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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十 “家门以内”拾遗(爱新觉罗.毓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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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膳房
溥仪的膳房分中餐西餐,他经常吃的是中餐,一个月里有两三次吃西餐,那时习惯叫“洋餐、洋饭”。洋饭的菜谱是这样:前菜,或叫小吃,有时上一杯鸡尾酒,一道汤,浓汤或清汤,两道菜,先是鱼后是肉,牛肉时候多,都配上一些蔬菜,最后是一道甜食,咖啡一杯,水果少许。溥仪平时并不嗜酒,吃洋餐的时候喝点葡萄酒或是白兰地。他用的西餐厨师只有一个人。
中餐的厨师较多,主食有面点,蒸的有荷叶饼、蒸饼、喜字馒头等;米饭有大米饭、小米饭,还要熬两三种粥。再有就是做菜的厨师,其实在空有其名的御膳房里,并没有多高手艺的名厨,名厨的工资也很高。可是这所谓御膳房里,动不动就要挨罚,谁肯来呢。不过御膳房的厨师有个特点,这一个厨师可能做几十年的菜,就是说能工作几十年,这是从前留下的陋习,比如张三这个厨师做菜,皇上吃惯了,他要是不干就来个替身,顶着他的名干。溥仪那时吃饭上菜时,要报菜名和做菜者的姓名:“烧茄子,王常有做的,爆羊肉,张得禄做的……”
前文“盛(剩)馔之谜”中说溥仪吃的菜肴,每个盘子里要放一个银牌子,这也不是什么耐用的东西,银子是比较软的,每天刷洗常有折坏的,要更新得到北京的首饰楼定制,长春做不了。到伪满后期金银都被日本人管制起来了,这些多咱也没验出毒来的牌子,也就随之取消,只好加强“尝膳”。尝膳这在前文里也讲述过,实际也是瞒上不瞒下的事情。有一年膳房装修,临时的膳房搬到我们学生宿舍旁边,我就常听见尝膳的和厨师互相玩笑谩骂。尝膳的人并没有专职的,随侍就行,每到传膳的时候要现找。
溥仪对于他的厨师是有罚无打,罚的权在尝膳的。夏天苍蝇多,如果掉在饭菜里了,首先要罚厨师吃下这个苍蝇,还得罚钱。对厨师多咱不敢打板子,可能怕报复投毒吧!而且要是把厨师都打跑了,可就没人做饭了。至于到了年节,现在叫做奖金,那时就得说“恩典”,是否对茶房、膳房有什么,也许有,但是我一次也没听说过。
1937年我刚到伪皇宫私塾时,我们学生的伙食也由膳房给做,但饭莱质量就不能比了,还派有专人,每天给我们去取。
二嬷
北面群房西边一间住的是二嬷,溥仪在《我的前半生》(见第79页)讲到“我的乳母”就是指她,现在算是给她养老了,就一个人住在一间屋里。
二嬷晚上十点多钟便上缉熙楼呆一会儿,和溥仪说几句闲话。白天也有时到同德殿看看,反正都是溥仪在的时候,老太太也挺逗的,从暖廊看到外边的庭院,南边有假山、水池子就说:“哎呀!看这老山老峪的,不会有狼虫虎豹吧?”也不知她是真这样以为呢,还是说着玩呢?
二嬷的屋子再过去一间就是赵荫茂的屋子,前边说他不经常来,来了也不会住下,可是溥仪还是给了他一间房,一旦进宫时也好歇歇脚吧。
再过来一间屋子,也就到了中和门的左边的一间,便是笔者的宿舍了。住了有两年光景,这要托福于我的肺结核,为了把我和大家隔离开,住到这里。起初也不能到溥仪那里了,隔离就是要单吃单住,经过一年多的治疗,不能说是完全治愈了,已经不传染了,就可以陪着溥仪吃饭了,他没有发话叫我搬回宿舍,乐得一个人住着吧,直到1945年“八一五”日本投降。
以上就是由中和门左边司房开始,把围着缉熙楼的群房讲了一圈,转到本人的房间,讲了房子,也讲了房子里工作和生活的人们。
勤务班
勤务班是内廷,也是溥仪的家门以内最底层的人,是读者想像不到的人。
在介绍这勤务班的情况之前,先说说在解放初期,揭露出不少天主教堂办的所谓慈善事业育婴堂,那里的孤儿因为身心受到了极其残酷的虐待,虽然是十七八岁快要成年了,却和十来岁的孩子一般大。如果你觉得是骇人听闻的话,溥仪用的这个勤务班就是这样。
溥仪为什么要用孤儿呢?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主意。自从日本人给他盖了个同德殿,打扫卫生就需要些人,叫伪宫内府给找几个人不行吗?不行。为什么呢?溥仪这个人胆子特小,特别是他的家门以内的事情,害怕被日本人知道,他用的人决不许和外人接触,就从北京找来些半大的小伙子,一共有二十多人吧。
带这些人来的时候,为了方便就临时编了两个班,指定了两个班长。当溥仪亲自挑选这些人时,听说有个班长,把他吓了一大跳,以为是个什么组织呢?赶快把送他们来的人找来一问,说是上火车时临时编的班,他才放了心。其实,这有什么可以吓一大跳的呢?他就是这样一个有疑心病的人,和一般人不同。
大概在北京招人的时候,也许说得挺好的,想像是到长春皇宫里去当差,条件一定错不了,实际上和掉进虎口里差不多,一天要干十多个小时的活儿,没有休息日,没有节假日,吃得极坏,动不动就挨揍,不到一年就全都跑光了。
溥仪就想,要是能招一些想跑也没地方可去的人就好了,不知道是谁给他出主意,找孤儿就最合“圣意”了,出主意的人也许想不到,把孤儿送进了虎口,这个人应当好好地忏悔吧!
伪满有个“博济慈善会”,会长叫张海鹏,给溥仪当过侍从武官长,伪满的将军,解放后被镇压了。溥仪一句话就要来了十多个孤儿,都是十多岁的小孩子。这些孤儿是从各地收养的,都没有家,一般到成年人了,就给介绍个工作自己谋生去了。这些小孩子的名字都带个博字,比如:孙博元、侯博仁等等。要不是伪满垮台了,他们得当一辈子奴隶。
勤务班有两个班长,管勤务班的随侍是严桐江,对于这些孤儿的打、罚,他们三个人是大权在握。孤儿也有工资,每月多少我不知道,但不给他们自己拿着,由班长来保管。他们的伙食有个“下厨房”供应。下厨房是相对于御膳房来讲的,是下边人的厨房的意思,下厨房不在内廷里边,在兴运门外边,把饭送进来也就凉了,主食就是红高粱米,菜就是土豆、萝卜、白菜,多少日子能吃到一点儿肉,我没看见过,吃饭也没有一定时间,要自己抓时间吃饭。穿的倒不是像《我的前半生》一书中写的“破烂不堪”(第371页),每年冬夏两季都给做衣服,都是草绿色的制服,也不是做得勤,没有替换的,什么活都得干,一年下来要是不做新的,那就真的破烂不堪了。
他们的卫生根本没人管,没有浴池,没有洗换的衣服,到冬天一个个都生了虱子,不是生一个两个虱子,多到什么程度呢?由袖口里往地下掉。溥仪知道了只是皱皱眉,表示没办法。他二妹韫和听说后就说:“可怕极了!昨天回家以后浑身都痒痒极了,把衣服都换了,听说虱子可是会飞呢。”
有个别孤儿因为不能及时上厕所,就拉到裤子里,顺着裤腿往外掉屎橛子。这样的勤务员们,站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谁能想得到呢。
勤务班的工作都做什么呢?主要就是打扫卫生,扫地、擦地板、擦玻璃、电灯等等,一天老有干不完的活儿,要干十多个小时,睡眠不足,小孩子能不困吗?有一个孤儿扒在暖气片上睡着了,硬是把前额烫起了大泡,可就知道困到什么程度。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写道:“他们挨打更是经常的。”(参见第371页)因为我们住的比较近,常见到他们挨打。挨打的原因不一定是不好好干活,不过,溥仪说:“心里不高兴的随侍,还常拿他们出气。”这倒不见得是这样,前边讲管勤务班的随侍是严桐江,其他的随侍也可以打,总得有原因,不仅是为了出气打人。
勤务班吃得是那样的坏,小孩子免不了要偷嘴,干活中也免不了有偷懒,有时在一起干活时打打闹闹,都是挨打的原因。但是不要以为是小孩子就可以随便打,他们也有不服的反抗心理,“豁出去了”就是他们的抵抗,班长有权就要打不服的。有一个生性倔强的,挨打最多,手上被打出了(月强)子,这不是我编造的,是勤务班长叫我看过的。打人是这样,说这次要处罚你三百板子,不是一次打完,是要打你十天,每天打三十下。也许这三百板子没打完呢,又续上下一次了。似乎是结下了“仇”,为什么这样说呢?
打手板可能是不解气了,不知道是谁想起了站木笼,班长自己动手钉了个木笼,人站在里边把头卡在外边,每天罚站木笼。读过《老残游记》这部晚清名著的人都知道,那书中写了一位“酷吏”——玉贤大人,在他的衙门口就有许多站笼,谁要是站进去,有死无活。当然这个站笼就不能跟它相比了,倒不至于站死人。于是又使出了跪铁链子一着。
这铁链子可不是烧红了的。当时本人看孤儿挨打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因为笔者本人说不定哪天“煞星”高照,就能挨一顿揍,可是看到这跪铁链子,还是不习惯。我就想这些孤儿整天在干活,和监禁起来没什么分别,一个孩子犯了什么错误,也可以说是犯了什么罪了,被处罚跪铁链子!我不能去问严桐江,我要问他,他马上就会给我奏一本,我得直接问溥仪才行,最好要单独地问。有一次看他还比较高兴,我说:“列祖列宗可是有圣训的,一贯反对酷刑……”这里我先把祖宗抬出来,是怕溥仪说我包庇。
“他们竟敢坐我的宝座!”好家伙!坐皇上的宝座,这简直是要篡位呀。吓得我不敢再饶舌了,再饶舌就会把我也饶进去了。我想可能是几个孤儿在打扫正殿的时候,有淘气的就在溥仪的宝座上坐了一下,这就成了大逆不道了。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也写道:“有一次一个童仆在我的椅子上坐了一下……立即命人重重责打了他一顿。”(参见第370页)
这里写重重责打,实际是避重就轻,溥仪不知道罚跪铁链子吗?能是一顿吗?还不知道得罚跪几天呢。现在笼统写上“重重责打”,当时也许觉得罚的轻呢。接着他又写道:“有一个叫孙博元的童仆,就是被生生折磨死的。”
要说折磨,所有的童仆没有不受折磨的,为什么孙博元被折磨死呢?应当说是“立毙杖下”,要确切地说是立毙板子下。关于孙博元的死,严密封锁了消息,我丝毫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日子,有一天溥仪单独对我说:“孙博元叫严桐江他们给打死了,因为他想从同德殿地下暖气管道逃跑……”这里讲的“他们”是指勤务班的两个班长。“我罚他们每人自罚手板三十下,要打半个月。还在外边给孙博元念了一棚经,超度超度他。”
溥仪对我说了这些,我也就只能知道这些,我哪敢再去问问严桐江,还是勤务班班长,那孙博元是怎么打死的?当时抢救了没有?更不敢当作新闻在学生中传播。不必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凡是沾上溥仪的事情,谁敢乱说乱道呢。自罚手板是比较轻的处罚,自己打自己当然也得用力气,总比别人打着差一点,打时有人在监视,自己不用点儿力气,岂不自找苦吃。
原来在同德殿后楼梯下边有个“入孔”,由此下去是暖气管道的暗沟,能通到外边锅炉房,孙博元就是从这里逃跑的,逃跑的原因就是受不了勤务班的折磨。要知道这里是暗沟,没有电灯,下去后是不辨东西南北的,怎么能摸到锅炉房呢?也不知道他在地下藏了几天了,不出来就得饿死在里边,他当然知道出来非挨打不可,他也想不到会被打死。
一个小孩子平时吃不饱,睡不够,营养不良,劳动过重,在暖气管道里藏几天,水米不沾牙,已经是气息奄奄了。他爬出来被发现,也可以想象出来,严桐江和两个勤务班长吼叫着:“好哇,你有多大的胆子,竟敢逃跑!”
一顿暴打,立马不断气也得休克,如果是及时抢救或许死不了。要知道严桐江他们只有打人的权力,没有救人的权力。要找医生抢救得请示溥仪,溥仪的书里写的是“……便命令把医生叫来抢救”,叫哪个医生他没有说,这里我有点怀疑,外边的市立医院他不敢找,即使抢救活了,事情也得完全暴露出去。抢救不活,死了人会更麻烦,说不定日本宪兵借机要来调查,就更不可收拾了。死了个孤儿算什么,没有家属来领尸首,没人来要抚恤金,没有人来问死的原因。随便编个死因,什么病啦,叫他的私人医生黄子正找医院开个死亡证明,拉出去埋了就完事大吉。
有句俗语:“人死如猛虎,虎死如绵羊。”什么意思呢?比喻说是有一个人,上山里去碰见一只死老虎,他不但不害怕,拉回去就发了财了。可是要碰见个死人,非吓跑了不可,和遇见活老虎一样。那些孤儿们在溥仪的心目中,不过是个小奴才,平时都不带正视的。死了就不同了,况且是被他用的人给打死的,是个屈死的冤魂,这鬼魂是不是要来索命呀?溥仪就是害怕孙博元的鬼魂来活捉他,不叫他抵命,就是闹点鬼也不得了。所以就高搭席棚,请上了和尚还是尼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是念经放焰口来超度亡魂。至于溥仪他本人每天拜佛作功课的时候,免不了要念上多少遍“往生咒”,送孙博元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也并不一定是受了什么良心责备,就怕闹鬼罢了。
这些孤儿在伪满博济慈善会得到的当然是最低的生活,按不同的年龄也得干些活,他们最初到伪皇宫里来时是十一二岁,和普通的儿童差不多少。可是过了好几年,他们的年纪长了,已经是十五六岁了,身量一点没长,和刚来的时候一般高。“破土而出”是形容一棵幼苗顶着土块生长了出来,这叫生命力。生命力也是最顽强的,可是得用多大的压力才能把人的生长给压制住呢?硬是把正在长个头的小孩子,停止了他的发育。就是身心两方面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干活多,睡眠少,营养不良,主要是精神方面的压力,没有一点自由不说,而且整天是提心吊胆,没准儿什么时候就挨一顿揍,甚至是跪铁链子。哪里有一分钟的开心时刻呢,小孩子贪玩,玩,对于这些童仆们,是想也不敢想的,能少挨点儿揍,就是求之不得的事了。至于什么家庭的温暖,父母的爱抚,他们从慈善会那里就没得到过。
其中两个孤儿,是因祸得福了。他们的姓名是记不得了,这是无关紧要的,其一是被开除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犯了溥仪哪条“家规”。过了两三年以后,有一天我上街,在马路上碰见他了,他已经变成大小伙子了,我当然认不得他了,他和我一打招呼才认出来,他说在一家小铁工场当学徒工呢。另一个孤儿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家规”,类似“发配”的意思,被“发”到天津的静园去干活,过了两三年,大概是“发配”期满了,又调了回来,长的就和正常的小伙子差不多了。
这不是因祸得福吗?他们出去以后,我想在伙食方面能有多大的改善呢,主要是精神解放了,不用整天价提心吊胆害怕挨打了,吃饭,睡觉有了正常的时间,有自由了。本来已经是十六七的小伙子了,这下子就猛地发育足了。
其实就我们几个学生来说,当然不至于不长个子,在精神方面被溥仪管得严严的,不许可和外人接触,一点儿社会经验也没有,虽然念过几年书,不过是个书呆子奴才,他还想什么“当作未来中兴的骨干培养”,岂不是笑话。
我前面说的齐家治国,用溥仪的齐家来推论治国的话,如果我们这帮学生算是知识分子,一个个都得是他的死心塌地的书呆子奴才,那么劳动人民就都被压迫得长不了个儿了,他的国也就成了“小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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