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8)

taishici

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虫，毕竟有千百斤气力。口中不说，心下思量道：“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里遭瘟撞着他来！如今看起武松这般人壮健，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了。”（古时女人的思维跳跃真是快。我还在给恋爱打心理基础，潘金莲已经在考虑再嫁了。也确实，古人哪有恋爱，只有婚姻吧。）于是一面堆下笑来，问道：“叔叔你如今在那里居住？每日饭食谁人整理？”（问起居，是问有没女人。）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土兵伏侍做饭。”妇人道：“叔叔何不搬来家里住？省的在县前土兵服侍做饭腌［月赞］。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净。”（金莲使女出身，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武松道：“深谢嫂嫂。”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明知没有，故意问一下印证，心里更加高兴。）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青春多少？”（很亲近的问题了。）武松道：“虚度二十八岁。”（貌似二十四五，其实二十八了。武松练武的人，显年轻。）妇人道：“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赤裸裸的调情式比较了。）叔叔今番从那里来？”（妙玉也问宝玉：你从哪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不道移在这里。”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才到这里来。若是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这般雄壮，是带着性意识的夸奖，金莲的调情一句接一句，武松只没反应，真是守礼厚道。）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真是谦逊，武二不是没口才的。）妇人笑道：“怎的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长。奴家平生性快，看不上那三打不回头，四打和身转的”（金莲是个要强的、直性子的人。）武松道：“家兄不惹祸，免得嫂嫂忧心。”（武松把话绕回金莲身上，几乎有调情的嫌疑。应是做弟弟的一种痴心，认做至亲骨肉，为家庭和谐计，帮愚弱的哥哥开脱。）二人在楼上一递一句的说。（聊天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金莲即便有了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武二也难逃罪责，言语间给了嫂子太多的面子。）有诗为证：

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怎么个欢会法？偷情么？金莲想的又是姻缘。武大不死，怎么结这个新姻缘？女人看上了某个男人，脑子都糊涂了。）话说金莲陪着武松正在楼上说话未了，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家。放在厨，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且下来则个。”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却交我撇了下去。”（嫂嫂要陪侍叔叔，嫂嫂撇不下叔叔，唉。）武松道：“嫂嫂请方便。”妇人道：“何不去间壁请王乾娘来安排？只是这般不见便。”（言语间已当着叔叔损了老公两次了，武二也不见怪。他清楚他哥哥是什么人。）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来。安排端正，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我老婆是家长。）武松对席，（下首，他是弟弟。）武大打横。（高于弟弟，低于老婆大人。）三人坐下，把酒来斟，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他亲自筛酒，作小伏低惯了的。）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谢说客气话的嫂嫂，不谢来来去去忙碌的哥哥，是至亲不谢，还是忽略了？）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妇人笑容可掬，（典型的彩凤随鸦夫妇。）满口儿叫：“叔叔，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箸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人心。（相信武松是真的不知。他是个厚道人。）那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他们俩兄弟并排放着，不看这个，难道看那个？）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了头。（美女面前，英雄气短。）吃了一歇，（一歇，我老家也用这个方言。）酒阑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没事，再吃几杯儿去。”（大哥不留人。是因看到老婆的眼光不对了么？他把她从浮浪子弟的眼光下拉回来，藏起来，怕再惹是生非吧。武二眼里只是至亲骨肉，武大有这个美妻负担，想法比他多。）武松道：“生受，我再来望哥哥嫂嫂罢。”都送下楼来。出的门外，妇人便道：“叔叔是必上心搬来家里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武大留不留是无关紧要的，金莲自己请。上文邀请的理由是说给武二听的，这里的一篇道理是故意说给武大听的。）武松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是嫂嫂的厚意，不是哥哥的，哥哥没请。但嫂嫂一请即来，未必是武二有甚心思，他本来就是来找哥哥的。他对哥哥有情义，只是哥哥对他的情义没那么多而已。哥哥是娶了妻的人。）妇人道：“奴这里等候哩！”正是：满前野意无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

（金莲的春天来了。活到二十五岁，终于来了个她喜欢的、又有可能性的男人。她喜欢这样的等候。）


本回总说：《金瓶梅》的开篇，只是怪。先两段说教没什么奇怪的，古典小说大略如此。介绍人物，先概说几句交代一下历史，也正常。怪的是时间的切入点。为什么是从西门庆要结拜十兄弟开始，西门庆和这些帮闲的结拜，就本书看来，一点都不是个重要的情节——绝大部分兄弟在后文出不了几次场。再看交代的人物，当时得宠正盛的卓二姐，病得快死了，卓氏在文中甚至不能正面出现，更别提详细的介绍了。这些都是不易理解的笔调。为什么呢？作者写这个故事，不是大张旗鼓地，布置得整饬严明让人一开篇就一目了然的，他仿佛盖了个大房子，但门有很多，随便从哪个门进去，看到哪里就是哪里。——不是寻常的从大门往里一一浏览。保不准你一进去，就入了内院了。

我们走进《金瓶梅》的世界，还没来得及理清所有的线索，自己已经陷进去了。不是一根直线似的明确的前因后果，而是活生生的生活，生活，从来都不是整饬严明一目了然的。我们不知道西门庆在开篇之前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可以想见，但不能细致，开篇之后，《金瓶梅》就是本再细致不过甚至琐碎的书。我们不知道之前还有过哪些人，只是，无论曾有过哪些人，也无非活着，或者死了，或者快死了。《金瓶梅》一开始，就是日常，是寻常。活生生的日子，鲜活得让人不安。它作为开头，与其说像楔子，不如说像另一本书的尾声。

本书是借了《水浒》的一点线索的，对其中人物也要进行一些利用。只是，《金瓶梅》里的潘金莲和《水浒》里的潘金莲是两个人。她不再仅仅是男人暴力游戏中的牺牲品，她更成了自己。这也就是本书里所有女性形象的伟大之处。没有本书做基础，可能曹雪芹就无法如此贴近女子的心灵。

再者，书里的语言，只是看，领略得也一般，但若想象出了情景，再一句句地念出来，真是情境立现，人物心理也一一了然了。我只能提前说这句话：兰陵笑笑生真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