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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十六 伯力市内 (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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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十六
伯力市内

北国的春天照例是要迟到的,当树叶将出未出时,乌苏里江开冻了,站在楼上的走廊看得非常清楚。古人有句诗:“河带断澌流”,今日亲眼得见了,大江中满满大冰块,拥拥挤挤地往下流去,一直流了三四天才流完了。树叶成荫的时候黄鹂鸟飞来了,但我不知道,唐朝大诗人韦应物诗里“上有黄鹂深树鸣”是不是它,那是滁州的黄鹂,能飞到伯力来吗?鸟,确确实实是黄色的,鸣叫的声音,高低婉转有好几个声调,非常好听。好听也免不了是“隔叶黄鹂”,只有隔壁院里是一幢高级别墅,那里绿树成荫,而我们这院里没有高枝。


有一天在楼上走廊闲眺,忽然听见江边上有人唱小嗓(京剧里旦角的唱法),虽然听不出戏文来,好像是一边散步一边在哼唧几句,是什么人呢?肯定是中国人没错了。听见的不止是我一个人,这是个新闻,也是个谜,不胫而走传遍了楼上楼下,不过,谜很快被揭开了。


前头交代过,这里做饭的两个人是外雇的,是自由人,比如附近农场里有时有个晚会什么的,他们常借伪大臣们的西服,穿出去装模做样。姓魏的小个子灵活,他很快就摸清了,说是国民党派来的什么代表团,来接收这一帮子俘虏的。并且带来口信说,让大家放心,回去以后保证没事。还说人家待遇绝对错不了,白面包都吃不了,拿着上江边去喂鱼呢。


一时之间,小小红河子收容所里嘁嘁喳喳,交头接耳。不过此事对溥仪来说并不感兴趣,他想一旦落入国民党手中,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伪大臣们便不同了,他们一些人和国民党有关系,觉得这次回国有盼了。这些事情主要都是姓魏的从中串通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也闹不清。这些伪大臣们想的就是回国,就是国民党,想什么就来什么,也太巧了。即或是国民党派来了代表团,来引渡这些伪满战犯,怎么可能被安排住在红河子,挨着俘虏收容所那么近的地方。


“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言语不通,苏联方面还是发现了此事,由市里的内务局来了两个军官,把聂、魏二人审问了两宿,而后把他们调走了。对于伪大臣们并没有审问,也可能什么国民党啦,全是姓魏的造的谣。其间有个伪警,也是小个子,在伪大臣的屋里下“大神”,先是劈里啪啦打自己一通嘴巴子,一翻白眼,哼哼呀呀唱起来了。这些伪大臣们也没有别的事,就专门问回国的事,又联系上这次来的国民党等等,结果连这个伪警也给调走了。


这一场所谓国民党引渡战犯的风波,自消自灭了。

“亨利·溥仪”

自1946年春天开始,苏联内务局频繁地取调溥仪,叫他写关于伪满时期的材料,有一名上校专门负责溥仪的工作,配属了一名翻译,姓别尔缅阔夫,会汉语也会日语,而且都讲得不错。此人很可能是苏联军由哈尔滨那边带过来的,他自己当然是不会暴露的。时常是来个吉普车把溥仪接到市里去,由上校直接问话,回来再写材料。写材料当然还是由他的两支“笔”——溥杰、万嘉熙起稿带抄写。揭露日本人的侵略、掠夺等等罪行好写,现成的材料,俯拾即是,事关自己的罪行就不那么好写了,幸好苏联当局并没有深究溥仪的事情。在写材料的当时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后来才知道是为了到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去作证,准备的材料。


溥仪出席东京军事法庭去当证人,是1946年8月间去的,由伯力起身连来带去有十一二天,我当然不可能和他一起去了,对这一段经历可以参阅溥仪著的《我的前半生》,此处不再转引。不过他回到红河子以后,也讲了一些去东京的事,就我记忆的再做点儿补充。


溥仪去时是由专门负责取调他的内务局上校带领,还有那个翻译别尔缅可夫(以下简称大翻译),他们由伯力先乘火车到海参崴,住了一宿。溥仪说那天晚上听上校屋里欢声笑语的,第二天他过去一看,烟灰缸里尽是口红染过的烟嘴(俄式大白杆,吸完剩下半截烟嘴)。去东京是乘飞机去的,是一架军用侦察机,机舱地面是一块大玻璃,肉眼往下看地面都很清楚。飞机飞到东京上空的时候,有两三架美军歼击机,围着苏联飞机上下左右翻飞一阵,似乎是在检查。


国际军事法庭的首席大法官是美国人,送给了溥仪一张照片,上写着:“赠亨利·溥仪”,因为溥仪从前跟庄士敦学英文时,庄师傅给他起了个英文名字——亨利。溥仪在东京也见到了当时中国政府国民党派去的法官,溥仪是证人的身份去的,只作些公事性谈话而已。溥仪在法庭作证,一般是比较有力的,有的事情如果和溥仪有关,为了掩饰自己,比如对笔迹,溥仪写字本来是写乾隆御笔字体,在法庭上核对时,为了对不上,故意写得很粗,把日本的侵略罪行也给掩护了。


溥仪讲那时苏联还给了他一项任务,要他在法庭上批判日本的天皇制,作了八天证,结果没批,不过溥仪倒不是故意不说,因为他讲迎接“天照大神”,讲他的“贵人”谭玉龄的死太激动了,把这项任务给忽略了。后来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才批判了天皇制,苏联方面不太满意。批判天皇制,这是苏联在日本俘虏兵中搞所谓民主运动的一个项目。现在让溥仪在法庭上也来这一套,谁不知道他虽说是证人,同时也是苏联的俘虏,也是傀儡,教说什么就得说什么。


在溥仪写材料期间,楼下的伪大臣们就都调到市内去了。溥仪走后,就来了一拨苏联的犯人,把这个小楼里里外外粉刷了一遍,连大白也没有,就使石灰水刷,走廊的木头栏杆也刷石灰水,少少对一点红颜色,带点粉色,远处一看也满漂亮。楼上走廊栽上花草,屋里挂上窗帘,铺上地毯,装饰得差不多时,溥仪也回来了。


后来听说是以日本关东军司令官山田乙三为首的,还有他的参谋长秦彦三郎等等,被调去红河子,是为了叫他们写材料,套口供,特别给换个好环境,他们哪里会知道,溥仪刚刚从这里被调走呢。这不过是审讯的一种方法,好吃好喝好待遇,加上好言好语,就比较容易得到想要的材料。后来过了多少日子,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有半年样子。1947年前后,我在市内收容所里,又见到了山田、秦等人,也就是说对他们审讯已毕,不需要再住在红河子享受特殊待遇了,回到市内去等待裁判。到他们在服刑期间,我还看见了他们。


一宅两院

伯力市内的收容所编号是第四十五,特别收容所,特别的地方是专门收容将军一级,少将以上的军事俘虏。这里原先是个学校,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教室改为宿舍,每屋住十来个人,地下是食堂、浴室、锅炉房等,前后有两个院子,种上花草作为散步的地方。我们来时,这里共有日本关东军将级军官一百多人,伪满的将级军官二十多人,加上不久前由红河子调过来的伪大臣们二十来人,通共有一百五十人左右。日本人全住在楼上,中国人住在楼下。楼下另一部分房间,是收容所的办公区。还有二十多个日本俘虏兵,是服务人员,有炊事员、理发的、木匠、打扫卫生的、烧锅炉的,院内有一间平房是给他们住的。


溥仪和我们被关进这里,仍然和那些伪大臣们分着住,给安排在收容所办公区尽头一、二号房间。原来溥仪一行人中的润麒,在红河子时和张景惠的儿子张绍继住在一起,现在和伪大臣们混在一起了。溥仪带着毓嵒住一号房间,二号房间是我们的小食堂,我们几个人住在外边的走廊里,走廊很宽,有一个半床那么长。三号房间住着一对翻译,一老一少,老的是对少的而言,他们只会讲日语,看样子是由哈尔滨过来的,没有官衣,只穿便服,是我们的邻居,对面也不搭话。这走廊在三号房间外边有一道双扇大门,关起门来也算一间大屋子,就权当作了我们的宿舍。


大门以外就是收容所的办公区,有所长的办公室,走廊另一头是大门的门厅,这里有一个值日官带两个兵,上24小时班,休息48小时。值日官每天早晨到俘虏宿舍巡视一遍,晚上熄灯后照旧再转一圈,代替点名的意思。值日兵最忙的工作是开门,这里的大门老是锁着,无论来人、走车大门是随开随锁。


这种“一宅分两院”生活方式,对溥仪倒是很适合,在红河子他就不和伪大臣们搀合,到市内大部分是日本战犯,更加要和日本人划开界线,要散步就到前院去,这里一般不让日本人过来。刚一来时有人给送饭过来,没有几天便让我们随大拨到食堂去吃饭。食堂小人多,所以要分三拨吃,这三拨每月还换着吃。溥仪当然是不上食堂去吃,由我们三小、一大轮流给他端饭,端到他屋里吃。大伙房里有日本俘虏兵做饭,算是大灶,苏联的官兵的饭有一个俄国女大师傅叫玛露霞的给做,算是小灶。俘虏皇帝就这么一个,所以给他吃苏联小灶。其实吃得都差不多,小灶就得多揩点油。


在市内收容所的伙食,比起红河子好一些,美国的猪肉罐头差不多吃了两年,以后就吃不到猪肉了,伯力那里只有羊肉,还有咸鱼——大马哈鱼,还是不错的。面包还是黑面包。副食好些了,差不多都能吃饱了,人们不再斤斤计较了。伯力地方寒冷,冬天半年里只有土豆和渍圆白菜。早点有一点黄油,据说是给的不到定量的一半,有一次州内务局长来视察时,日本俘虏将军们告了一状,见效了两三天是按定量给的,比平时能多一倍,以后还是那么一点儿。俄国人喝茶的习惯是只喝红茶,还要加糖,只在饭后喝。不像我们一大早沏一大杯喝一天,他们平时喝什么呢?喝凉水。当所长的高级些,办公室里有玻璃水具,小兵们开开水龙头喝就是了。


到春节时期,要求收容所照顾中国人的传统——包饺子,日本兵不会做,中国人自己做,总指挥是李文龙,此人是伪满第三军管区中将司令官,因为他当官儿的时候好吃,特别是他自己会动手做,大家选中了他,虽然是将就收容所那点材料,一年就能吃这么一回,众口也就不再难调了。是每逢佳节呢,还是吃饱了不想家呢,只能是因人而异了。俄国人对于饺子并不陌生,在俄语中有饺子这个名词,不过包的馅儿和我们不一样,我曾吃过一次,包的是酸奶馅儿,吃这种饺子就省得蘸醋了。


由于天时地利不同了,溥仪的老丈人荣源不能像在红河子那样,每天晚上前来唠嗑儿了,可是这里有他散步的地方。溥仪并不需要像一般人那样,用打牌、下棋来消磨时光,他的念佛、摇卦,无形中就是他消磨时光的办法,真要是叫他下棋、打牌他还真是个外行呢。这里也有条件演电影了,溥仪绝对不去,自然是怕和日本人在一起看。他是故意摆出和日本人划清界线的样子,给苏联人看,实际苏联人并未领会,收容所的值日官就问过我:“溥仪为什么不去看电影呢,还是害怕日本人吗?”


这不是满拧吗!可惜的是溥仪的心机罔费了。还有理发也得到日本俘虏那边去,溥仪也不能过去,这没关系,有毓嵒给他理。他一直放不下皇帝架子,和他带来的四个“奴才”有直接的关系,他依然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仍然像从前那样有人伺候着他。


溥仪的心事

自1946年关进市内收容所,直到1949年待了四年,每一年多溥仪得闹一回情绪,闹三两天,吃不好,睡不着,坐着不是躺着也不是,搓头发,长出气。为什么呢?他自己当然不会讲的,但完全能猜得出。他在赤塔献宝以后,上书斯大林申请在苏联定居,就是石沉大海。于是他就想一旦被送回国,非上断头台不可。钻了两天牛角尖,大概觉得一时还不至于那么严重,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况且还有老佛爷、祖宗保佑呢。要是实在想不通,要求和所长谈谈话,得点儿希望,或是得点安慰,慢慢也就复原了。


收容所给俘虏们订的苏联的报叫《太平洋之星》,是伯力当地的报,每天一大张,当然是俄文报,谁也看不懂。只有张绍继能读懂。他有时给“大臣、将军”们翻两段国内的消息,或是国际的消息,那种地方的报纸,很少刊登中国的事情。在溥仪这边没有报,什么国际国内的消息,一概不知。当时是1946年,苏联军队驻扎在大连,办了一个中文报,叫《实话报》,收容所给订了一份。那时也经常看,都看了哪些新闻,现在毫无印象。比如关于1945年重庆谈判,那时是毫无所知,如果说是因为在红河子,是郊区,闭塞一点儿,现在调入市内了,仍然是什么也不知道。后来苏联军队撤回国了,《实话报》也随着停刊了。现在我们知道了,解放战争自1946年下半年就开始了,无论是放弃延安,以及以后的各大战役,我都不知道,也没听别人议论过。直到1949年4月南京解放了,才渐渐注意国内的大事。


在苏联这几年,俘虏们关心的大事,就是回国,也向苏联当局问过,为什么不放我们回国?答复是:现在你们国内打内战,我们不知道把你们交给谁?是XXX还是国民党。不过回国,对溥仪来说是一大忌,在他看来送回国等于送死,他认为一旦回国必死无疑。他盼望的就是能够留住在苏联,是留住而不是定居,他还想由苏联再到南美洲呢,他现在倒是不作复辟的梦了。


苏联的回答这不很清楚了吗?就应该多注意国内的大事了,可是这些人偏不。比如说每月的给养,要是晚送来几天,这就认为是要送回国了;或者是所长有几天没有露面,也认为是和送回国有关系。


这时又调来了个副所长,姓阿斯尼斯,是犹太人,一脑袋褐色拘挛儿头发,似乎是搀点非洲人的血统。他刚来时是大尉,四个星,后来被抠下了一个,成了上尉。他自己说是因为战后改编,调整军衔,谁知道是不是降级了呢?后来捷尼索夫调走了,他就扶了正,直到把我们送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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