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溥任印象（一） 凡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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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以前就有一直想见见溥任先生的愿望。为什么呢？神秘呀！你想啊，不管是谁家的天下，反正一代一代的皇帝把中国的封建制度延续了2000多年。元明清三朝，在北京，近700年的最高统治中心，历史文化的遗迹海了去了。内城里，一条胡同必有几个故事，传说掌故，便布民间。那元杂剧里唱的：“砖塔儿胡同～～”，至今还住着平民；镌刻着明思宗殉国处的石碑跟前，老有外国人照相；慈禧喜爱的“豆汁儿来麻豆腐”，时常还有串街叫卖的。皇家御苑改成的人民公园，随便一个旮旯儿，就能看见比祖爷爷年龄还大的松柏。可溥任是谁？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这不是让我一下就看见历史了吗。可巧，今年冬天就实现了我的愿望。

溥任先生住在北京东城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里，说它小，实际是窄。窄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夏利车对面开过来是错不过车去的。院子很大，显着荒凉。本来么，房子和甬路都多年失修，冬天又是草木皆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看惯了挤成鸽子窝似的大杂院，猛的一下，没了茬在一块儿的小厨房小偏厦，感觉上就是荒凉。

最初看见溥任先生，我感觉他和我们街坊刘大爷差不多。身量高大腰直背挺，面色微显红润，很健康的样子。没想到，随着交往次数越来越多，我对先生刮目相看了。

令人感动的是他的平和、安详、礼貌周全。

溥任先生生长在醇亲王府。说起醇王府，话就有点多。因为有两代醇亲王和近代史发生过密切的关系。

第一代醇亲王是咸丰皇帝的弟弟，名奕儇，10岁因咸丰登极，按例封为醇郡王，21岁就重任加身：正黄旗汉军都统、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后扈大臣、管理善扑营事务、署理奉宸苑事务、管理正黄旗新旧营房事务、管理火枪营事务、管理神机营事务等，他的儿子就是光绪，因同治无后而被慈禧选中，得进大统。光绪皇帝即位，奕儇被加封亲王“世袭罔替”，意思是子孙世代承袭王爵，而不必按例降袭。醇王府由此迁出，在什刹海边另建新府。老府就是现在的中央音乐学院，新盖的教学楼后面，还有遗存建筑若干。我觉得醇贤亲王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对慈禧残暴的面目看得很清楚，因此对慈禧的屡赐恩荣，他是屡次的辞谢，直到一切官职都辞掉了。命名自己住的正房为“思谦堂”，命名书斋为“退省斋”。条几上摆着欹器，上刻着“满招损，谦受益”，在子女的房间挂上亲笔写的的家训：“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财也少，产也少，后来子孙祸也少，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少胆也小，些微产业知自保，俭使俭用也过了。 右古歌，词俚而味长，录以自儆。退潜居士”老王爷深陷政治漩涡，如履薄冰般地周旋在慈禧和光绪之间，实在是为难啊。

第二代醇亲王是光绪皇帝的弟弟，名载沣，8岁就成了皇族中的一位亲王。巧的是，两代醇亲王都是父以子贵。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一月，光绪与西太后同时病危。西太后在福昌殿病榻前，召见了军机大臣载沣、张之洞和世续等人，商议立嗣。慈禧之意是立三岁的溥仪为帝，承继同治、兼祧光绪，由其生父载沣为监国摄政王。三岁的溥仪在登基大典上大煞风景哭闹不止的表现，随即被传得沸沸扬扬。乃至街头流传儿歌：“不用掐不用算，宣统不过两年半。”果然，1911年10月爆发了辛亥革命。不久，生性淡泊、为人忠厚的摄政王卸任回家，神情不变地对夫人说：“从此就好了，我可以回家抱孩子了。”现在有些人，人云亦云地学说摄政王唯唯诺诺，甚至在某些电视剧中让扮演载沣的演员故意结巴，以显示他的无能。其实，我倒是觉得第二代醇亲王虽然是纳言的性格，其实更有智慧，“吕端大事不糊涂”。

清帝逊位后，他不参与任何复辟活动，在“张勋复辟”的闹剧中，他也是冷眼旁观。1925年元月，王府上下纷纷传言说，“夺取大清江山的革命党首领孙中山看王爷来了！”载沣把孙中山引入宝翰堂内，分宾主落座。载沣表示，他最担心的是怕因为同意宣统皇帝退位，从而被满清遗老指责是他断送了大清江山。孙中山则赞扬说，他认为载沣在辛亥革命中辞去摄政王，是爱国的，有政治远见的行为；关键时刻能把国家和民族利益摆在前头，而把家族利益放在一边，是非常难能可贵的。1931年，溥仪潜往东北，载沣就持反对态度。建立伪满洲国后，溥仪曾多次要他全家搬去，把前景说得一片光明，日本人也屡次来劝说他迁往长春。载沣只是去看望溥仪一次，然后装病回京。他一直把最小的儿子溥任，最小的女儿韫娱、韫欢留在身边不放。他认为全家去东北是愚蠢的，必将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他曾跟溥任说，当人家的儿皇帝有什么好？连石敬塘都不如！这不是更有智慧是什么？

溥任先生虽然生在民国，自幼耳濡目染的却是是王朝更迭的故事。从王爷到平民，见过优裕富庶经过贫困匮乏，起落之间，沧海桑田。有照片为证，当年溥仪兄妹9人在天津的合影，个个都是锦衣光鲜，再看今天的溥任先生，走在街上和一般老人绝无差别。感叹老王爷奕譞的治家格言能不走样地传到今天，使他的子孙们不仅铭记，而且能行。

溥任先生年事已高，双耳重听，与人交流都用写字板，所以，交流甚是困难。谈话时，基本是边说边写，说，变成给自己听，写，是真给老人看。

我打开《晚清皇宫人物照片荟萃》给老人看，他指着袁世凯的照片笑呵呵地跟我说：“这是袁世凯，我没见过他，我见过孙中山。”轻松随意的口气，就像我们提起一个多年的朋友一样。

忽然想起前些时候，有个叫什么州迪的人，跑到北京找到溥任先生家里，我猜大约有认亲的意思，或者是希望对他的穿明黄梳小辫给予肯定。溥任先生见到他便劝其改回日常穿着，不要再留恋清朝。

我想，现在没有一个人能比溥任先生与清朝皇室的关系更密切了吧。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教授语文，授业解惑自食其力。如今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俭使俭用也过了”，老人家的平和真是内心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