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不只是恶人——谈西门庆人格的多面性与复杂性

chinac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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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是中国文学史上所能塑造的最大的淫恶之人的艺术形象。此人集淫棍与恶棍于一身。西门庆这个名字简直就是恶魔的代名词。先说其淫，此人真是奇淫无比。家里有如花似玉的六个老婆，但仍在外面拈花惹草。几乎无日不往妓院中行走。整个清河县的所有花街柳巷，全都踏遍了他的足迹。宿妓包倡，吃花酒，聚众淫乱，无所不为。家里的丫鬟仆妇，更是他的盘中餐，碗中食。家里的也还罢了，连自己铺子里伙计的老婆，漂亮点的，也要算计。先把他的丈夫支使开，叫他往东京或别的什么地方出差去，老婆、家就由他“照顾”了。除此之外，达官显贵的夫人太太，他也有本事弄来。而且是弄了老夫人弄少夫人。至于其淫术、床上功夫，可真了得。潘金莲这样的淫妇，也让他弄得只是求饶不已。“我的亲达达，你就饶了奴家罢。”现在的性保健商店里面卖的货色，西门庆几乎全有。当然不是现代形态的，也没有美国、日本进口的。他常服的一种淫药是一个胡人——和尚送给他的。后来就是这种药要了他的命。他在外面和王六儿喝了半夜的酒，一面喝酒，一面干活。回到家里，已是醉眼朦胧，睡意甚浓，没干那事的兴趣了。潘金莲不答应，揪了那话不放，但那话就是不起来。西门庆说，“你去跪下求他，叫它爷爷；你把他叫起来了，就算你的造化。”于是潘金莲便让他吃那和尚的药。这淫妇为了尽兴，把盒子里剩下的三丸药全给西门庆吃了。这就坏事了。老和尚当时给药的时候说了，只能每服一丸，多则伤命。潘金莲是只要自己快活，再则她可能也不知这药的厉害；西门庆则是醉了的人，迷迷糊糊就服了潘金莲送进嘴的药。这就叫西门庆纵欲亡身。
说到西门庆之“恶”，此人确乎恶棍无疑。包揽词讼，勾结官府，卖官鬻爵，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无所不为。现代中国社会的恶少，贪官污吏，全是西门庆的徒子孙徒。只是也许比西门庆更坏些罢了。这都无庸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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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要说的是西门庆人格的另一面；就是说，他不简单地只是一个恶人。这“恶”中，还有些“好”，有些“善”的东西。这正是文学名著《金瓶梅》作者之艺术高超处。西门庆生得体格魁梧，长相英俊，性情潇洒，为人豪爽，真可谓堂堂男子汉也。单就外貌而论，天下女子，能找到西门庆这样的做老公，应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应该说，西门庆这人，可说是能文能武，很有本事的。他父亲不过是一个药材商人。只一处铺面。西们庆五、六处铺面，还有银行，还搞船运贩卖。这些财产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他父亲乃一介平民，而西们庆则官至千总。朝廷的名册里都注了名字的。西们庆也实在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她家里六房老婆，孙雪娥、李娇儿、潘金莲是小户人家女子，没见过大世面的，他们依恋西门庆，可以说不是为西门庆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但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这三人之嫁西门庆，绝对是受西门庆人格魅力的吸引。吴月娘是官宦人家小姐，大家闺秀，西门庆如果不是个人物，怎么会下嫁于他？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李瓶儿，她来自京城，进过皇宫内院，乃一既富且贵之人。她丈夫花子虚死后，孤身一人，坐拥万贯家财，一辈子也受用不尽。她明知西门庆家里已有五个老婆，但她还是把自己连同她那四、五箱金银珠宝、一处带花园的大房产托付给了西门庆，这不是西门庆的人格魅力的吸引，又是什么。还有一个很好的例子，也足可以证明西门庆的人格魅力。就是招宣府（用现代话讲，就是军区司令府）的林太太，乃世代簪缨，根基非浅，怎能没见过大世面，这人也自觉自愿与西门庆偷情，西门庆能不是个人物吗。
西门庆的人格魅力不仅是表现在女人身上，而且也表现在男人世界中。西门庆交游广阔，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三教九流，文人学士，和尚道士，没有不愿意与他交往的。这人为人慷慨，出手大方，谈吐不俗，对朋友讲义气，讲忠诚。论达官显贵，蔡京蔡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认他做干儿子；蔡御使、宋巡按、周守备、胡知府都是他的座上宾；一些人在他面前还谦恭得与他称兄道弟。西门庆并不势利，和他做朋友的不仅有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也有一般的平民乃至穷人。他的朋友中有一个叫常峙节的，乃一标准穷人。连房子也没有住，家里揭不开锅，一天到晚挨老婆的骂，骂得他头也抬不起来。出于无奈，只得向西门庆开口。西门庆二话没说，就给他一包银子，叫他贴补家用。后来又为他买了一处带铺面，有客厅、居室的房子。这说明，这人大有济困扶危之德。他给常峙节买了房子以后，说了这样一段话：“兀那东西（指钱），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由此可见，这人心中还是有一善心存在，因为他不光想到自己，还想到了别人，而且还把积聚财宝，却眼睁睁看着别人贫困，看作一种罪过。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他的金钱观是很通达的。西门庆的“善”还表现在他做过许多善事上。例如，出资500两并为首募捐修复永福寺，就是一大善举。500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当时三、五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丫鬟。他所做的另一件善事就是刊印佛经数千卷，普施十方，免费散发善男信女。
西门庆对女人是有真感情的，并非只是把女人当作工具。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李瓶儿死之前后，他所表现出来的对李瓶儿的那种真情。
李瓶儿看看病重了，西门庆便整天守着她，连衙门也不去了（西们庆有官职，每天须上衙门理事）。李瓶儿说起她死后棺材的事，叫西们庆少花冤枉钱，不要买太贵的棺材板。她说：“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西们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们庆就是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李瓶儿死了之后，西门庆抱着尸体不放，只是一个劲儿抚尸痛苦，还手拍着胸膛，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心肠的仁义的姐姐，天杀我西门庆了！宁可叫我西门庆死了！”哭得嗓子都嘶哑了。又两三夜不睡，脸也不洗，汤水不进，只是伤心。家里没有人能劝得了他。家仆让他洗脸，反被他骂个臭死，再也没人管他洗没洗脸了。潘金莲去劝他，也挨一顿臭骂。潘金莲十分委屈，对人说道：“你还没看见，头里我倒好意说，她已死了，你恁般起来，把骨突肉儿也没了。你在屋里吃些甚儿，出去再乱不迟。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事！’我如今整日不叫狗攮，却叫谁攮呢”李瓶儿未出殡之前，西门庆在灵堂里搭个铺位，睡在灵堂里，陪伴李瓶儿。又请高明的画师，为李瓶儿画了像，栩栩如生。吃饭时，就对着李瓶儿的画像，一面自己吃，一面请李瓶儿吃，说道：“你也吃点儿……”，看得在旁的人全都落泪。由此可见，西门庆也确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对李瓶儿的感情是真感情，他对李瓶儿的爱是真爱。凡天下女子，一生能得到西门庆对李瓶儿的那种爱，也不枉为女人了。
最后，复述一个《金瓶梅》里讲的一个笑话，作为本文的句号，与诸君共笑尔。“一个人死了，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叫他变驴。落后判官查簿籍，还有他十三年阳寿，又放了回来。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只有阳物还是驴的，未变过来，那人道：‘我往阴间换去。’他老婆慌了，说道：‘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了？等我慢慢儿的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