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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十三 大崩溃起居注 2 (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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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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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般日本人住宅里,都有个浴桶,这也是日本特有的,设备很简单,就是一个大木桶,下边连接着一口铁锅或是一个铁桶,可以从外边烧火,把木桶里的水烧热了,就可以洗澡了。当时溥仪的这个所谓“行宫”,就有这样的洗澡间。前边有关溥仪的生活我写过,他住的缉熙楼当然是有洗澡间的,浴缸、淋浴都有,可是他极其不爱洗澡,一年也许洗一次。现在逃亡到大栗子,真是风雨飘摇的日子,今天不知明天的事情,忽然上来了卫生热,传下“圣旨”:烧水,准备“香汤沐浴”!也许是溥仪想感觉一下,在大木桶里洗澡是怎样的享受。这个消息不知怎么被李玉琴知道了,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浴室外边,不知道她是想吓唬溥仪一下,还是想学唐明皇来个“窥浴”。


9月3日是日本投降签字的日子,可是“八一五”,就是8月15日这天,特别是东北人都忘不了这一天,在这一天日本天皇发表了所谓“御音放送”,就是由他广播了一个诏书,宣布了日本国的无条件投降。这段广播我没有听,是日语的播音,听也听不懂。那天我也有一点儿异乎寻常的感觉,我看到的日本人都仰面朝天,四脚巴叉地躺在榻榻密上,这大概是刚刚听完那个所谓“御音放送”,顿时感到一切都玩完了,人也就瘫了。
自批其颊

溥仪知道日本投降了,是他的“御用挂”吉冈当时向他报告。溥仪知道以后马上就召集我们学生,告诉我们说日本经宣布无条件投降了,他还说当听完了这个消息,立刻向东方跪下来请罪,表示自己未能尽到支援日本“大东亚圣战”的责任,累及天皇陛下发表了“城下之盟”的“御音放送”,并且自批其颊十数下还是数十下,我就记不清了。


“自批其颊”这一手,一般是当溥仪把脸一沉时,我们就得连忙趴在地下连碰头带请罪的做法,今天都被溥仪自己用上了,他是表示向日本天照大神和天皇陛下请罪。不过,当时吉冈不明白溥仪的用意。“皇帝陛下打自己的嘴把子的,什么的意思的,呐——?”


他一看皇帝陛下的跪下了,心说那我也别坐着了,也陪着跪下吧,不过他可没有自批其颊。


溥仪这个人胆子特小,疑心特大,现在日本彻底完了,伪满洲国也彻底完了,自己这个傀儡皇帝算是当到头了,日本人对他会不会是“狡兔死,走狗烹”呀。他还是想在日本人的面前表表忠心,当着吉冈的面表演了一番自批其颊,他可能觉得这样比指天发誓来得实惠。我说表演,因为我想他的批,决不会像我们真用力气,这是轻轻地、很快地批了十多下,是象征性的而已。


毓嵣也写了这事情的过程,他写道:“我们几个学生都看到溥仪这时……”(见毓嵣:《溥仪离开紫禁城以后》,“伪满末日日记”,第66页)。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溥仪会见吉冈多咱都是单独的,学生岂能在场。我写这事是他会见完吉冈之后亲口讲的,当然是很扭扭捏捏的。一向是看别人跪在自己面前自批其颊,今天自己也表演了这一手,是有些难于出口的。在《我的前半生》里,只写了跪下“磕了一阵头”(第385页)。


“退位诏书”

翌日,8月16日溥仪召开了伪满洲国最后一次“御前会议”,不单是溥仪逃到这里,伪满的政府也一起逃亡到这里。张景惠等以下各部大臣也都来了,开会的地方就在离溥仪临时行宫百十多米远,这里有一栋五六间连通的房子,可能是个仓库,现在成了会议室了,我没有资格参加会议,也不必凭想象来描写。当然了,参加这个会议的绝对少不了溥仪的“御用挂”——吉冈。日本一倒,伪满当然就“猢狲散”了,可是还得走走形式,溥仪在会议上宣读了他的退位诏书,也是最后的一道“圣旨”,至于诏书的内容是怎么写的,连宣读它的人也记不清了(参见《我的前半生》第385页)。


伪满十四年间,一共发表了六个所谓的诏书,用的都是文言文,是由一个日本人汉学家起草的,开头的一句有固定的格式:“奉天承运大满洲皇帝诏曰:……”自从1940年溥仪去日本迎回了“天照大神”,下了一道“国本奠定诏书”,那上面有两句话:“仰赖天照大神之神庥,天皇陛下之保佑。”这两句话就成了以后的诏书中不可少的套话,据说是在这退位诏书中,也不敢少这两句,但是怎么用呢,又是“神庥”,又是“保佑”的,怎么退位了呢?最后是被“最了解天皇和天照大神的人”伪满的祭祀府大臣桥本虎之助“苦笑着给划了”(参见《我的前半生》第386页)。


从前开御前会议结束时,总理张景惠率领各伪大臣起立,向溥仪行最敬礼,溥仪起身退回便殿。今天就大不相同了,溥仪读完了“退位诏书”就不再是皇帝了,张景惠以下的一些官儿们,别管官儿大官儿小,自动完结了。换句话说,这君臣一场戏算是演完了,溥仪他没有立即退走,他知道张景惠这帮人马上就要回长春去了,他走过来和每一个人一一握手告别,像一般人所说的那样:“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后会有期了!”


这不是泛泛地讲,真的是后会有期了,可当时谁能想得到呢。溥仪要去日本,天皇还自身难保呢,溥仪到日本去找谁去?可是他也只有这一条道了。张景惠他们回去想等着重庆国民党的接收大员,接收以后是不是还能捞个什么官呢。真是青山不改,绿水常流,不到两个月,他们就在苏联的赤塔“后会”了,这后会的时间还真不短,整整五年。我已经都写进了后面的“伯力篇”。


张景惠等人在第二天,登上了来时的火车,顺原路回了长春,暂且不提。溥仪再次逃亡日本只能是乘飞机了,那时的飞机最多能坐二十来人,溥仪为了自身的安全,自己逃命要紧,李玉琴也不要了,更不必说正宫娘娘婉容了,把她们都抛在了大栗子,告诉她们说,等交通恢复了,就可以随后去日本了,真是,老天爷知道要等到什么年月呢。溥仪是要选几个“保镖”的,和他一起逃亡,到此危难的时候还得是“打虎亲兄弟”,首先要选他的弟弟溥杰,其次是二位妹夫,郭布罗·润麒和万嘉熙。润麒还是自己的妻弟,自幼便在皇宫里,和溥杰一同去日本人的陆军土官学校,万嘉熙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可能是晚一期的,在伪满都是现役军人,是最可靠的左膀右臂了。


另外还得挑几名学生,溥仪在这里耍了个小手腕,要考验一下,他把学生都召集到一起,说是他先去到日本,这里留有“皇后、贵人”以后再走,总得有人留下,也是重要的任务等等。脑筋慢一点儿的人,没有悟出来这是溥仪在考验你,就犹豫了觉得留下来也很重要。他的话锋一转:“啊!不愿意和我一起走,是不是?什么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呀?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于是乎大家都趴在地下用力碰头,好在这里都是榻榻密,使劲碰也没关系,都是痛哭流涕地表示要一心跟着皇上走。我知道他一定得带我走,所以也就不再装出如果不带我走的话,就当场一头碰死那种样子。此外,还选中了毓嵣、毓嵒。


随侍的没有几个人来大栗子,合适的人选莫过于李国雄了,他自幼就在紫禁城里跟随溥仪,在伪满时当过皇宫近卫队队长,练过武术,会开汽车,会打枪,是个可靠的保镖。


最后一个是黄子正,他算不上是御医,只能说是溥仪的私人医生,前文有过介绍。他实在是个没有头脑的人,如今是去日本的时候吗?他要是知道得当五年俘虏,大概给多少钱他也不会去的。也不知道溥仪为什么要带这么一个有名无实的大夫。


就这样组成了以溥仪为首的九人“亡命团”:溥仪、溥杰、润麒、万嘉熙、毓嵣、毓嵒、毓嶦、李国雄和黄子正,就地待命出发。


箱子的秘密

溥仪大概是觉得,他先飞到日本,等车、船通行之后,婉容、李玉琴等后妃随后就到了,把行李也就都带过来了。可是原来用的皮箱,都带有伪满的国花——兰花,是烫金烫上去的,现在溥仪下令要我们统统地刮下去。如果慢慢地刮,刮上它三天三夜,也许能刮掉烫金而不伤皮子,如今也顾不上那许多了,箱子都刮成了“花瓜”。好在没刮多少,伪宫内府找我去开会,刮箱子的事也就撂下了。


主持开会的是伪宫内府的翻译官道满(名字忘了),另外还有几个日本人,其中有教我们日语的老师岸名幸基,都懂汉语。我的日语太差,道满说:“大家都明白满洲语,我们就讲满洲语吧!”那时他们把说满洲语当成中国话,日本人就是这样胡说八道的。开会的主要内容是:


溥仪逃亡到这里时,带来了一个排的伪皇宫禁卫队,担任临时行宫的警戒。据说在长春的禁卫队,已和日本军队发生了冲突,都被缴械了。大栗子这排人现在不会知道这个消息,但为了防止意外,就准备今天缴他们的械,这里也有一小分队日本士兵,怕是万一起点儿冲突,所以通知大家如果夜间听到了枪声,不要有什么慌张,找我来就是为了叫我向溥仪汇报此事。至于是如何缴的械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没有听见什么枪声,也就没有发生意外的事,第二天溥仪的临时行宫外面就换上了日本兵站岗了。


这天溥仪又给了我一项新的任务,烧掉他亲笔写的日记,满满一小皮箱,这些日记要是保存到现在,可是绝好的历史资料了。要是在我烧的时候,大致看看都是什么时候写的,或者是记住那么片言只句的也行,可当时也没往这方面想,整个是人心惶惶。现在能有点儿印象的就是有不少线装的红格子本,里边是用毛笔写的,这些可能是溥仪当年在故宫里写的。再有一些本是硬皮的笔记本,是用钢笔写的,这可能是他在天津、长春时写的。烧这些日记本比烧电影片子省事多了,外边有的是空地,捡几块碎砖头围个圈子,免得被风吹跑了,不大的工夫全都烧完了,提着空箱子向溥仪去复命,这只小皮箱马上派上了新的用场。


此时,李国雄等人正在为溥仪第二次亡命收拾要带的东西,挑出来许多的珍宝,有珍珠、钻石、翡翠、猫眼以及各种宝石,还有一块金盾,这是溥仪过生日时别人送的寿礼,就是一片儿足赤纯金,直径有一尺来长,中间打有“万寿无疆”四个字,下边有臣某某等人跪贺,重量能有十两,现在说差不多是三百克,那时是十六两为一斤。金盾面积虽大,可纯金比较软,窝把两下子就塞满了这只小箱子。这些珍宝是溥仪准备逃亡到日本去,做生活费用,哪里料到后来被苏联俘虏,一直到回国后,引起了不少的故事。


此外,还要带一些随身使用的物品和换洗的内衣等。前面说过,溥仪一些箱子都是印有伪满的国花——兰花,都不能用,临时就抓了一只装电影放映机的箱子。这个箱子是不是装着电影放映机,当时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现在要特别交代一下这只箱子,因为刚才说的珍宝,所以能带回国来一部分,就用的是这只箱子。一般的箱子都是放平了开盖,这箱子是放电影机的,它是立着开盖儿。箱子是黑色皮子做的,里面的衬是黑绒的,所以在箱子底下,做一小夹层,如果不用尺子量,决看不出来。当然,这是后话。


另外,又带上了一小箱子药品,常用的感冒药,胃肠药等,我记得当时溥仪特别关照是,要多多带安眠药。他平时从来不失眠,带那么多的安眠药干什么呢?噢!明白了,可能是到了最坏的时候,吞下它两盒子安眠药就找祖宗去了。所以往箱子装药的时候,头皮真是麻酥酥的,心想,真要到溥仪吃药时,是不是让我们也一起吃呀。


至于我们随行的八名成员,谁也没带什么东西,就穿着一身单西服,那时想一到日本就好办了。除了黄子正以外,每人带上了一只给自己壮胆子的手枪。那时的脑子也太简单了,觉得一切都会按照所想的那样,其实是完全处在闷葫芦罐里,还是在听日本人摆布,而自己什么也不明白罢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在大栗子那几天,现在回忆起来也不知道每天都在忙了些什么,日本宣布了无条件投降,溥仪再次亡命日本,那就更加乱糟糟的了。在临行时也没有很好地向母亲告别,我应该好好地安慰安慰她,记得她一个人一直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低着头,大概是怕我看见她在流泪吧。可是我那时心中只有什么君君臣臣,舍命也得保着溥仪逃跑,对自己的母亲全然不放在心上。


谁知这一别就是十年,十年之间母子音信不通,下落不明。十年之后我是仅以身还,怎么能补偿这十年的生死别离呢。今天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但我的内疚离不开我,只有到我停止了思维那天吧……


记得是1945年8月16日那天,提前胡乱吃完了晚饭,我们便步行去了车站,一会儿就到了。可是要问我火车站在溥仪的临时行宫哪边,或者说要去车站出了门往哪个方向走,我也说不上来。后来1994年,就是五十年以后了,我旧地重游又来到了大栗子,溥仪的临时行宫已不存在了,当地老百姓还知道它的位置,还有我那时住的地方,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了。溥仪召开最后一次所谓的“御前会议”,宣布他退位的那栋房子还在,如今已当成了仓库。这时我才辨清了方向,要去车站是往北边走。想起了杜甫的《哀江头》最末一句:“欲往城南望城北”。虽说是转向了,还是知道个南北,我是五十年后才辨出来个南北。


这次随同逃亡来的家属中,有不少小孩子,他们和我就不同了。有溥仪二妹、三妹的孩子等,都是十来岁左右,还有我的十弟是十多岁,就是孩子头儿了。其实他们在长春时都没有见过面,可是小孩子们就是自来熟,有个大一点儿的带着,就哪儿也敢去,到江边去摸小鱼还是去山脚下捉蛐蛐。孩子不知道什么战争、迁都啦,从都市到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有个孩子头带着远一点地方也敢去,给他们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十多年以后再见到他们,还说起在大栗子的时候,十哥带着我们玩什么来着……


我们登上了火车一看,认得,还是来的时候那辆车。天色擦黑的时候,溥仪坐着汽车来了,另外还有一辆是“天照大神”坐的,是由桥本虎之助捧着上了车。我们一看是“大神”来了,赶快藏到一间车厢里,因为迎面碰见神就得给它敬礼,还是尽量藏起来为妙。此时此刻已经是没有了仪仗队、卤簿的行列;没有了洋鼓洋号的吹吹打打;更没有了那往日恭送如仪的文武百官的身影,只有站台上悬挂的几盏半明不暗的电灯,在秋风中摇摇晃晃为我们送别了。


列车马上进入了崎岖的山道中,它要经过临江、浑江(八道江),盘旋了一夜,17日的清晨列车到了通化。通化到临江有多远我说不上来,现在坐汽车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那时火车为什么走了一宿呢。到通化马上乘汽车赶到机场,到机场又得到了新的消息,说是要先飞到沈阳去,到那里换乘大的飞机才能飞日本。也就是说通化的机场小,没有飞日本的大飞机,那么朝鲜的平壤,或是汉城就没有大飞机吗?由那里去日本不是更近些吗?


梦醒沈阳

事情是到了沈阳机场就全明白了。

前面写了溥仪的一行人是一共九个人,都是他自己挑选的,现在又加上了三个日本人,还有个日本的“天照大神”,我们无妨再拉个名单:溥仪
溥杰 润麒 万嘉熙 毓嵣 毓嵒 毓嶦 李国雄 黄子正 吉冈安直 桥本虎之助
浪花 还有“天照大神”

浪花的名字我忘了,他是驻在伪宫内府的日本宪兵,是军士级别,有二十多岁。


一共就这十二个人,要分乘三架飞机。第一架是双引擎的飞机,乘坐的是溥仪、溥杰、润麒、万嘉熙、吉冈和桥本。当溥仪在这里起飞之前,惟一的“恭送圣驾”的人,是当时伪满通化省省长曹某某,名字忘了,伪满的时候也不用跪拜的礼了,可是曹省长还是趴下给溥仪磕了三个头,到后来听说八路军解放通化时,他被镇压了。


溥仪他们飞走以后,还剩我们五个和一个宪兵共六个人,还得分乘两架飞机才行,因为这是单引擎的小飞机,一架只能搭载四个人。这种飞机的型号我说不上来,单叶翅膀在上边,机身下边的滑轮不能收进去,开动螺旋桨时,要用一根长绳子,一头有个皮套,套在螺旋桨的尖上,然后猛地用力一拽,引擎里冒出一团黑烟,扑啦啦,扑啦啦螺旋桨就开始转动起来了。


两架飞机都是一种型号的,没挑没拣上一架就算了,我上去一看机舱里也没个座位,我似乎是明白了这是日本式的,讲究席地而坐。后来问过同坐那一架飞机的人,都觉着我问得怪,飞机怎么可以没有座位呢,才明白我坐的原来是架破飞机。当时是无暇多想,一会就飞到了空中,只觉得整个飞机在乱颤,舷窗外边只能看见飞机的两个轮子,我心想:不用别的,就这两个轮子给颤掉了,就不能着地了。


临行之时溥仪特赐了我两件宝物,一块汉玉和一颗舍利,这两件宝物专为保护出行人的。舍利是在佛爷涅磐(佛爷死叫涅磐)火化之后,在骨灰中有类似大米粒的东西,就叫舍利。要说佛爷也不见得就是释迦牟尼,西藏、蒙古的活佛多着呢,我带的舍利谁晓得是哪方的佛爷的呢。不过当时觉得有颗舍利带在身边,就等于佛爷随时在保护你了。


汉玉也是有保护作用的,古人为什么都佩带一块玉呢?假如你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把玉碰碎了而你没有受伤,就是玉保护了你,替代了你受伤。不过,我今天坐这种连座位都没有了的飞机,要真由半空中跌下来,首先,飞机得粉粉碎,我也准活不成,可是我带的那块玉就不见得能碎。不过现在你已经是在空中了,飞机是如此打哆嗦,这两件宝物就是惟一的护身符了。


通化和沈阳虽然在两个省份,东西位置就在一个直线上,陆地上有六七百里,现在都有公路可通,汽车早晨由通化起程,过午就能到沈阳,我们坐的飞机足足飞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沈阳机场。实际上那时的制空权已经不在日本人手中了,如果遇到了苏联的歼击机,把你揍下来也就算你倒霉罢了,总算是神佛保佑吧,平安地降落在沈阳机场了。


跳下飞机一看,心想是得到沈阳,远处真有一大拉溜飞机停着,我以为到日本换乘的就是这种大型飞机了,可是再往前走了几步就蒙了,啊!怎么是个大鼻子挎着个小马枪。那时还不认识冲锋枪,一般骑兵用的都是短枪。赶快进了候机楼,到了二楼找到溥仪,他们早就到了,说是在等候苏联的空军司令官。由窗户往外再看那些大飞机的标志,可不是块大红膏药,都是大红五星。


现在大家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一个个是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但这种沉默,一会儿就被一阵飞机的轰鸣给打破了,又一架飞机着陆了,说是苏联的飞机,实际是美制的“道格拉斯”。不大一会儿等候的苏联的司令官就上来了,还穿个皮子的风衣,正好那个神官桥本会讲俄语,他就当了吉冈的翻译,在这儿溥仪是没有发言权的,他就斜倚着坐在吉冈的后边,面对着苏联的将军,他们一个讲俄语,一个讲日语,溥仪实际也听不懂,他就用一只手来回搓着自己的头发。


其实,吉冈和苏联司令官的对话也很简单,一个说是要去日本,一个说不行,现在空中是很危险的,日本飞机随时都有被打下来的可能。后来溥仪说,他此时正向苏联的将军打手势,表示不愿意跟吉冈上日本去,愿意到苏联去。不过,他的手势是否被苏联的将军注意到就很难说了,即使是注意到了,能否领会溥仪的意图又是一回事。


以后是否能有一天,把苏联对日本宣战当时的秘密文件公布出来,其中有一件应该就是给日本关东军的命令:首先要它交出伪满洲国的皇帝溥仪,地点就在沈阳机场,时间就在1945年8月17日的正午。当时苏联红军开进长春,马上把伪满国务总理张景惠以下各部大臣,伪军里的少将以上的军官,统统俘虏到了苏联,怎么能够放跑了个大皇帝呢。当初溥仪在天津的时候,就是日本人故意制造些恐怖事件,把溥仪骗到东北给日本当了十四年的傀儡,现在日本已经是投降了,还在骗溥仪,说什么去日本,结果是交给了苏联,总算是骗到底了!


得啦!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俘虏了,头一件事就是先缴械吧,给自己壮胆儿的小手枪,都自动地交出来,有一名苏联军官领着走出了候机大楼,这时楼里还有不少工作人员呢,每经过一个办公室,里边的人就“嚯”的一下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往外看。溥仪来到这里得有三四个小时了,消息一定是不胫而走,无疑已经知道我们这一行人的身份了。


这回可真的换上了大飞机,是架运输机,在两边舷窗下边有一排座位,机舱的中间空地很大。我们上来随便分两边坐下来,也不知道把我们送到什么地方去,溥仪还向那个苏联的军官打手势呢,也没有反应,于是把机舱的门就关上了。这时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是这一切一切都交给了——外国人叫上帝,中国人就叫老天爷,半点也不由人了。


这时,溥仪忽然转身向桥本问了一句:“神体安否?”

这天照大神当然是不能扔掉,可是已经大大的简化了包装,三种神器并成了一个包,而军用飞机又没有行李架,只能放在座位底下。后来我们问溥仪:“这神都塞到屁股底下了,还问哪门子安呢?”他只好尴尬地说是为了讽刺日本人,才故意这样问的。


飞机起飞后,飞了一个来小时,就降落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就被苏联兵押着分别上了几辆小吉普。虽然阳历的八月中旬,塞北的大地里的庄稼已收割了不少,小吉普开出来,也不上路,就在庄稼地里抄近道,沟沟坎坎也不在乎,我们都是头一回坐吉普车,在车里是来回晃上下颠,苏联兵看着就哈哈地大笑。不一会儿进入了市区,上了马路就好了,哪也辨不出方向,反正是拐弯抹角地到了,汽车就停在一个大门前边,看样子似乎是一所医院,现在就当成了苏军的临时司令部。


在这里要插上一小段,在这时下飞机后,同机来的三个日本人,就被分开了,他们以后肯定也是被送到苏联,但是在苏联的五年中,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有人要说,那日本关东军被俘虏的上百万了,这三个人好比人海中的一滴,你怎么就应该知道他们的消息呢?


要知道这三个人中,那个宪兵不过是个军士,他应该随着每年一次的遣返战俘回国了。吉冈安直是日本关东军的中将参谋,桥本虎之助是伪祭祀府总裁,是特任级的大臣,他们二人够上战犯了,应该归入到第四十五特别收容所,也就是收容溥仪和关东军司令官山田乙三的收容所。因为我就和溥仪在第四十五收容所呆了五年,日本将军一级的俘虏都在这里,其中个别的就是从一般士兵俘虏营调过来的。特别是吉冈和溥仪的关系,应该引渡回中国,从他的口中供出来,当时关东军是如何操纵溥仪这个傀儡皇帝,他的第一手材料还是颇有价值的。看来苏联当局对伪满洲国的事情,并不了解多少,这两个战犯在苏联最后不知所终。


刀下留鸡

这回我们又见到中国人了,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通辽,现在属内蒙古自治区,这里是个医院,前两天苏联军队一进通辽,把司令部就驻扎在这儿了,这个医院的院长叫张立清(名字只是对音,不知道原字)。伪满时代溥仪的照片,日本人给起了个名,叫“御真影”,各处都有,张院长一看就能认出来,我们的周围老是有苏联兵的武装岗哨,也不敢随便交谈,心照不宣罢了。


张院长要杀鸡待客(按东北话,客念作且),这一下可吓坏了溥仪,当此大难之际,为嘴杀生这不又添一份罪过,佛菩萨怎能保佑杀生的人呢,可是溥仪也不能对张院长直说害怕杀生,张院长把溥仪的谢绝当作了客气,非要杀鸡不可,这时溥仪也不管苏联兵了,死说活说再有旁边的人帮着说,才算是把鸡的命给保住了。随便弄了些晚饭,囫囵吃过之后,分在两间屋子里,大家就和衣而卧了。外间屋子有个苏联兵看守着,老式的房子厕所都在外边,要去的时候得先报告,有个端大枪的兵跟着,这时开始学的第一句俄语,就是“上厕所”。这些苏联兵虽然老是挎着大枪,对我们倒是没有什么敌意,夜里站岗没事,就来回拨弄大枪上的保险栓,啪啪地作响。


一宿无话,第二天早饭以后来了个苏联的军官,找溥仪谈话,他们只能讲日语,由溥杰给作翻译,我也不知道谈话的内容。后又来了个年岁大一些的军官,他不会讲中国话,也不会讲日语,就用俄语把每一个人仔细问了一遍,话不通最后还是把意思弄明白了,就是说问你“是不是日本人”?反正他说他的俄语,我们就向他摇摇头,或是摆摆手,有的和他说句英语的“no,no!”他也不懂,这人倒是非常之负责,直到他认为在我们中间确实没有日本人了,这才离去。


一会儿,又来个军官开始点名、集合,送我们到了机场,便告别了仅住了一宿的通辽,飞到了苏联,这一走就是五年,要知这五年是怎样的俘虏生活,就请看下一篇《伯力篇》。


附带说一句,我这个回忆录写的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不能说事事都记得很清楚,但是关于自己的事,总不至于弄错。在《流浪王妃》(溥杰夫人著,第72页)上有一节写到了我:“炸弹击中了帝宫前面的监狱,炸死了犯人。当时,皇帝身边的人都各自逃命去了,只有恭亲王的儿子留在皇帝的身边。皇上感叹说:‘人是靠不住的,一到关键时刻,首先想的还是自己。’到底是恭亲王的儿子,虽然只有十六岁,还是和别人不一样啊!”


后来出版的《溥杰自传》上也用了这句话(见第66页)。我怎么说呢?我感谢婶母对我的夸奖,但更遗憾地更正:没有此事。当时,炸弹扔到了新天地(一个自由市场),距离伪皇宫很远。“皇帝身边的人都各自……”都是什么人呢?“逃命去了”,逃到哪里呢?只剩下溥仪和我了?这有点儿像明朝的崇祯皇帝和王承恩了,岂不有点儿滑稽,再说这时不过是空袭,苏联军队并没有来。


我主要是为我自己更正一下,虽然是夸我,常有如鲠在喉之感,也顺便指出“郢书燕说”之类的传抄之误,不胜枚举,谁也不可能写一本什么纠错的书,只有拜托读者们多多留意,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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