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六 盛馔之谜（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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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盛馔之谜

1937年4月3日，溥杰与嵯峨实胜的女儿嵯峨浩在东京结了婚。……和他的妻子回东北后，我拿定了一个主意，不在溥杰面前说出任何心里话，溥杰妻子给我送来的食物我一口也不吃。假若溥杰和我一起吃饭，食桌上摆着他妻子做的菜，我必定等他先下箸之后才动一点(《我的前半生》第351页)。

溥仪不但这样说了，确实是这样做了，而且真带有戏剧性、故事性呢。

溥杰4月份结了婚，9月他在日本步兵学校毕了业先期回了国，回到长春(伪满时叫新京)，10月嵯峨浩才来到丈夫身边，他们要给皇帝大哥行“双礼”。行双礼就是新婚夫妇一起给长辈磕头，一般给哥哥也磕不着头，但这大哥是皇上，还要三跪九叩呢。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浩在日本学习院读书的时候，就有家政课，专门学过烹饪，这次要给皇帝大哥作一席拿手的“羹汤”。事不凑巧，就在她进奉给溥仪一桌丰盛晚餐的那天，溥杰有其他的事情，不能进宫陪侍一起享用，这就使溥仪大大地起了疑心。原来拿定的主意，“我必等他先下箸……”这个“他”今天没有来，怎么办呢?其实，非常之好办，一口别吃，甚至于通通倒掉，溥杰也不会知道，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且慢，这里还有个为什么呢，溥仪为什么有那么大疑心呢?这一支笔同时写不了两个为什么，就先讲一下后一个为什么?
溥仪的疑心，特别是对吃疑心更大，这由来已久，我到长春伪皇宫里时，他的膳房里有一个“尝膳的”，大师傅做好每个菜，由尝膳的先尝一尝，要尝尝这道菜味道如何，用料是否新鲜，更重要的是尝尝菜里有毒没有。

可是，这还不够，还要在每一盘菜里插上一个小银牌，大约有一点五厘米宽，六七厘米长，一头有个如意头儿，弯下去正好挂在盘子边上，如果菜里投毒了，银牌子就会变黑的。据说这是由过去故宫里留下的规矩，到长春时仍然保留着。究竟是这银牌子遇到什么毒就能变黑，我也闹不清。但我发现，如果把银牌子插到鸡蛋做的菜里倒是能变黑，因为鸡蛋里有硫的成分，反应成硫化银就变成黑色了。

当然啦，小银牌子多咱也没变黑过，可是它给溥仪的精神作用是什么呢?从他会吃饭的时候开始，一日三餐都在影响他，无言地告诉他要时刻防备投毒!此时此刻疑心到自己的亲弟妇身上，银牌子也不起作用了，总之，是以不吃为上，连我们学生也不许可吃。

再说为什么不吃不行?刚才说溥杰没有上来，可是偏偏来了个不速之客——张梃，就说“不见”让他回去就得了，也还不行。所以说这里有戏剧性呢。

张梃何许人也，为什么不见还不行呢?张梃那时是伪满的军官，尉官的军衔，官不大可是和溥仪有老关系。当初，溥仪到天津时，先是住在张园，张园的主人叫张彪，是张梃的父亲，就有这么个老关系。他也在日本上的陆军仕官学校，和溥杰的关系也不错，溥杰也是陆仕毕业的，但他们不是同期生。所以张梃经常上溥仪这里来，每来必见，见必陪同溥仪吃晚饭，从无不见之时，习以为常了。今天正当浩送来亲手做的菜，溥仪如果不吃，张梃可能给传出去，不但溥杰知道了，甚至日本关东军也能知道，就闹大发了。

怎么办呢?只好先委屈一下张梃的肚子了，反正他不敢因为等的时间长了，就不辞而别。
溥仪的御膳房，在那天知道有新二奶奶进奉菜，厨师们乐得休息一下呢，所以什么也没有准备，他们哪里想到皇上一口也不敢动呢。此时溥仪又传下了御旨，要做一顿快餐!我还记得那天临时又做的包子，溥仪带着我们饱餐一顿之后，把桌上摆的盛馔，给拨出来一些，又弄乱一些，就变成了剩馔。溥仪才传旨：“带张梃!”

张梃被带上来，进门先要鞠九十度最敬礼，礼毕，溥仪抢先开了口，装出了十二分的歉意：“哎呀!看，这怎么说的，光顾了好吃了，你看这是浩亲手做的菜，就把你给忘了。我们都吃完了，才有人提醒我说，你还在下边等着呢……”当面又把奏事官毛永惠申斥了几句，毛永惠也不敢说什么，自认倒霉罢。于是，便把这一幕，掩盖了过去。

盛(剩)馔，张尉官一个人也是吃不了的吃，原来送来的是“和洋合璧”式的，和，日本式的；洋，欧洲式的，什么菜记不得了，我只能说是“琳琅满目”，虽然是用词不当，因为我没有亲口吃过，只能是赞其色，而不知其味也。张梃早已是饥肠辘辘，但在坐下来动筷之前，向我们虚让两句：“你们不再吃点啦?”
“哎呀，我们吃得太饱了，好吃极了，你快吃吧!”我们一起回答道。

他就狼吞虎咽起来，常言道，“饥不择食”，何况面前摆的是一桌盛馔呢。此时，我们几个学生都在看着他吃，好像没有一个人为张梃担惊害怕：就是说，当他吃完最后一口时，就会伸腿瞪眼钻到桌子底下去。至于溥仪对此有何想法，只有他在作功课的时候，向佛菩萨去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