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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自刎那一刻的天空(实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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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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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1 13:22: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草云


我很想知道项羽自刎那一刻,他的重瞳子射出的目光触及的天空是怎样的?那是多早晚了,是阴,还是晴,天幕是高远的,还是低垂的。他看见了什么。那时,在像切瓜剁菜一样干掉了几十个敌人后,敌人都学乖了,纷纷招架躲避他,因为这个给他瞪一眼就叫人吓得尿裤子的家伙的手下——26骑,本来到乌江边扔掉马匹的时候是28个,回身步战的时候报销了两个。现在一个接一个相继给收拾掉了。完了,彻底完了。他就是天神在世也无法逃脱了,一千名多名官兵啦,对付他一个,难道还有问题吗?就让他挥舞着那口宝剑横冲直闯,让他像疯子一样左冲右突吧,让他消耗完他的体力吧……早就气喘吁吁的项羽已经是脚步踉跄了,他知道再坚持下去自己就差不多成了一头被蒙上了黑布不停拉磨的蠢驴了,而且已经手酸腿软,头晕,眼花,从来没有的深度疲劳侵袭着全身,他好想好想就此打住,休息休息啊——不过,这一次,只能是永远休息,不容他选择另一种休息方式,休息过后再起来战斗的方式。他从来没有这样累过,也从来没有不容他选择的休息。总之躺着什么也不干,那是多惬意的事情啊!他拿定主意了,他举起依旧寒光闪闪的宝剑放在胸口,然后闪电般地位移到突起的喉结下面,使劲一抹就把自己的一百来斤放倒了。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仰望着天空,准确地说,向长天望过去,他准是看见了什么,那一瞬间可以是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今天,我们毫不怀疑,时间的长短完全凭人类的感觉。


可是,对此,写《史记》的司马迁只用一两笔就带过去了。一方面,司马迁不可能拥有现代的时空观,不具备无限的视野;另一方面,受制于在竹简上刻写,养成了如此简约的文风,而且没有任何史家会留意在时间和空间上还有更为深广的理解。这不能怪司马迁,司马迁之前没有一位,司马迁过后将近两千年也没有任何一位写手突破这个写作模式,到今天也没有。于是,他只能写得文学些,能够增加这样的细节已经十分了不起了。他写道,他对着跟他的叛将现为汉军小头目的吕马童并肩作战的王翦很是幽了一默:他说:稀罕,听说你们那边要出千金买俺这颗人头,价格不菲啊,还能封上个万户候啥的,哈哈,那……那就便宜你这位仁兄了吧。”说完就抹了脖子。他的头被他明言要赠与的对象王翦得到了。他的尸体送给谁他没说,他倒下来的那一刻被蜂拥而上的士兵们践踏得不成样子,但是还是被拥有优先权而且立功心切的包括吕马童在内的四个小头目切割掉了,就像人们熟知的杀猪宰羊的那些步骤的进行,屠宰后要分部位割开,整块的和零碎的各归各,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血淋淋的,最后和王翦得到的血糊糊的人头拼拼凑凑,还算大体上完整。


上面都是后话。还是回到项羽把宝剑架上自己脖子的那一刻。

江上的浪涛声被战场上的喊杀声和钢铁的兵器交接击打声遮盖了,但是,此刻这两种声音都停止了,仿佛战争的交响乐章中间出现了一大段休止符,一千多人的部队和孤零零的一个敌人都屏声静气地等待着,于是传来了紧一阵松一阵的风声,风声和浪涛声的共鸣演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知什么时候,那名要驾船把项羽摆渡过去的神秘的船家已经把他心爱的乌骓马带走了,其余28名贴身侍卫的战马也早已跑得不知去向,江上还能指望有什么,只有流动的江水和靠岸瑟瑟抖动的芦苇,还有岸边不远处被凌乱丢弃的发出皮革和汗的混合气味的马鞍和踩踏部位锃亮发光的脚镫子。到处是马蹄和战靴践踏翻起的泥土,和被蹂躏得破碎的野花和野草。这里的自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浩劫,这里不是渡口,没有村落,这之前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项羽和他的兄弟们到这里纯属偶然——离这儿20多里光景的西边是一片沼泽,他们冲进沼泽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发现上当受骗了,这之后反向而行。一路上大伙把那故意指错路的刁民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但项羽一言不发。他还沉浸在失去虞姬的悲伤中——虞姬是个好孩子,长得美丽倒在其次,她聪明过人啊,这半年,她的歌唱,她跳的舞,白天夜晚尽心尽力的侍侯,都叫这位从来没把女人当回事的大王心花怒放。没有一个妇人和女孩有她那么可爱,也没有一个妇人和女孩像她那么叫人难以割舍。她不了断在自家的营帐里,难道可以亡命在这被追杀的路途中,被刀砍剑戳地死掉也就罢了,要是被该死的汉军的兵痞们活捉了会怎么样呢……到这里的确切时间是午后。今天没有太阳,云层很厚很厚,老天爷不高兴地绷着脸呢。当28个汉子见首领不肯和等候在岸边的鬼鬼祟祟的船家过江,并把坐骑送给了这来历不明的船家后,都索性丢弃了自己的战马,让卸去鞍鞯的光溜溜的马匹自由自在地散去,迎着追来的敌兵渐渐逼近的骑步战阵冲了过去,厮杀了大约一个时辰,等退回到现在这座小土岗上,已经是黄昏了。大家都耷拉着脑袋,没有吃的,连话也懒得讲了——他们在垓下那个鬼地方突围的时候天才蒙蒙亮,那时虞姬的尸体还没有冷透。和领命掘坑埋葬虞姬的兵士同时出发进行突围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一个白天。


远处的群山已经模糊不清,可是项羽是重瞳子,一般人看到的他当然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他也能看得到。他天生两重目光。和一般人不一样的那一重目光,可以把过去和未来都看到。在敌兵眼里他的生死只在刹那之间,而在他的另一重目光里,有着无限高远的纵深。于是,越来越昏暗的天空在他的眼里是明亮的,和系在铠甲的扣环上的虞姬的一条火红的手绢一样惹眼。


要说虞姬,也没什么特别的身世,特别的才艺,给人的感觉很一般。她不过是项羽拥有过的无数女子中间的一个。项羽甚至都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把她虏获的。谁知在被分拨到楚王王宫打杂以后被他喜欢上了。后来出兵打仗就把她带着。昨天晚上在垓下的营帐里,汉军那边传来楚地的歌谣,项羽听了十分郁闷。他独自喝着闷酒哼唱起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声音显得嘎哑,干涩。在一旁替他斟酒的虞姬心酸得真想大哭一场,顾不得许多了,她竟然没征求大王的意见,就接着唱了起来:“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虞姬的嗓音简直就像上等的绸缎一样滑溜而柔和,把项王的铁铸一样的心肠都唱软了。随后虞姬一转身,抽出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藏在袖管里的精致的小刀——大王送给她削肉剖瓜的,锋利无比的刀子一挥,刀尖向内,猛地刺进她的胸口,进入半尺深的光景。她奄奄一息地躺倒在血泊中。项羽抱起她的时候,她从腰里扯下了这块手绢交到他手上,很快就闭上了眼睛。项羽什么时候哭过,可是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汹涌而下的泪水和虞姬胸口冒出的鲜血混合在一块,分不清谁的泪,谁的血了。


这是夏末的黄昏。2000多年前同样季节同一个地域的气温比现在要低上个两三度,乌江边此刻的气温仿佛当下的早秋。所以,在项羽决定用自己的武器干掉自己的时候,他身上的热汗正在收干,不再粘湿了。和别人不同的是,在厮杀紧张的当口,因为大汗淋漓,多数兵将也就管不上什么风纪不风纪了,有的蛮劲上来甚至会脱光了膀子硬干。项羽不会这样不顾不管。他始终保持着霸王的风度,他的铠甲虽然沾上了斑斑血迹,还有白色的脑浆,但却没有一点松垮邋遢的迹象,他还保持着和虞姬告别时的那个威风凛凛又柔肠百结的摸样,只是身上多了一方火红的手绢。就在右手举起那口宝剑要横着切下去的一瞬间,他的左手突然捉住左腰甲胄扣环上系着的手绢,使劲一把扯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以为他临死前下意识地把自己扯了一把而已。


项羽矗立着,却感觉到脚步的移动,很快,脚下生风地走着。

请相信,这不是装神弄鬼,也不是什么心理病态反映。濒死的人都是这样,这时的项羽的精神和肉体分离了。精神的项羽是可以不受时空约束的。他正在追赶肉体已经不存在的精神的虞姬去了。果不其然,虞姬在前边的一个岔路口上正姗姗而行呢。项羽发现了她,既兴奋又有些怯懦。首先,他担心虞姬认不出他了。他便情急生智地出示那条红手绢,拿它做个证物;其次,他生怕虞姬腻烦了,不想尽心尽意地侍侯他了,于是,他用他一整天作战杀人无数后仍保留着这条手绢表明他致死也忘不掉她。尽管这样巴结,这在项羽还是有生以来第一回,可是虞姬就是爱理不理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这是老天在灭我呀,决不是作战的失误啊。”项羽边往前赶边捶着自己的太阳穴解释。项羽这时不过32岁,年纪不算大。他跟着叔父项梁在会稽率众起事的时候才24岁,可以说才刚刚完成发育呢。就到如今,他也不算很成熟,况且,他不爱读书,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常年征战,总是杀来杀去,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啦!他能有什么城府、智谋以及社会经验呢?而且,毛手毛脚的,不大懂得女人的心,虽然他喜欢这个女人。算他走运,8年过去了,打了70余仗,没有不被他征服的,他也从来没有被打败过。然而如今被围困在这乌江边上,陷于死地绝境,要生还都不可能,别说战胜汉军了,那简直就是就是搬石头砸天!太丢人,太提不上筷子了,一个爷们竟然连一个心爱的女人的性命也保不住,他还算什么爷们,算什么狗屁男子汉呢?他不指望虞姬迁就她,他却希望虞姬体谅他,读懂他的心。他就这样解释来解释去,走下去老半天了,虞姬还是没答腔。


“不愿说话,那就抽我两下吧。”项羽哀求虞姬。

虞姬还是没有答理的意思。

项羽上前猛扯她的衣袖,没有动粗的意思,却仍然是哀求,不过是进一步的哀求。

虞姬仿佛要避开毒蜂的叮咬,使劲晃动着肩膀,企图摆脱他的纠缠,但摆脱不了。

“你到底要怎样?”她问。

“我小时侯就冲着巡行的秦始皇座驾说过,彼可取而代之。我立志要做天下第一人。而今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你。你。对我失望了吗?”

“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两个人这样想,就没有安宁的日子过啦。”

“我不干了,有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这才开了个头。”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你也学会了打哑谜?”

“贱妾领你去一个地方。”

真是破天荒,项羽听话地跟着虞姬往前走。走啊走,七弯八拐地来到一个地方,进入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虞姬领着项羽来到一张方桌跟前,让他坐进一把椅子,她自己坐进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他俩面对的是一个很大的棋盘,上边划了许多格子,就是如今几乎人人熟悉的象棋的棋盘。最令项羽吃惊的是,中间画着楚河汉界。虞姬就把走棋的规矩向他交代了。项羽就和她走了起来。没想到,项羽很快就入迷了。他坐下来就没挪过窝,虞姬要离开一下也不行。就这样不吃不喝地,没完没了地对弈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在项羽的眼里,虞姬都已经白发苍苍的了,牙齿掉光了,这劳什子的棋还在下,下不完了(我们可以作证,到1949年也没下完,这期间包括司马迁的《史记》一共完成了25史。等到第26史写出来以后也许会有个了局,但谁也说不准)。


这就是项羽的目光一直对着天空的原因。

而此刻他还站在那里用宝剑抹脖子呢。他把解下的手绢抛出去的同时,剑锋已经拉开了,鲜血向外狂涌,剑锋向前移动,他的目光还盯着天空。我们读《史记》里的“项羽本纪”已经知道了结局,却不知道这目光一直和天空僵持着,僵持了两千多年,因为躯体不过是暂时的物质形态,会消亡的,而目光才是精神的,那是永远不服输的灵魂散射出来的。它透过厚厚的云层直达天庭,让今天的人们仍感觉到它顽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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