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八 缉熙楼和西花园（爱新觉罗.毓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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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缉熙楼和西花园

有关溥仪的居所，当宣统皇帝时住在紫禁城里边，退位以后，还是住在紫禁城，要按退位条件是给他住颐和园，可一直没去。1924年冯玉祥“逼宫”，他便跑到天津，先是住在张园，后住在静园。他在天津时期，我没赶上，不过从照片上看，天津的房子比溥仪在长春住的房子要大一些。

到过北京的人，都要到故宫去参观，那里有著名的三大殿，是为外朝。乾清门以里为内廷，有乾清官、坤宁宫等，得有九千多间房子，长春的伪皇宫没法和故宫比了。当时我们还是沿用老名词，称其为皇宫，可在伪满时代不能叫皇宫，正式的叫法是——帝宫。

为什么呢?因为伪满比日本要低一辈，皇帝两字，日本才能用上一个字皇，叫皇宫、皇室、皇后，伪满低一辈只能用下一个字帝，帝宫，帝室，帝后，溥仪怎么能叫皇帝呢?多亏了日本是叫天皇，如果是叫皇帝，那溥仪没准就得叫“帝帝”。

伪宫内府是政府机关，它的职能是给溥仪服务，是从日本学过来的。日本皇宫外苑是叫宫内省，这个省不是省县的省，相当一个部。宫内府的头头就叫大臣，我到长春时，伪宫内府大臣就是熙洽，一直当到伪满垮台，他被俘到了苏联。它在编制上算是个部级，下属只有几个处而已，如警卫处、侍卫处，近侍处等，都是为溥仪服务的，属于外朝，这里主要讲溥仪的内廷。

溥仪自己住的是一栋小二楼，他在《我的前半生》里写道：“我把居住的楼命名‘缉熙’，系取自《诗经·大雅·文王》‘于缉熙敬止’句。”(第315页)

按诗经的注解，缉熙是渐向光明的意思，溥仪还有一层用意，就是缉字也有继续的意思，熙就是代表康熙，他是想继续康熙。缉熙楼从照片上看，也不算太小，但要是住个皇帝就是皇宫了，可哪有这么大点儿的皇宫呢。

原来伪宫内府占用的地方是盐仓，这栋楼是吉(林)黑(龙江)榷运局的，可以看出是俄国人设计建造的，它是青砖到顶，砖木结构的，特别是外墙有三块砖那么厚，非常结实。这楼是什么时候建造的我不知道，溥仪和婉容是在1932年春天搬进去的，他们刚搬进去时是怎么住的，我也不知道。1937年我到长春时，这栋东西对称的楼，打当中间一分为二，溥仪住西半部，婉容住东半部。后来溥仪的楼下住了他的贵人谭玉龄，谭死后，楼下就空了起来。本来不大的一栋楼，溥仪占的地方只有四分之一，一直到伪满垮台，整整住了十四年。后来日本人给他盖了一栋假宫殿——同德殿，他不敢去住，怕安装有窃听器。

寝宫

我所熟悉的缉熙楼只不过是它的四分之一。进门是一条短的过道，左手第一间屋子就是溥仪的卧室，按照宫廷专用术语叫——寝宫，不要以为叫个宫就有多么大，多么豪华，往大里说不过三十多平米。屋子当中靠东墙摆一张床，也不是什么龙床，是普通的席梦思床，另外有个大立柜和梳妆台，这三件的花色是配套的。
床放在屋子中间，两边可以上下还是很方便的。可是后来溥仪买了一台落地式带唱机的收音机，正好顺在床边，是美国胜利公司的产品，可以收听全球的广播。同时他还买了一台这一品牌的小立式的收音机，也放在寝宫。
在寝宫南面窗户底下堆着许多东西，上边盖着一大块白布，是些什么东西呢?谁也不敢偷偷掀开一角看看——那不是自找麻烦么。多少年来就这么盖着。直到1945年8月逃亡之前，已经是顾不过命来了，一切全都乱套了，白布也不盖了，于是，多少年的秘密揭开了，原来是服装店里摆的模特人形。

就是今天写到此，也琢磨不透溥仪是有什么“开天之异想”，半夜里睡不着觉打开白布，专门看这几个模特人形，细想起来真有点儿吓人呢。

寝宫的西北犄角放着一张写字台，溥仪多咱也没在这里写过字，上边摆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是陈设。我1937年来到伪皇宫，1945年离开的，七年间溥仪的寝宫没变过样子。地下铺的地毯和墙上的壁绢，也没有重新装修过。

1944—1945年，日本已经是山穷水尽了，强迫老百姓捐献铜铁器，溥仪想把缉熙楼里铺的地毯统统捐献出去，但他的“御用挂”吉冈安直不同意，怕冻着“皇帝陛下”，只把过道的地毯揭下来捐献给“大日本皇军”支援“圣战”，溥仪是惯于做这种表面文章，其实能蒙得了谁呢。

书斋

寝宫过去就是书斋，也可以说是溥仪的办公室兼会客厅。这间屋子比寝宫稍大一点，东南犄角斜放一台龙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盏台灯，书案后边放着高背黄丝绒面的沙发椅，椅子背上铺着黄缎面红丝绣的“国花”——兰花靠垫。斜对西北角上放一组沙发，就是会客的地方。北墙一溜书柜，满满装的是线装书，可惜的是溥仪多咱也不看书。

书斋墙壁上挂有一幅日本有名画家渡边晨亩画的孔雀，他是工笔画家，真把每一根翎毛都画到了。南边墙上挂着一幅——据说是山水画，为什么要据说呢?要不据说，实在看不出是画的什么，它也决不是现代的抽象派画，反正就是那么一团黑，当中间有一点点白的地方，大概就是水。有个传统相声叫《乌金纸》，讽刺低劣画家，越描越黑，最后把纸完全抹黑了就和这个差不多。那么究竟是谁画的呢?就是溥仪的“御用挂”吉冈安直画的。就这样一张“乌金纸”画，能和一流画家的画挂在同一间屋子里，只有溥仪这里会出现的畸形。

插一个真实的小故事。十多年前长春伪皇宫陈列馆要恢复缉熙楼原貌，托我复制一幅吉冈安直的“乌金纸”画，答应给三百元报酬。我找了我的堂弟给画了三次才成功，开始他不敢画那么黑，我叫他大胆加黑再加黑，第三次才差不多。他不相信能给三百元报酬，说要给那么多钱就请客，我就在东直门内的东兴楼订了一桌，请了家族里一些人聚餐。那时哪用得了三百元，剩下的钱都还给他了，他才相信真的是给了三百元。

书斋还有个功能，就是溥仪每天中午、晚上在这里拜佛、念经，主要是摇卦。而此时在过道上已经是都摆上了餐桌、椅子，只等溥仪的“功德圆满”了，大家坐下来用餐。虽然是刚摇过卦，但溥仪从来也没讲过刚才得了个什么卦，也许是天机不可泄漏吧。

这间屋子里安有两部电话，一部是伪宫内府交换台的内线，溥仪的号码当然是头一号了，另一部外线的电话号码是3-4154，这个号码当然不能上一般的电话簿了，没有人往里打，可是溥仪也不敢随便往外边打。他这个电话惟一的用途是打长途。当他的弟弟、妹夫上日本去学习，或去工作，他一高兴就给他们打长途，一次能打很长的时间，都是说一些家常话。

御署·裁可·恭桶

溥仪办公的内容也很简单，我看只有两项，即御署和裁可。御署就是皇帝签名，裁可只是写一个“可”字但不签名。
伪满要出台一个新的法令，都是根据日本关东军的指令，伪国务院拟好条文，交参议府审议通过，提请皇帝御署——签名，那时签名只写“溥仪”两个字，不写爱新觉罗，然后用玺，就是盖上皇帝的大印，最后发布出去，这项法令就算生效了。

裁可是一般的事务，如人事的任免、叙勋要由皇帝批准。有带红格子的专用公文纸，第一张留出很大的地方专为写可字。溥仪在伪满当了十四年傀儡皇帝，御署一项法令，无论给老百姓带来多大灾难，甚至是家破人亡，他一次也没拒绝过。裁可的事情，大小都有，他也不去一一地看看内容，统统是“可”，没有一次是“不可”，有时一次要写许多可字，溥仪的妹妹在旁边看着挺好玩的，也模仿着大哥的笔体写上个“可”字。

电视剧《末代皇帝溥仪》里演成了溥仪坐在厕所的恭桶上裁可，这纯粹是所谓噱头，放着偌大的龙书案不用，非要坐在恭桶上签字，那能够得劲儿吗?在《溥杰自传》第40页写道：他每天在公文纸上签个“可”字，连内容都不看，甚至有时坐在恭桶上，由“当差的”拿过成叠的公文，毛笔和墨盒来签“可”字。

这是出自溥杰之口，和电视剧就大不相同了。电视剧是故作噱头，溥杰何必糟践自己的“皇兄”呢。这是《溥杰自传》的执笔者受了电视剧的骗了，溥杰他本人未来得及看自己的自传，就去世了。溥仪要果真如此的话，那就给他贺个号，叫“恭桶皇帝”好了。

过道尽头的一间屋，门向东开是盥洗室、理发室，一色白瓷砖墙，北墙上三面大镜子，中间的一扇镶在墙上，旁边两扇是活的。镜子下边是洗脸盆、漱口池，可惜是只有凉水没有热水，用热水得到下边茶房去拎，地下常放着几把铁壶，很不相称。南墙摆的是梳妆台，也带三面大镜子，屋子里一开电灯，交相辉映，很是亮亮堂堂的。地中间有一把理发转椅，溥仪大约一个多月才理一次发，他有一名专用的理发师，是个日本人，姓甚名谁都无印象，只有溥仪理发时他才来，其他的时间他干什么就不清楚了。这个理发师是溥仪私人用的，和伪宫内府没有关系，可是他平常刮脸却不用这个理发师，自己用“保险刀”刮，但保险刀到他的手里就不大保险了，经常是刮些小口子，那时兴抹红药水，刮一次脸，脸上就得点几个红点儿。

溥仪只有在他一个多月理一次发之后，才洗一次头，要看他在伪满时的照片，发型老是两鬓平平的，中间高高的，那是抹了很多的头油、发蜡、发乳(商品名“孔雀髓”)粘出来的发型。不洗头，天天这样抹?他是有办法的，睡觉前用篦子把那些油、蜡篦下来，一把不行就篦两三把，第二天再重新抹起来。

有一个时期，溥仪每天要注射男性激素——药名“司保命”，要在这屋子里为注射器消毒，挑选注射药，怕其中有沉淀。注射在臀部，还要用毛巾热敷。虽然是两边倒换着等于隔一天一针，还是怕肌肉变硬。注射的时间不短，有一年多，在此期间溥仪要去丹东，那时叫“巡狩”，所以把我们几个学生也带去了。那么注射了这么多日子的激素，是否有点效力呢?据我的观察是没有效力的。

书斋对门就是前面讲的佛堂，溥仪“作功课”也不上佛堂。虽然屋子里也摆着一套沙发，不来人了就搁了不少东西，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到了冬天这屋里的暖气都得关上。所以楼上的卫生间，就变成多功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