是已经投降了的秦卒，是可能成为同一战壕的战友的士兵，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人争霸天下，天下生灵涂炭。这是历史的大悲剧。刘项从来不读书，但是他们的争夺却使得中华民族元气大伤。一将功成万骨枯。项刘之争，死者不计其数，仅彭城之战，楚军大破汉军，一路追击，杀汉卒十余万人，又追杀至睢水，“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两者相加，又是二十多万人，其惨烈之景，不堪想象。

项羽的崛起实在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大灾难。他杀戮成性，所到之处，以杀为本。襄城，久攻不下，“已拔，皆坑之”，“攻城阳，屠之”，“西屠咸阳……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攻外黄，“悉令男子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要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冒死相劝，外黄一定是要血流成河了。

项羽的无道无义无谋，滥杀无辜，注定了他的无助而走投无路。最后，垓下之战，项羽手刃汉军两将尉，左冲又突，再杀数十百人。多少年来，人们把这种屠杀当成英雄气概来赞美，在我看来其实只是困兽犹斗而已，他只是再一次塑造了他作为屠夫的形象而已。他是人道发展的破坏者，是社会生产力的毁灭者，是历史前进的阻碍者。

错把屠夫当英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缺少人的自觉的表现。不懂得对人的珍惜，对生命的尊重，是十分可悲的。虽然项羽距今两千多年，我们不能苛求古人，但是对这一文化现象进行反思和批判仍然是必要的和有益的。

这种认识上的错误，肯定与司马迁将项羽列入只有皇帝才有资格列入的“本纪”有关。太史公这样做，是别有用心的。这种用心，后人常常把它读解成是太史公对失败者的同情。但在我看来这是后人的误解。太史公的真正用意恐怕还要深得多。司马迁写《史记》时受到了汉武帝的迫害，他不可能对刘汉政权没有仇恨。将刘邦的对手项羽列入本纪，其实也是一种曲笔，这其中也包含了对刘汉王朝的质疑和否定。

事实上，司马迁除了冷静地记述了项羽的崛起和失败的过程以外，并没有给予多少赞美之词。在他的笔下，项羽其实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要学万人敌，学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他只是有一身蛮力而已，“长八尺余，力能找鼎，才气过人”。（说他才气过人，可能是笔误。通观项羽本纪，并没有看到他有什么才气。说他武艺过人，还差不多。）司马迁实际上对项羽作了坚决的否定，他说项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项羽的崛起是中国的大不幸，项羽的失败则是中国的大幸。如果让这样一个屠夫登上皇位，他的暴政决不会亚于秦的暴政，其后果真不堪设想。
好在历史不存在这样的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