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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十五 红河子 (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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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十五
红河子

1945年10月25日的下午,俘虏专车徐徐开动了,开始了四天四宿的长途跋涉。俘虏车厢也不错,是一节软卧,虽然旧一点,两边有背枪的苏联大兵,可是站在门外,车厢里边还是中国人的天地。现在只知道去伯力,至于为什么去伯力,去干什么,这就不是当俘虏的应该知道的事情了。但是人们要想,要揣测,这些人们都是怎么想的呢?


当俘虏想什么呢?就想着释放、回家,不管什么事总往这上联系,这回到伯力离中国近了,由那边就送回国了……所以车内并不是那么沉闷。这里惟有溥仪害怕回国,所以他不把去伯力的事往回国上联系。他的老国丈荣源和伪宫内府大臣熙洽,我想他们在长春时没什么来往,现在厮混了两个多月,开口便玩笑起来了。如称对方为“老不死的”,回敬是,“你这早该活埋的”,以至开些听之不雅的玩笑,可谓穷开心了。


出发之前有万嘉熙给领的四天的给养,主食是一麻袋黑面包,副食是肉罐头,有三种,一种是肥猪肉的,另一种是肉末的,再一种是鸡肉的。这些罐头本来是美国援助苏联的军用品,肉都没有咸味,猪肉特别肥,大肥油正好抹黑面包吃。头一天还可以,上顿下顿老是一个味儿,面包越吃越干,虽然数量还是充足的。在莫洛科夫卡一天四顿吃得美美的,现在光啃面包渐渐就吃不下多少了,到了伯力时还剩下不少呢,都扔在车上了。到了伯力吃面包按量供应,老觉差那么一点儿,似饱非饱的,就想起扔在火车上的面包了。


软卧车厢,双层铺,刚睡下还觉得不错呢,当要睡着时可了不得了,出现了臭虫大军,说它是大军,简直不知道有多少。脖子、手、脚凡是露在外边的地方都被咬起了大包,越挠越痒。细一看这些臭虫怎么是白色的呢?俄国的臭虫真特别啊!不,不是的,大概这车厢有些日子没有拉人了,臭虫饿得只剩下两层瘪皮了,所以颜色发白了。今天可逮着人了,倾巢出动,死命吸血,那谁抗得了。平时有几个臭虫,捻死算了,这里无其数,一拨又一拨轮番咬,只好采取消极办法,带上手套,穿上袜子,围上脖子,用毛巾盖上脸,都捂严实了才能入睡。


初为“阶下囚”

第四天的早晨可看见黑龙江了,江水到了枯水季节,江面还是很宽的,火车走了好长时间才走完大桥。过了桥总算是到了伯力站了,下了车在车站足蹲了有半天,可能是现联系汽车。溥仪由胖中校陪着上了小吉普走了,我们这些人上了两辆美制大卡车,车上有大篷子,坐在车里也分不出东西南北。走了有两个多小时,开进了一所有铁丝网围起来的院里,院中间有一幢小二楼。溥仪这一行九人,六人被安排在楼上,即溥仪、溥杰和我们三个毓,加上大李。


小楼上,南边有个门,进门是个小过道,东西两小间屋,溥仪住在东边一间,溥杰住在西边一间,北边是一大间住我们四个人,楼外边有一圈走廊。楼下是中间一大间,面积相当于楼上的三间屋,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小屋,上边就是小楼上的走廊,由同来的伪大臣住着。


住的安顿好了,马上开饭,给养没有跟上,只能啃点面包干儿。俄语叫“酥和利”,酥是对俄语的音,和酥一点儿也不着边儿,全是些干面包头儿,大概是面包房剩的零头给烘干了。还有一盘稀米羊汤,大概是半只羊腿煮了一锅汤,再抓两把米下去。比起在莫洛科夫卡吃的,那简直是天上地下了,在火车上剩的也比这强多了,后悔那时为什么不带着,都给扔了呢。


饭后,胖中校引来了这里俘虏收容所所长,少校军衔,姓捷尼索夫,乌克兰人,褐色卷发,褐色眸子,高个,三十多岁,长相挺“帅”,一美男子也,说话带点儿丝丝的音。他们二人同来是办理交接手续的,一是人员的交接,二是检查俘虏们随身携带的物品。我们初到赤塔时并未受过检查,只是问问有什么没有?我们在沈阳机场已经被缴械了,到赤塔还带有的望远镜、指南针也交了,主要是溥仪带的两个皮箱,没有检查过。


溥仪随身带的物品中,有两听“三炮台”牌香烟。在过去这就是最好的香烟了,当然是进口的了,小盒的是十只装,听的是五十只装。少校大概从未见过,外边全是英文他也不懂,拿起来掂掂很轻,决不会是手榴弹一类的东西,放心搁下了。特别是溥仪带的珍宝,珍珠、翡翠、金银首饰等等,真使少校大开了眼界。他确实看什么都那么新奇,可是表面上还要装出来不屑一顾的样子,但终于掩不住他的虚伪,当他看到一个红宝石胸针,不由得拿起来放在胸前说:“这要是给我太太带上,那可太美了!”


说完了似乎有点后悔,不屑一顾的样子更厉害了,薄片子嘴往下撇撇着,样子还是挺难学的。溥仪还带了一小箱子药品,是一般常备的药,说什么也不许可自己保存,必须交给这里的负责人保管,可以随用随取。


交接完毕,胖中校告辞了,溥仪过去拥抱他,还挨挨脸,是感谢,是惜别,我也闹不清,自己别忘了是俘虏,还来这一套,我在旁看着后背直冒凉气。胖中校完成任务回去交差去了,谁管你是死是活呢。


送走了胖中校之后,一宿无话,第二天早晨下楼把这里的环境好好看看。这里没有围墙,周围圈着刺丝上边带电网,铁丝网上挂不少小牌子,走近一看,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原来小牌上写的是:“禁止靠近,格杀勿论”。


大栅栏门外站着全副武装的岗哨,不许可靠前,比起赤塔的莫洛科夫卡可严多了,给人以十足的阶下囚的感觉。这栋小二楼,上小下大,上下都有一圈走廊,楼下比楼上正好大一圈走廊,室外活动就围着楼转圈最安全了,到铁丝网谁知靠多近就格杀勿论呢。


小楼对面是一栋平房,住着这个收容所的头儿,是个中尉,瘦高个子有四十多岁,比起昨晚上来的所长,是个土老乡,看来这里是个分所。这位分所长姓什么完全没了印象,因为大家给他起的“雅号”——老X
X灯,叫顺口了。还有一个俄国女人叫玛露霞,可能寒带人容易老,实际不到四十岁,就像四十出头了,管理伙食、账目等。她的名字并不绕嘴,也给起了个外号叫大娘儿们,也给这里的分所长老什么灯洗洗涮涮的,他是个单身汉。


这里为我们做饭的有两名大师傅是中国人,他们本来是在佳木斯、富锦一带跑船的,常到伯力来。在成立这个收容分所时,苏联的军官到码头上去找中国大师傅,把他们二人选中了。实际就一个人会做饭,叫聂殿全。他被雇佣来登记姓名时,闹个笑话,问他姓什么?


“姓聂”。这个回答当然没错,可是登记的人不懂中国话,用俄文照拼上“姓聂”,从此以后他就变成了复姓,他们每月要开工资的,工资袋上写的是:姓聂殿全。另一个姓魏,是个小个子,会讲几句俄语,他们是自由人,做完饭可以到外边去溜达溜达。


另外有四名干杂活儿的,是中国俘虏,以前在伪满国境线上的警察。其中有一名混血儿,母亲是俄国人,苏联人互相说话他都能听懂,没有文化。他的长相和中国人一样,就是一脑袋黄头发,浅褐色的瞳子,一共有六名中国人。中国人的姓名一到俄国人嘴里就倒不开嚼了,于是给这些人都起了个俄国名,什么别佳、瓦尼亚等等。


魏、聂二人是先期来的,告诉我们这里地名叫“红河子”,在伯力的南郊,附近都是集体农庄,没有什么集镇。我们住的小楼北边就是乌苏里江,江岸很高,此时已是十一月,江面已经封冻了。江面很宽,封冻以后顺着江边就形成了一条冰上公路,可以跑大卡车。不过江心水流特急冻不上。乌苏里也是中俄边境上的一条界河,上游能通到兴凯湖,北面流入黑龙江,出产的大马哈鱼很有名。从小楼上向西边看去,远远的有一排南北走向的山,那便是中国境内了,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若论距离,可能有百把十公里样子。


这些个人每天打扫庭院,收拾屋子,开饭打水以外,眼下已是11月了,取暖烧炉子,劈木拌子。木拌子,一般人不大知道,先把原木锯成一米来长一段,再用大斧头劈成四半或六半,就可以烧炉子了。俄国式的墙炉子是很有研究的,每天下午三、四点钟烧上一炉子,七、八块拌子就可以了,烧完以后把顶上的插板插上,防止热气顺烟筒跑掉,每天烧一次就可以保暖了。


这个小楼是个简易楼,没有上下水道,生活用水每天有个俄国老头赶辆破马车给送,他是到江边去打水,拉到这里来。后来我们常到江边去散步,看到这个老头是怎样打水,夏天他直接把车赶到江里去,他站在车上,用一根木棍钩着一个铁桶,打上水来倒进车上的大木桶。冬天就比较卫生一点儿,江上有个冰窟窿,像是口井,马车也站在冰上,冰底下的水污染也少些,反正水的颜色多会儿也是混的。


收容所西边,有一条自然形成的排水沟,雨水由这里流到江边,在铁丝网边用木板钉了个厕所,粪便有雨水的自然冲刷。到冬天就够呛了,粪便冻得高出了厕所,江边吹过来的风顺沟而上,连手纸也扔不下去。


啃了两天“酥合利”,第三天头上少校所长亲自送来了给养,他想这些俘虏们还不得向他“山呼万岁”,没想到是俘虏们向他提出了抗议,要求改善伙食。在赤塔一天三顿正餐,一顿午茶吃得美美的,现在黄油、白面包、鱼籽酱全免了,代之以“酥合利”,也够这些老头子们啃的了。


“因为你们来得太快了,给养没有跟上,现在我已经给你们送来了。”少校满脸不高兴地解释,丝毫没有歉意。这些“大臣”还是七嘴八舌不停地抗议,这下少校急眼了:“你们现在是军事俘虏,要放明白,不能再过大臣的生活了。”俘虏,两字真管用,“大臣们”不抗议了。


给养来了,不必再啃“酥合利”了,但白面包绝对吃不到的,只有黑面包。黑面包是用百分之九十六面粉做的,这种面粉是一百斤小麦磨出九十六斤面粉,其中是否还掺有燕麦,就不得而知。白面包是用八五面粉做的,也就是一百斤小麦出八十五斤面粉。黑面包是有定量的,每人一大片带一、两小块,比指甲盖大不多少,以表示定量的准确。瘦羊腿剔肉吃,骨头熬汤。俄国人讲究喝汤,吃鱼也得两吃,鱼肉是煎、是烤好做,鱼头鱼刺全得熬汤,就难为了聂厨师了,他哪里有俄式大菜的手艺呢,俄式大菜里有没有鱼头汤这道菜,也很难说,聂师傅会做中式饭菜也不许可做呀。这里蔬菜只有土豆和渍圆白菜,做菜要的佐料,葱、姜、蒜、酱油、醋等,一概没有。


俘虏生活与消遣

伯力红河子收容所的大概轮廓,勾画出来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溥仪是怎么样过他的俘虏生活呢?在赤塔两个多月,他的生活似乎和大家差不太多,按时作息。现在不同了,每天很晚才起床,也不吃早餐,坚持的就是念经、拜佛、摇卦。在他自己小屋里跪在床边上,摇那八只锃亮的日本硬币,我们得在外屋给他放小哨,怕苏联兵蓦然闯进来。这也是常有的事,这里有三个苏联兵轮流值班,不时地到楼上楼下查看一番。一看苏联兵来了,先给他个信号,赶快收起那八只硬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和苏联兵打个招呼,等苏联兵检查完毕下楼去了,他还得接着摇他的卦。


俗语说“诚则灵”,像溥仪这样摇卦真有点儿欠虔诚,大概老佛爷和老祖宗,对溥仪还是很谅解的。“吾既不能脱汝于缧绁之中,虽中断祈祷,乃因大鼻子的干扰不可谓不诚也。”


反正溥仪除了求佛、菩萨保佑以外,也没有其他的“定心丸”可吃了,觉得自己念经还不够,叫我们三小、一大四个人帮他念,不会念经就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念上千把百遍,也能消灾免祸。


溥仪吃不了黑面包,得给他切成小块烤干了吃,本来定量不多,烤干了就更少了,楼上我们六个人一起开饭,把一些小块也烤了。早餐有时有干酪、饼干、鸡蛋饼等,就多分留他一些,他也不领情,从来也没讲过感谢的话。因为他是“皇上”,伺候他,勒自己的肚子,把吃的献给他,是天经地义。他感谢什么呢?


“疾风知劲草,版荡识忠臣。”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我们那时脑筋还糊涂着呢!一心当他的奴才,接受他的考验,从来没想给他来个罢工。我们四个人整天也不下楼,围着他转吧。溥杰在旁冷眼看得清,他虽然也住在楼上,每日三餐一觉,楼下是他的活动园地。晚上回来早和溥仪说两句话,上楼晚了,我们就听门一响,他溜进小屋睡觉了。还有同来的万嘉熙、润麒,住在平房里,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现在国丈荣源成了溥仪的常客了,从前在长春每年也就见上一两面,是俘虏把他们聚到一起了,楼上楼下住着,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就上楼来了。溥仪并没有放下他的“皇帝”架子,见着了自己的老丈人还是直呼其名,我们称之为荣公爷。大概是皇上的老丈人就封公爵,官称就是某公爷。荣公爷本是北京人,和这帮子东北大臣们也弄不到一块去,晚上上楼来找皇帝姑爷聊大天,学说学说楼下“大臣”们的生活洋相,或是讲讲古,聊得很是津津有味,这也是俘虏生活中惟一的消遣了。


楼下的伪大臣们可算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且慢,当时那点儿定量,饭量大的人就不能说是饱食,心,都无所用,都是“难矣哉”了。怎么办呢,找个用心的事也好消磨时光,有聪明的人自己动手制作了一套“宝盒子”,在楼下大屋子里开起宝局子来了。大家便呼幺喝四,押什么“孤顶”、“对穿”等。现在年轻人对于押宝,可能完全是陌生的,从前东北很多地方都有开宝局子的,在北京当然也有,我本人也没亲身经历过,现在把伪大臣们的玩法介绍一下。


用一张大纸,中间画上对角线,分为四门,分别写上幺、二、三、四,押一门叫“孤顶”,押一赢三,押两门叫“对穿”,押一赢一,还是很公平的。做宝有宝盒子,用来做幺二三四,做宝的人在另一间小屋里,不和赌徒们面对面,做好宝由另外一个人——跑盒的来回传递。


现在宝做好了,跑盒的拿出来放在案子上,大家开始押宝,押好以后,庄家要把押的情况“唱”给屋里做宝的人听,所谓唱就是拿腔拿调拉长声说,做宝的人就知道哪门押多少,也就能知道了输赢,以便考虑下一次做宝出什么点儿。这里应该有点赌博心理学,是做宝的和押宝的互相斗心思,和麻将、扑克不一样,打麻将、打扑克当然要技术,抓到什么牌,不由自主,做宝完全由你自主,比如你做了两次幺都输了,第三次你还敢做幺吗?如果押宝的人猜想第三次不可能再出幺了,押其他三门吧,做宝的人胆子大又做了个幺,就能吃个“通”(tong四声)。


押宝虽说是玩吧,有个输赢才有意思,俘虏有什么,没钱就赌香烟。那时每月每人发给二十盒俄国香烟——大白杆儿,便用来做赌注。就在院中找些小树枝,截齐了长短用做筹码,在中间大屋子里,俨乎其然开起了宝局。这里有个有趣现象,作为赌注的大白杆,每天还得吸,吸完了要等下一个月才能发,每到月底大白杆吸得差不多了,筹码就“毛”了,不能兑现了,渐渐还原成小树枝了,就大把大把地押。新的大白杆发下来了,小树枝又成为筹码,价值就上来了。


献宝、藏宝与弃宝

这一天溥仪忽然得到通知,说是这里的州内务局长邀请赴宴。州,大概是沿海犹太自治州,内务局相当我们的公安局,斯大林时代的内务部长是贝利亚。宴请的地点就在附近一栋别墅,溥仪得到通知也想不出为什么要邀请,打算叫我跟他一起去。到那天所长捷尼索夫坐着小吉普接来了,我送他下楼,打算跟着一起上车,结果被拦住了。


溥仪不多时宴罢归来,及时开会。原来是苏联当局相中了那一小箱珍宝。还得用那句老话,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话入正题,局长大人向溥仪诉起苦来了。说现在虽然胜利了,要医治战争创伤,今年的年景又不好,等等。溥仪带的珍宝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希望能为苏联国家的恢复作点贡献……简而言之,今天请你吃的是“敬酒”,你要不吃,对俘虏还不好办吗,明天给你换杯“罚酒”,不吃也得吃。即使这个弯儿转不过来,还有交换条件呢。


在苏联定居,这是一到赤塔就提出的要求,那时是空口说白话,现在机会到了,内务局长当然是满口应承,是否能把溥仪的要求转达给斯大林,那只有天知道了。对溥仪来说倒是个很好的希望,献出了这么多的珍宝,是有了一定的贡献,宴会也算是尽欢而散了。


原来这些珍宝是作为生活费用带出来的,暂时是用不着了,就这么统统便宜给苏联吗?不行。怎么办呢?大家分头带一些,算是私人的东西,一共五个人能带多少呢。溥仪带的四人中大李可是能人,事也凑巧,由大栗子仓皇出走时,抓了个装电影放映机的箱子,外面黑皮子,里面黑绒里子,它是立着开的,高而深,如果在箱底作个夹层,装上东西最保险了。大李显示出了他的高超的手艺,箱子底下满满铺了一层再精选的,珍宝中的珍宝,覆上三合板,粘好黑丝绒,小钉子不敢钉,怕有声音,用钳子硬顶进去的,作得是“天衣无缝”。溥仪的西服上衣里边,毓嵒给缝了三个暗兜,以便多带些宝物,我们四个人也分了几件,作为个人的东西。


过了两三天,捷尼索夫带来了两个俄国珠宝师,把这些珍宝逐一登记。捷尼索夫平生第一次见过这些珍宝,早已是眼花缭乱,前几天虽然检查过一遍,哪里记得都是些什么呢,现在藏起来的不过十分之二三,当然不会发现缺少了些什么。登记造册,查点无误,双方签字,交接手续完成,捷尼索夫夹着小皮箱满载而归了。


关于这些珍宝,以后还要演出许多故事,最后直到移交给故宫博物院,才算告一段落,请读者注意。


献宝以后马上又写了申请书,或是说上书斯大林大元帅,起草润色自有溥仪的两支“笔”——溥杰和万嘉熙,内容写的是什么,也不让我参与,只好缺如了。申请书递上去,等于“泥牛入海”,溥仪总是当作一个希望,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希望。


中国古语说得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珍宝的罪就来了。这也是事出有因,出在毓嵣身上,早点的饼干他常常留两块晚上吃,吃不了的就用毛巾缝个袋子装起来,渐渐留了有小半袋子。有一天被值日兵发现了,报告了这里的分所长老什么灯,毓嵣被问了个“底儿掉”。为什么呢?要知道收容所的第一要义,就是怕你跑人,留饼干干什么?是不是给逃跑路上留的口粮。其实谁也没往这方面想,真要留口粮还不藏起来,能让苏联兵发现么?毓嵣被审问一通之后,挨个清查了每人的物品,俘虏有什么人身权利,说查你就查个“底儿掉”。


读者也许要问道,那些珍宝为什么没被查出来呢?因为检查的重点在食物,有没有私存的饼干、面包等,至于珍宝都是些小包包,就没有逐个打开查看。其实,要是揣着珍宝——金银首饰一类的东西,到哪里不可以换钱、换食品呢。一旦被发现,事情就得闹大发了,这就叫作“怀璧其罪”。当初溥仪献宝时,是说通通献上的,如果被查出来私留了一部分,万一箱子的夹层也被发现,岂不是对斯大林犯了“欺君之罪”,请求定居在苏联,非“泡汤”不可。


溥仪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把私留的珍宝全部销毁掉。怎么去销毁掉,也费了一番脑筋,销毁时不能被人发现,销毁完了不能留有痕迹。


首先销毁的是溥仪存的一小袋珍珠,小袋子和信封大小差不多,能有多少颗珍珠就难说了,没有特大特小的,一般和高梁米粒似的,那时不时兴养珠,都是珍珠。晚间烧完墙炉子,余烬方炽之时,放进小袋子,瞬间就可怜付之一炬了。珍珠也算不上什么希奇,见过的人不少,可见过珍珠灰的人,恐怕就不多了,所以特意把珍珠灰撮出来,仔细观赏一番。其实,珍珠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过火以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很细的灰而已。


这一小袋子珍珠,搁在今天能值多少人民币,我没有核计,那是人民的血汗,刹那间变成了灰烬,当时是一种什么心理呢?没有一点可惜的心理,真所谓“金块珠砾”,只觉得销毁得挺干净利索,不留痕迹。罪孽呀,罪——孽!


毓嵣那里带的是一副钻石袖扣,钻石块不小,能有指甲盖大小,有多少克拉我说不上来,他把一块肥皂切碎加热融化,把袖扣藏在里边,冷后还原成一块肥皂,全无破绽,保留起来。


我带的是一副金手镯,上面还镶着各种宝石,这玩意儿没法烧,真金不怕火炼,金子重最好是扔到大江里去。怎么可以扔到江里去呢?这里还要补充交代一下就明白了。一来时就交代过这里周围有铁丝网,不过每周有一两天,由苏联值日兵或是官儿,带着溥仪和我们七八个人到江边去散步,这时江早已封冻了,还留有打水用的冰窟窿。去江边散步时,偷偷带上金手镯,到冰窟窿旁边蹲下来一扔,没想到金手镯包着个棉布包儿,沉不下去,赶快又捞了上来,幸亏旁边还有人掩护着,未被发现。有了经验了,于是简化包装,加了一块石头,再去江边散步时,顺手就扔进冰窟窿里去了。


有一次是苏联的官和兵两个人,带我们去散步,苏联兵是个乌克兰人,叫秋平,有点神神叨叨的劲儿。这次有官儿跟着,他往江中间那边打冰出溜,一下子滑到冰薄的地方,掉进冰窟窿里去了,上半身还趴在冰上。官儿也真不含糊,连忙在河边撅了两根树叉子,在冰上慢慢地爬了过去,用树叉子把秋平拽了上来,我们站在江边上都看愣了。如果掉进冰窟窿里,有多好的水性也得淹死,他吓的脸全白了,下半身也全湿了,毡疙瘩(靴子)也灌满了水,被救上来稳了稳神,还向我们逞英雄:“这算什么,没关系……哆哆,哆哆……”怎么啦?这大冬天,风一吹得零下三十度,下半身冻了冰棍了。从此以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冰窟窿。


洗澡和泻利盐

这里没有上下水道,洗澡怎么办呢?由这里分所长领着,到三四里以外一个苏联犯人收容所去洗澡,每周一次,澡堂也很简单,一间大屋子里有冷热水,每人一个大木盆,随便洗吧,洗完了给换一套衬衣。这里也有个理发室,谁要理发就去。溥仪的事儿多,得有毓嵒照顾他,他的近视镜一摘,就看不清了,进澡堂时要穿上木拖鞋,没人照顾他有点危险。另外还得有一个人赶快洗完,给他看着上衣,那里还藏着宝贝呢。


这个犯人收容所里有个医务室,来洗澡时可以顺便看看大夫,开点药。溥仪本来带了一箱子药,缺少泻利盐,一次借洗澡的机会叫我去医务室要泻利盐,给他带回去。有一个护土,看样子也是个犯人,把药给我拿来了,是用一个大瓦罐子把药给化开了,你喝不喝吧,我也不能说要没用水化开的,是给溥仪要的。只好乖乖地喝下去,本来也没有便秘,这下整泻了两天,以后再不敢随便去开药了。


11月来到伯力红河子,俘虏的光阴也挺快的,不知不觉中1945年过去了,1946年的新年是怎么过的,已毫无印象,更谈不上春节了,很有点“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1946年也是多事之年,这不是我故意耸人听闻。正是:

国民党前来引渡伪满战犯 溥亨利作证东京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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