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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十四 初到赤塔 2 (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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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张景惠“内阁”的到来

我们住的这排房子有两个大门,算是两所,我们来了三四天以后,那边忽然热闹起来了,原来是伪满政府的全班人马都来了,自张景惠以下各部大臣一个不落,说是刚吃半截饭,就全都被抓俘虏了。


稍稍说远一点,原来这些伪满大官儿们,除了“关东洲”的人以外,都是奉系军阀的人,日本人扶植起了伪满洲国,他们摇身一变当了伪满的官儿,十几年来扶摇直上,张景惠就当上了国务总理。现在日本垮台了,苏联军队进入长春后,叫于镜涛(伪勤劳奉仕部大臣)当了长春市市长,给他的任务是保证供水、供电。至于治安一千个于镜涛也不行,苏联军队比“红胡子”还厉害,是“官匪”。张景惠一帮人自大栗子回来,一看于镜涛又当上了长春市长,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故事”,这回能不能再捞个苏联的官儿当当。本来是等国民党接收大员来的,有点儿远水不解近渴了。就在这时,伪大臣们接到了一份请柬:


兹订于 年 月 日 假座于……
敬请光临。

下款是:苏军城防卫戍司令
这太诱惑人了,要赴苏军司令官的宴,一个不落全都来了。酒席宴上这些多年跟随日本的人,溜须拍马个个在行,向司令官频频举杯,使出了浑身的吹捧本事。中国有个老套子,所谓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苏联司令官从容问道:“现在你们的大皇帝在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


溥仪哪里去了?这些人还不清楚吗,口头上也不敢吱声。司令官接着说道:“啊!他现在我们苏联,生活得很好,他是非常想念你们的……”


这些人还没醒悟过来时,司令官退席了。赴宴者好比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浇醒了酒,也浇醒了膨胀的脑袋,再好的大菜也吃不下了。这时过来一个执事官,对大家说:“送各位去苏联的飞机要等一两天才能准备好,就先到一个地方去休息两天,请!”


就这一声“请”,刚才的座上客,顿时成了阶下囚,想捞苏联官当当的美梦完全破灭了。这些人暂时被安置在一个叫“三浦公馆”的地方。溥仪写的《我的前半生》一书中,说天津有个“三野公馆”,是个特务秘密点,有金钱、女人、鸦片等等,这里的常客是溥仪的国丈——荣源(参见第204页)。现在的荣源也和伪大臣们一起被押在“三浦公馆”——苏联的临时俘虏收容所。两三天后,这些人都被送到了“莫洛科夫卡”,给皇帝老官儿问安来了。


荣源是溥仪的老丈人,他的到来使人感到意外。原来“国丈”和丈母娘不和,自己单住在长春,日本人给了他—个只拿薪水不上班的官儿,大概是“满洲棉花株式会社”董事长,还有“宫内府”顾问官。家中有个小太太伺候烧鸦片烟,一年之中和溥仪见两三次面而已,为什么被俘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这位“国丈”平时邻里关系不好,有人向苏军司令部告密,说我们这里有位大人物——满洲国“国丈”,于是就把他一起捎来了。


没当了几天的临时长春市市长于镜涛当然也来了,他会讲几句俄语,有时借着给溥仪当翻译的时候,和胖中校套点儿消息,他那一套伪满作风,俄国人很反感。胖中校说俄国有句谚语:“没有鱼吃,凑合来点毛虾吧。”讽刺他不够翻译材料——鱼,只是毛虾罢了。


这次来人中有一人真能当翻译的,就是张景惠的儿子张绍继,他出生在哈尔滨,小时有白俄保姆带大的,从小时学的俄语。张景惠被俘时七十多岁了,儿子到机场去送行时,苏军叫他照顾他爸爸,就一起来了。他就是因为会点俄语,很想到苏联看看,心想把老头儿送到地方还不让我回去吗?没成想“请神容易送神难!”陪着老头儿也当了五年“俘虏”。


刚讲的溥仪老国丈荣源,在长春家中整天吸鸦片烟,伪满这些大官们如张景惠、臧式毅等人也都是“瘾君子”,可是这些人当了俘虏,到了“莫洛科夫卡”村,待遇是上好的,可是不能供给你鸦片烟抽呀。说来也怪,这些老头子们,都六七十岁了,抽了一辈子大烟了,可眼下没有一个因为没大烟抽了,鼻涕眼泪一块淌,起不来炕的,没有。像没事人儿似的,干断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大烟瘾全戒利索了。这真是一大发明,应该叫“俘虏戒烟法”,保证没痛苦,可是你花多少钱上哪里去试这个法呢?


伪满这些大官们住在东边一栋,我们住在西边一栋,平时并不串门,吃饭时过来,可不在一起吃,分两次吃,我们先吃,他们后吃。在苏联呆了五年,以后才比较出来,在莫洛科夫卡这三个月,吃的可算是上等宴席。每天吃四顿饭,早、午、晚三餐以外,下午还有一顿茶点,面包、黄油、红茶,换着样的小点心。


在这里可没吃过黑面包,有的伪大官们光吃面包心,不吃皮。服务员们便把自己的小孩子带来,专拣面包皮吃。后来慢慢醒悟了,当时像这样的山村里,可能几年看不到白面包了。这里也没有鸡蛋,摊的鸡蛋饼是用美国鸡蛋粉做的。有一次给上了一道“特菜”——烤牛脑,一个人一个全脑,决不是做得不好吃,吃不习惯,第一次吃,有点精神作用,难以下咽。少少尝点不就行了么,不行,大师傅特意来到餐厅看看,可能这是他的一份拿手菜,问问大家好吃不好吃,谁能说不好吃,光说好吃不吃也不行呀,幸好餐桌上有辣椒面,多加辣味儿捏着鼻子吃吧。这确是稀罕物,一个脑子一头牛,不必担心再吃二回。


溥仪、张景惠和以下伪满各部大臣到齐后,苏联当局有个少将来到我们住处,举行了所谓晚宴吧。对俘虏说来谈不到什么欢迎宴会,和大家见见面而已,酒席宴上问问有什么要求没有。一些人要求苏联政府放他们回去,一定是挂冠还乡,回到老家去务农,再不问政治了。多少懂点事的人什么也没表示,宴会后还落了不少埋怨,埋怨大家意见不一致。不过,即便所有的俘虏都一致要求回家,苏联就能都放大家回去吗?笑话!


那时要是真把这些俘虏都放回国,恐怕小命就难保了。给溥仪当过侍从武官长的张海鹏,没被抓俘虏,在北京被镇压了。溥仪和他的臣下们相反,他表示愿意留在苏联,还申请由大栗子再叫几名学生和随侍来,并交上了人员名单。溥仪想叫来的人,以后当然是没有来,我还以为当时溥仪那么一说也就算了。实际不然,回国以后才知道,有个姓毕夫乌夫的苏联军官真到了大栗子,传达了溥仪的要求,他想叫来的人就跟着苏联军官走了。可是当时东北局势很复杂,他们在东北转了好几个地方也未能去成苏联。


宴会第二天,溥仪马上命溥杰和万嘉熙二人,为他起草上书斯大林的文书,要求留住在苏联。那时溥杰和万嘉熙是溥仪的两支“笔”,我还没有资格参加,不知道起草的内容。大概不外是如何受到日本种种压迫,一切事情都是在日本关东军高压政策下做的。而对苏联、对共产主义又是如何理解的呢,如果把一个做过皇帝的人,说成他是那么憧憬着共产主义,愿意留住在社会主义的苏维埃联邦,这得需要怎样的“大手笔”呢!


其中有一件事,是溥仪以后在苏联五年中津津乐道的,就是他在沈阳机场被俘的一幕。


“当时吉冈安直向苏联司令官要求带我去日本”,溥仪说,“我在吉冈的后面向苏联司令官打手势,表示不愿意去日本,愿意去苏联。”


这纯是糊弄苏联人之谈,吉冈和苏联司令官讲的是日语,由桥本虎之助当翻译,溥仪怎知道他们讲些什么,向苏联司令官打手势,如果引起对方的注意,坐在对面的吉冈能不察觉吗?


苍蝇之歌

为我们打扫卫生的,带伺候三餐的,有好几名苏联姑娘。搁现在应该叫小姐,可那时的苏联也不兴叫小姐,和我们前些年一个样。称呼她们倒很方便,俄语的人名称谓,凡是大名都有相对应的小名,或叫爱称、昵称,叫什么舒拉、托尼、嘎利亚等等,用不着叫姓名。她们对我们这些黑头发年青人,都特别感兴趣,非常的热情。按理说我们是敌人,是外国人,现在是俘虏,她们并不这样看。常教我们学点俄语,教唱个歌儿,唱的是首儿歌,唱时抱着胳臂晃着身子,歌词还记得一点儿,是首有关苍蝇的儿歌。俄国人和我们不大一样,他们歌唱苍蝇,歌词大意是:“苍蝇,苍蝇,真不好看,它有一个滚圆肚子。”


这分明是绿豆蝇,它的肚子的确滚圆,中国人认为它是最恶心人的苍蝇,比家庭里的小麻蝇还讨厌,可是,俄国人编进了儿歌,和我们真是格格不入。


这些姑娘们晚饭后也来教我们跳舞,她们跳的有俄罗斯舞,我们一行人润麒是跳舞的积极分子,溥仪得端着皇帝的架子,其实他并不会跳,我们几个学生在他的眼皮底下,和异性得拉开距离,要保持男女授受不亲。


有一天刚吃过早饭,来了一辆汽车接走了溥仪,叫他带上几个人,还带上一只空箱子。把我留下来看家,我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到中午就剩我一个人吃饭了,服务员举起了一块餐巾比划了半天,意思是说溥仪他们就是干这个去了。越比划越糊涂,只好笑笑,她还挺着急,指指我脑袋,大概是说你这脑袋太笨了!中午过后溥仪他们回来,我才明白是拍电影去了,服务员提着餐巾是表示银幕,这上哪儿联系去。


原来苏联是为了拍新闻片,报道溥仪被俘虏的经过,又去了赤塔机场,登上了飞机关上了门,然后再开门,以溥仪为首一行人依次下来,后边有个提箱子的,现在已是道具了。溥仪下了飞机还有个苏联的军官来迎接,他俩握握手而后边走边谈,溥仪讲他的中国话,苏联军官讲他的俄语,反正也不当时录音,溥仪觉得挺逗的,又不能笑。苏联当局看了很满意,溥仪都被俘虏了,脸上还带着笑容呢。其实看电影的人,哪里知道溥仪是在笑什么呢。


还有一次胖中校高兴了请溥仪吃晚饭,就在他的住处,陪去的有溥杰、万嘉熙,还有几个苏联军官,也算是个小宴会吧。宴会就得有酒,无酒不成席嘛。胖中校本是个酒坛子,平时他伸出手来就微微有点颤。俄国人讲究喝“伏特加”,或叫俄国白酒,它没有我们的老白干厉害,45度,但是,俄国人的喝法太凶了。没有用酒杯的,都是用大茶缸子,一缸子就有半斤多了,端起来就讲究干。中国人喝酒有套歌:“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一点点。”俄国人也不例外,这回就要溥仪的“好看”了,他平时并不常喝酒,今天是承蒙胖中校的盛情邀请,今后的一切全靠胖中校的一句话了,不干他一定不高兴,豁出来了,在此一举了。溥杰平时在家每天晚上都喝点儿酒,是日本夫人给烫的日本酒,没有白酒的“功底”,自打当了俘虏当然没酒了,今天的酒是陪着“皇上大哥”来喝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喝酒怕浇愁,两大缸子入肚,酒劲儿就上来了,也得陪着喝。万嘉熙平时不喝酒,今天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幸亏他没醉,要是三个醉鬼就没法“回家”了。由胖中校那里出来,溥仪直闹着要进对面那家,万嘉熙一把把他拽了回来。这老哥俩走在路上抱着树不走了,要上树,万嘉熙好歹地连拉带拽,把这一对“醉兄醉弟”拖回了宿舍。


“谢主龙恩”

苏联打了五年卫国战争,一切为了前线,物资奇缺,这里的几个服务员——俄国姑娘一般穿着连衣裙,如果下雨她们就提着皮靴,光着脚来上班,到屋里再穿上。起初很奇怪,后来明白了,脚湿了可以擦干,皮靴湿了就坏得快了。她们干活都很卖力气,每天擦地板都是跪着擦,确实是不怕脏不怕累。溥仪、溥杰、万嘉熙就核计着送她们一点东西。


给溥仪收拾屋子的苏联姑娘叫——舒拉,送了她一块金壳小坤表。给溥杰、万嘉熙收拾屋子的叫——托尼亚,送给她一只金笔。那时在苏联一块小金表能赶上现在一大件了,前边讲过,溥仪刚到赤塔时,在汽车里就拿一块白金表交了个朋友,早就打“水漂儿”了。给东西当然要背着人,溥仪在他的里屋把表送给舒拉了,如果在过去得立马趴地下磕头——谢主龙恩,俄国人不懂什么叫磕头,有他的谢主龙恩的办法,就是抱着溥仪的脑袋,闭着眼睛在他的额角上吻一下。托尼亚是怎么个表示法,我就不清楚了。


给东西的事情很快就被胖中校知道了,把表和笔都退了回来,并未多加批评,说以后不可以随便给东西,这当然是违背了俘虏收容所的管理制度。大概连姑娘们跳舞、唱歌等都兜出来了,第二天把姑娘们的大妈、大婶们——也就是说换来了一些老太婆们来当服务员。从此我们就没有了歌声,没有了跳舞,也没人教俄文了。


我们住的地方,房前是一块平地,每天在这里散散步,往东一直能看见初来时住过的疗养院。张景惠来了以后不几天,见那边楼下有不少穿黄军装的人来回晃动,距离远看不清楚,想大概是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将领们,俘虏后也收容到这里来了。在马路中间临时加了岗,禁止双方通行,但禁不了看,那边的人也好像极力向这边看,两边的人可能都心照不宣了。我们在莫洛科夫卡呆了近三个月,最后几天发现这些黄军装消失了,望不到了。


过了三两天,胖中校通知我们要迁到伯力去,伯力是中国地名,俄名哈巴罗夫斯克,地处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汇合之处,我国从前在这里设置有伯力县。大约在康熙年间有个姓哈巴罗夫的俄国人来过这里,说他是旅行家、探险家或是野心家都行,沙俄把黑龙江以北大片土地掠夺过去以后,便用他的名字代替了伯力县,后加上斯克二字,是城镇的意思。


我们一行人中只有溥仪带了两只箱子,其余的人除了一套西服之外,一无所有,已经进入了十一月,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不断光顾,苏联当局发给每人一套棉军装。来时九个人,这次添上了伪满国务总理以下各大臣们。以胖中校为首的一些大小军官解差们,押着我们乘上了大大小小十来辆轿车,直奔赤塔市内去了。


来的时候是夜间什么也看不见,现在是大白天才看清了沿途的景色,车子是在山弯儿里转来转去,也没有什么高山峻岭,反正是多见树木少见人。来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那条河,现在又到了河边,已经到了初冬季节,天寒水浅,不能过摆渡了。河边水浅的地方已经冻上了冰,河中间有一座独木桥,得先踩着薄冰到河床里才能上桥。负责押送的官儿向大家说:“大家要排成单行,鱼贯而行,不能挤在一堆,冰很薄禁不住,独木桥就一块板儿搭的,并排俩人根本走不了。”


河水非常清澈,结的薄冰也很晶莹,冰下边的流水、水底砂石的转动都看得很清楚。溥仪那时不过四十多岁,我们这一行人可算是青壮年,伪大臣们大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排成一路纵队前后拉着手,先上了被踩得唧唧嘎嘎作响的薄冰,晃晃悠悠地走过了河当中间的颤颤巍巍的独木桥。汽车绕道很远的地方过的河,再次登车,一共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了赤塔火车站。特别给包了一节车厢,不过给俘虏坐的只能是大慢车,站站停,要四天四宿才能到伯力,大概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作这样的长途旅行。


赤塔,再见了。莫洛科夫卡是我平生第一次当俘虏的地方,这里有得“地”独厚的地方,它远离城市,在群山环抱之中,这里没有刺儿丝、电网的围墙,白天看不到带枪的岗哨,自由活动的地方较大,房前的平地、小下坡上的凉亭,可以散散步,晒晒太阳,到小溪去打矿泉水,每日四餐,好吃好喝,还有服务员——苏联的姑娘们伺候着……


甭忙,要知道俘虏营是什么滋味,到了伯力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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