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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五 信仰和迷信(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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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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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五 信仰和迷信

信仰和迷信应该分开讲,信仰自由是国家宪法保护的,迷信往往是能害人的,溥仪是兼而有之。

清朝皇帝是满族,传统的宗教信仰是信奉萨满教,萨满教是多神教,和信仰佛教并不相悖,他们入关以后则是以信仰佛教为主了。溥仪也不例外,主要信仰佛教,在他住的缉熙楼里,特设一间佛堂。

现在的伪皇宫陈列馆,在佛堂这间屋子里陈设了一个佛龛,就算是复原了,其实原来并不是这样。只是在西边墙上挂有一张画的佛像,如果说满族以西为上,祖宗牌位就供在西墙上,佛像,也同样供在西边,不过这屋的北墙正面是两扇窗户。

这是一幅密宗的佛像,佛爷全身是蓝色的,长着红头发,怪眼圆睁,獠牙外露,还是三头六臂,手中拿的都是法器,有摄魂铃,降魔宝杵,斩妖剑,日月风火轮等,颈上挂着一串人头骨,背后冒着红色的火焰,脚下踩的是尸体,表示胜利,这一些不是胡乱画上去的,都有一定的根据,代表着什么。

我们在寺庙里看见的佛像,如释迦牟尼、观世音菩萨是普渡众生的化身,都是慈眉善目的。这幅像因为要表现出降服那些妖魔鬼怪,所以显得狰狞可怕。

佛像前边摆有一个条案,放着香炉,条案外边挡上四扇屏风,似乎是屏风以外就不属佛堂了。因为在屋子的中间,摆放了五件一套的沙发,中间有一个小圆桌,但是多咱也没在这里闲坐过。靠南墙摆着一架卧式钢琴,钢琴底下搁的一件东西,一般人万万猜不到是什么,是一挺日本造的三八式轻机关枪,俗称“歪把子”。平时用白布缠着,你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这屋里还放着有洋式桌子,小玻璃柜子等,也堆放了不少东西,溥仪平常也不到这里来坐,又像是间库房。

寺庙里的和尚念经叫作功课,溥仪每天也作功课,而且是作两次,可是他并不到佛堂里去,就在他的书斋里作,在午饭和晚饭前,在他的“龙书案”一头摆上一个香炉,要烧一个炭饼,还有一小碟檀香木棍。檀香木棍和火柴棍差不多粗细,只有它四分之一长,捏几根放在炭饼上,顿时香烟袅袅而升。溥仪就望空磕头,在心中默念着佛菩萨,还是默念着祖宗,大概他们就在香烟中显灵了。溥仪作功课修的是密宗,念的是什么经咒我不知道,他作功课时把门关上,我们在门外能听见摇卦的声音。
现在专说说溥仪摇的是什么卦。电视剧上演的是仿照大街上摆卦摊儿的,弄个竹筒子放几枚大铜钱,溥仪摇一摇,倒在桌上,算卦先生就能说出吉凶祸福。还有的书上说,溥仪算的是诸葛亮的“马前课”,就更不对了,马前课在《万年历》上就有,那很简单,什么“大安”、“小吉”,许多人都会。溥仪摇的也是诸葛亮的课,专有一本摇卦的书,书名不记得了,姑名之曰“诸葛亮神课”。

这神课还是大有来头的,序言中介绍说,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远征交趾,把卦书留给了安南国(今越南)。安南到近代沦为了法国的殖民地,这卦书传到了法国巴黎,由巴黎又传回了中国,所以是一本很有来历的神课。

八卦据说是在上古时,伏羲创作的,叫作先天八卦。到周文王时候,将八卦重叠,一卦变为八卦,共得六十四卦,叫作后天八卦,演绎成《易经》,六十四卦都有名,这里就不作介绍了。八卦有个歌诀,记住它就会画八卦了。

乾三连(天)坤六断(地)
震仰盂(雷)艮覆碗(山)兑上缺(泽)巽下断(风)
离中虚(火)坎中满(水)

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每一个卦都是有六个爻,把六十四卦变成了三百八十四个卦。每个卦都有两首卦词,一首是四句四言的,一首是四句七言。后边还有一小段说明,无论是问的什么事,是升官,或是发财,教你如何去趋吉避凶等等。这卦词也好像作诗似的,也要引经据典。

下面讲讲这诸葛亮神课算卦的方法,按卦书的要求,要用八个铜钱,其中一枚要贴上红纸,再放在竹筒里摇,摇多少次数,没有一定,摇完倒出来,依次码好,贴红纸的钱在哪儿,便得一个卦,依法再摇一卦。再拿出来两个钱再摇,得出来第几爻。

溥仪把摇法简化了,他是用七枚日本的硬币,一枚伪满的硬币,因为日本的硬币中间有孔,伪满硬币没有孔,就不用贴红纸了,他也不用竹筒,就放在手里摇,摇好就摆在手掌里,伪满硬币摆到哪里,便得一卦,他已经是算得烂熟了,简单地一摆就得出了一卦,然后再到卦书上看这卦的卦词。

溥仪的算卦和一般人的摇卦不同,他的摇卦是一种心灵感应,他在摇卦之前先烧香磕头,是求佛、菩萨或是求祖宗给他指示,卦词也就等于是佛、菩萨或是祖宗回答他所问的事。比如问的是自身的安危,要是得了个凶卦,就赶快磕头请罪。

“弟子”这是对佛菩萨自称,“孙臣”这是对祖宗自称,“罪孽深重……”或是“罪该万死……请再为明示”。于是再摇一卦,比如这回得了好卦,就磕头谢恩,心里也就踏实了。也有可能又得凶卦,再磕头请罪再摇。溥仪他摇卦也是在作功课,在他的书斋里要关上门,也不知道他念什么经,还是持什么咒,但能听见摇卦的声音。如果听到似“大弦嘈嘈如急雨”,摇了一遍又一遍,那多半是得了个凶卦,赶快接着摇,摇出好卦为止。溥仪在他的书里就写道:我还常常给自己问卜算卦,而且算起来就没完,不得上吉之卦,决不罢休(《我的前半生》,第374页)。

古人说过“卜以决疑”,溥仪每天作两次功课,算两次卦,疑也太多了。他绝少说算了个什么卦,但是我敢说他给我算过卦,不是算我的流年时运,是算我是否对他变了心。溥杰第二次结婚,和他的日本太太回国到长春时,溥仪抱有很大的戒心,所以就给他算了一卦,并且把卦词给我们看过,那个卦已不记得了,因此我联想他一定给我也算过。

溥仪在伪满时,有事也无人可问,他更没有可以谈心的人,对亲兄弟溥杰还要给他算上一番。太平洋战争后期,日本人也支撑不多久了,他的命运将如何呢?整天就靠算卦来回答罢。在苏联的五年更是算起来没完了,他在屋里算卦,我们得在外边给他放小哨,怕的是苏联人闯进来,一看他跪在床上干什么呢?在苏联时,主要是算算什么时候被送回国,我还记得有一句卦词是:“一片彩云秋后至”,这就是说到秋天会有好的消息来的。最后被送回国的时候,这本《神课》要是没被没收,到了战犯管理所也得被没收,如果留到今天还成了文物了呢。

吃素

有一年溥仪读寒山和拾得的诗集,寒山和拾得是唐朝两位有名的诗僧,他们的诗许多都是警世劝善的,有一首诗溥仪读了大受感动。诗如下:

人吃死猪肉 猪吃死人肠
猪不嫌人臭 人反道猪香
若两不相食 莲花生沸汤

溥仪立即传旨给他的御膳房,从今以后要做素斋素饭,就连鸡蛋也不吃了。素菜也有许多讲究,讲的是托素诈荤,什么素鸡、素鸭、素肉、素鱼等等,可是溥仪当时的厨师不会做素菜,那时想到北京来请,据说北京白云观有专门的素菜厨师,因为要的工资太高,没有请来。因为他是主动要吃素食,对于素食并不特别挑剔。

据说从前西太后吃素食特别挑剔,她是被动吃素。在皇宫里有规定的许多吃素的日子,有先皇帝的忌日,有佛道的日子,都要吃素。西太后平时吃惯鸡鸭鱼肉,每到吃素的日子老是吃着不香,厨师换了多少也做不好,御膳房大臣也没少挨申斥。后来来了一个厨师,自报说是专做素菜的,一试真得到了老佛爷的夸奖,说是好吃。这下御膳房的人到吃素的日子,大家都松了口气。这个厨师是怎么做的呢?原来当他上御膳房来时,提着一个小瓷罐,里边装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液体味精”,往素菜里倒上一勺,就和肉菜的味道差不多了。可是他这个“液体味精”是用什么原料做的,就没人知道了。

溥仪一直坚持吃素吃了有一年多,其间他的妹妹老劝他开荤,说老吃素营养跟不上:“皇上是万金之体,应该多加营养才对,不跟和尚学,哪有吃素的皇帝……”

其实溥仪的吃素也并不是发了什么善心,他想的是不杀生,求佛保佑。请读者稍微注意一点儿,下一篇——《伯力篇》中,有溥仪当了俘虏了,放生苍蝇的趣事,前后一对照,就明白了。

拜堂子

溥仪被他妹妹给说活了心,开了荤。但是他老盘算着怎么能加强佛爷的保佑呢?这一次是看了《啸亭杂录》,这是乾隆年间的礼亲王昭(木连)著的一本笔记,其中叙述了清朝的典制、掌故等,这本书很有名的,研究清史是必读的。溥仪平时并不读书,这次大概是偶尔一翻,看到一则典制,写的是清代皇帝祭祀“堂子”的事情,溥仪就每天向堂子磕头。

堂子是满族人祭神的地方,堂子是满语的译音,没有汉译,在关外时就有,顺治进关后在长安左门外御河桥东建立堂子,每年的元旦,皇帝率王公大臣们去行礼上祭。再有就是如出征、凯旋等军国大事都要祭告堂子。溥仪三岁登基六岁逊位哪里祭过堂子呢,它是满族特有的祭祀的地方,如果比喻为一座庙的话,里边没有供着神位,神位平时在皇宫里“坤宁宫”供着,祭堂子的前两天用神舆把神位抬来,供奉在“飨殿”。到祭祀完了,神位还得抬回坤宁宫去。可以知道堂子不是天天磕头上祭的,而那时在皇宫里每天有萨满太太跳神,溥仪退位以后,宫里还是天天跳大神,煮猪肉,但和堂子是两回事。

溥仪的堂子在哪里呢?就在佛堂了,反正堂子里也供着佛像,现在还要加上关羽。那时可不能称名字,叫关玛法,“玛法”是满语,汉语即“爷爷”,关爷爷。还有王爹爹、王妈妈,据说是当初对爱新觉罗的远祖范察有救命之恩,后代子孙都要供奉报恩。

溥仪在伪满时纯属傀儡皇帝,等着和日本一起“树倒猢狲散”,已经是穷途末路了,惟一就是求神佛保佑,每天作功课还不够,在书上看见有个堂子,天天就磕起头来。他是在每天午饭前磕,他早晨不起床,不吃早餐,午饭前就是晨起一炷香了。磕了一些日子头,就有点懒了,这三跪九叩也有点累人,就叫旁人“恭代”。恭代——是个术语,替代皇帝行礼,那时的陵庙、神庙的祭祀很多很多,皇帝亲自磕头磕不过来,就叫旁人代替。溥仪大多是叫溥英恭代,先得来个立正:“我命你恭代到堂子行礼!”“喳!”溥英也得立正聆听,领命而去。到佛堂先上香,后三跪九叩如仪,还得向溥仪回奏:“奴才恭代堂子行礼,礼成。”溥仪也要肃立聆听,这比自己三跪九叩就省事多了。

溥仪叫学生恭代他向堂子磕头,后来叫我们学生每天也向堂子磕头,多些人磕头他心中多得安慰,或是说自我麻醉。他可以在佛堂磕头,我们上哪里去磕,我们的堂子在哪里呢?不要紧,孔圣人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就是给木雕泥塑的佛菩萨磕头时,也得是“祭神如神在”,主要是掌握了“祭如在”,在哪里磕头都一样,同德殿屋子多,我们就在广间的楼上,对空磕头,反正心里念叨着是给佛菩萨、关玛法、王爹爹、王妈妈磕呢,也就将就了。不过磕时还真得注点儿意,因为你心中要想着是给谁磕头呢,有时这三跪九叩一不留神就能磕错了。

1945年前后,日本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溥仪的作息时间更是昼夜颠倒,凌晨天亮才上床睡觉,午后才起床。结了婚的学生回家住去了,宿舍里剩几个独身的,向堂子磕什么头呀,溥仪那儿也不叫谁恭代了。

推背图

《推背图》据说是唐朝的李淳风作的,他会算历法,也会占卜,就成了神仙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这本书是文图并茂,一幅图附有词和诗,都是些谶语,或是预言等。这一本书上有二三十幅图画,有的一幅图就代表一个朝代。这本书所以叫《推背图》,是在最后一幅图上画有两个人,后边的人推着前边人的背,意思是说把人世间的事,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都算完了,不如推背归去者。

如明朝的图是画着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个曲尺,代表朱姓——木上一拐弯;图的两上角,一边画的太阳,一边是月亮,日月——明。

清朝则是画了八面旗子,代表八旗,配的词说:“手上走马,口中吐火。”前一句是说清朝的衣服带马蹄袖,后一句指吸烟,从前吸的烟叶,又叫关东烟,本是成吉思汗远征土耳其带回来的烟草,音译叫“淡巴菰”,最先就种植在关外。

这两幅图是说的过去,没有什么新奇的,后边再一幅说的日本侵略我国,尽管是附会吧,特别地巧合。我记得很清楚,图中画一座山,山上落一只鸟,山边画个刚升起的太阳。配的词是:鸟无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

“鸟无足”是鸟字去了底下的一横,配上“山有月”成了岛字,日本就是个岛国。它的国旗是太阳旗,合“旭初升”,“人都哭”,老百姓遭受屠杀、掠夺都在哭。

还配有一首七言的诗,是惊人的巧合。

一口东来气太骄,——一口是日字,东来,日本在我们的东边,骄气十足。

足下无履首无毛。——日本人没有鞋,穿的是木屐;首无毛,过去日本军人由士兵到将军一律剃光头,伪满军队也是这样。

一朝听得金鸡叫,——1945年农历是乙酉年,正好是鸡年。

大海沉沉日已消。——日本垮台了。

这一幅图真是信不信由你了。其他的图就没有印象了,还说原来李淳风画的图,后人把次序给弄乱了,所以和历史就对不上了。书后还附有明朝刘伯温的《烧饼歌》,也是讲的预知将来的大事,大致是说明太祖一天早晨吃早点,吃的是烧饼,刚咬了一口,刘伯温就来了,朱元璋连忙把烧饼放回了食盒,让刘伯温算一下食盒里是什么东西。

“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此食物也。”刘伯温算出来了,接着就算了大明的基业能有多少年,下一个朝代如何如何……故名曰《烧饼歌》。

对《推背图》这本书,溥仪并不相信它,也和看杂志、画报一样,看看也就算完了。

看风水

谭玉龄死后的一年,不知是谁给溥仪介绍了一个风水先生,就叫我们带着到缉熙楼、同德殿各处看了一番。风水先生讲了不少,当时也就忘了,只记住了一点,即在缉熙楼的外院有一口井,这井是备战用的,如果长春市被轰炸,断电、断水,有这口井就不怕了,可是这口井正好遥对着谭玉龄卧室的窗子,那么深的井整个儿把她的“地气”断了,所以……要知道在谭玉龄的楼上就住着溥仪,他的地气是否也断了呢?溥仪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马上动员了所有的“内廷”的人,一夜之间把井填死了。第二天风水先生再来一看,不无惊讶地说:“哎呀,填得真快呀!”

“天眼通”

后来又有人介绍了一个自称是“天眼通”的人,能看人的一生,能说出走什么运等等,还说是看得特别灵。溥仪有点儿“有病乱投医”,想知道自己的将来的命运。一天溥仪把这个“天眼通”叫了上来,在缉熙楼的浴室里,叫他先给我们学生看看。这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老乡,穿一件长袍子,黑糊糊的脸,先给毓嵒看,他拉着毓嵒的手,把黑眼球往上一翻,意思是往天上看,光露两个白眼球,和瞎子差不多。看了一会儿,就不着边地乱讲了一阵,简直不知所云。其次给我看了一下,同样是不得要领。他要是蒙一般人,还许可以,对宫廷的事则完全一窍不通,蒙不出来。不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也没有反驳他,听之一笑而已。溥仪一听是这样一个人,当然也不会让他给算了。

溥仪的气功

溥仪《我的前半生》写道:“我还每天‘打坐’。‘打坐’时,不准有一点声音。”他接着说“这时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第375页),可就错了,因为他打坐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子里,不会有旁人的。他还讲到曾养过一只仙鹤,因为他怕声音把这只鹤送走了,但这是以前的事,现在是有楼鸽,天一亮就咕咕地叫,有一个“勤务班”的孤儿摇晃一根长长的竹竿,上面绑一块红布为了吓唬鸽子。

练气功为什么怕有声音呢?据说因为在练的时候,气是在周身运行,另外人在入静的时候,忽然有很小的声音一响,也像放个爆竹,这一吓,就能把在运行中的气给卡在某处,就会出毛病的,所以练气功时最怕有声音。溥仪把他的寝宫的窗户钉上了旧的地毯,还有两层油毡,就是为了隔噪音,而这噪音经常来自夜深人静。原来在伪皇宫南边,二三里之遥有一所监狱,可能关的是“要犯”,犯人的出入就都在午夜,这时就听见许多汽车和摩托车的轰鸣,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溥仪在书上写的是“打坐”,打坐是要盘上腿,叫作“跏趺坐”,他哪里有这个功夫呢。他练气功实际是躺在他的“龙床”上练的,他的打坐是“打卧”。不过他的气功似乎并没有人教,是无师自通的,对自己的气功也叫不上名来,就直观地起个名叫“转”。

怎么转呢?据说就是气的运动,环绕着上半身转,其实所谓的气,不过是个“意念”,想象中的气在转,但是,练久了,熟了,就成为下意识的动作,并且可以摒除其他一些杂念。溥仪也教给我练他的“转”,不久我就学会了。因为在他教我之前,我练过一种气功——“流苏法”。就是练功的人先想自己头顶上有一个水晶球,这个球渐渐地融化,顺着头顶流下来,流遍全身到脚下而消失了。于是头顶上又重新出现一个球,再往下流……现在学了溥仪的“转”,可以循环周转,不必一次一次地流了。

后来有一天,溥仪问我,学气功学得怎么样了?我说早就学会了。但是和溥仪仔细地一“盘道”,可知我练的“转”和他的“转”还不完全一样,我还是按“流苏法”转,是一个点在转,溥仪的转是一条线在转,但是我也改不过来了。

这气功说起来是1945年以前的事,到二十来年以后,我看到了一本讲气功的书,才明白了溥仪练的这个“转”,在气功上叫做“小周天”。就是说人的内气,沿着身体里“任脉”和“督脉”循环周转。中医的理论说人前面正中线,由头顶到丹田为任脉,后背的中线叫督脉,应该用气功贯通二脉,周转不已,练功之人先是手脚发热,腹中辘辘作响,继而全身如浸在温汤之中,煦煦和和,能够消除疲劳,祛病延年。不过,我练的程度只达到腹中作响而已。当溥仪成为公民以后,不知还练不练他的气功,遗憾的是,当我明白了他练的是“小周天”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古人”。

巧言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写道:“比如走路时,前面有块砖头,心里便规定道:‘从左面走过去,吉祥,从右面,不吉祥’”(第374页)后边接着写道:“婉容也随我入了迷……”随他入迷的还有他的妹妹们,她们给这个奇怪的动作,起了个名叫“巧言”。当然啦,这个巧言和孔老夫子讲的“巧言令色”是两回事。最后写道:“……就像患了神经病似的。”何必“就像”呢,这就是地道的神经病,叫做“强迫症”,也就是说的给自己“规定”,强迫自己从左面走,或是从右面走,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迷信,不过溥仪又给添加了点儿吉祥或不吉祥的内容,就近乎迷信了。

“白骨观”

溥仪还写道“……有的在床头上悬挂‘白骨图’”,悬挂者就是不才,溥仪认为“活像见了鬼似的”(第375页)。是他不懂得这是一种“入定”法,叫“白骨观”。其实,入定,禅定,俗话说的打坐,都是一样,现在就都叫:气功。一掺上佛教、道教,再用些专门的术语,讲的又玄乎点儿,就有些迷信了。比如入定,或是说入静,叫人的脑筋里什么都不想,像是“太空冥冥”似的,根本不可能,它就规定你专想一个什么,用来排除乱七八糟的杂念。溥仪无师自通的小周天,他想的就“转”,就不想别的什么了。白骨观,也是这个意思,在你打坐时,想自己的血肉都没有了,光是一架骷髅在坐着,就可以不乱想了。
我们为什么“个个像苦修的隐士”(第374页)呢?有句古语说得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这个“上”就是溥仪,他整天吃斋念佛的,下边就成了苦行僧。不过溥仪也有个“上”,那就是日本关东军。

这里先作一个对比。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时叫安南,也有个傀儡皇帝叫保大,保大在巴黎有个外号叫夜总会皇帝,像个月亮,什么歌星舞星都跟着他跑,巴黎是世界有名的花花世界。这也是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看过电影《末代皇帝》吗?有在同德殿大广间里,溥仪大开舞会的镜头,这是意大利人拍的电影,欧洲人离不开跳舞,其实溥仪哪里会呢。

日本关东军这个“上”好什么呢?好大和魂、武士道。武士道者,武士之道也,武士者勇夫也,能杀人也能自杀——剖腹,同样是需要神佛保佑的。溥仪当然不懂什么大和魂、武士道了,可是他拜佛念经这一套,和武士道并不违背,要是跳舞和武士道就是冰炭不相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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