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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十六 伯力市内 2 (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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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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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俘虏的“家门以内”

在《我的前半生》,溥仪给他的“家门以内”,总结了八个字:“打骂、算卦、吃药、害怕。”现在当俘虏了,还是这八个字,不过是家门以内的范围小多了(参见第369页),只剩下“五味”(位)了:溥仪、三小一大(三个“毓”,一个大李)。咱们由后往前说:


一,害怕。前边一段就刚说了他的害怕,怕被送回国去,认为那样必死无疑。


二,吃药。吃药比以前少多了,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另外是当俘虏了,生活比当皇帝时规律多了,病也少多了。至于注射“荷尔蒙”什么的,连想也不想了。


三,算卦。还是天天算,一天还不只算一次,算什么呢?古人云:“卜以决疑”,有多少可疑的呢?老佛爷、老祖宗在天之灵,是无知还是有知呢?无知,问也没用;有知,整天价没完没了地算呐,问呐,也不怕把佛爷、祖宗给问烦了!算卦是溥仪的一点可怜的精神生活,早晨算得好卦就有了希望,得到了安慰,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得上吉之卦,决不罢休”。这点希望和安慰似乎只是当日有效,何以言之呢?因为第二天又重新算起来,就是说昨天的希望和安慰都已经破灭了。


四,打骂。如前所述有关溥仪打人,霎时间打人的和挨打的,都歇斯底里,喊叫哭嚎。可在收容所里就不能如法炮制了。不打人怎么出溥仪的邪气呢?那也有办法,实行无声的体罚。何谓无声的体罚呢?就是用拧、掐的办法,以至于我们身上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敢去洗澡,怕别人看见了,无言以对。溥仪是“看人下菜碟儿”,谁对他越忠诚,谁就越倒霉。比如毓嵣,在红河子的时候就表示过,不和溥仪留住在苏联,也就是说不和溥仪一心了,结果,溥仪对他便有些“投鼠忌器”了。后来,有一次对我是因为什么,记不清了,又要下手,我有些急眼了,我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剩几个人,还有谁呀?”于是他才对我就有所收敛了。而毓嵒则被溥仪用“立嗣”这根线拴住了,一句话不对,就得狠狠地自责一番。


自娱自乐

现在讲讲先我们几天过来的“大臣”们,他们和“将军”们会合了,人多了,地方也大了,但不适合于开宝局了。人多就藏着能手,利用了这里的方便条件,这里食堂不烧煤,烧木头,木拌子,院子里就堆着许多原木,有人就用桦树制作了麻将牌,当然是轻了一点儿,还是满可以搓的。做一副不够,做两副,做一副象棋,更不在话下。这里走廊也宽,摆上两个麻将桌,也不会妨碍通行。不但是中国人搓,楼上的日本人也跟着搓。有的日本人爱好下围棋的,虽然被俘了,把围棋也带来了,有下得不错的,也许能够上段位。中国人里有一位姓任的,据说是下围棋下得高,可是从来没输过棋——因为他从来不下。日本人中有打桥牌的,中国人中没有,那时中国人还不时兴打扑克牌呢,不论是哪样玩法都没人玩过。


有一位伪满上将俘虏王之佑,会讲评书,擅长讲《儿女英雄传》。天气暖和了,在院子里围上一圈人,定时开讲,每天讲上三四十分钟,众人听得很是津津有味。一套书总有讲完的时候,可惜他只会讲一套,不能来回讲。有另外一位中将俘虏周大鲁,专讲武侠小说,他能永远讲不完,因为他不是讲现成的书,是现编现讲,开讲之前先用张小纸条写好提纲就讲起来。我想他从前当什么司令的时候,没事爱看武侠小说,现在东拼西凑起来,这回是大破什么阵,下回就大破什么岛,再有就是打不完的擂台。这些人整天无所事事,别管好赖是个评书就不乏听众。


放生

溥仪带着我们在一、二号房间住了有一年多,一天所方通知说,要溥仪搬到“大臣、将军”那边去住。不过还是照顾他,住在走廊的头一间大屋,紧挨着收容所的门厅,苏联值日官呆的地方,他还可以照旧到前边院子去散步,去前边苏联人的厕所,一日三餐还是给他端到屋里吃,让他还可以保持着“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姿态”。看来收容所对溥仪的心理,摸得还挺清楚。这大屋子本来能住十来个人,算是优待溥仪吧,只住了四个人。即:溥仪、毓嵒和我,另外一个人是张景惠的儿子张绍继。在伪满时张绍继根本没见过溥仪,彼此不认识,收容所安排的,他也得过来住。他是早晨起床之后,就到他父亲那边去;中午午睡,是所里作息,必须回屋呆两个小时;然后是晚上就寝前,进屋来倒头便睡。早晨他走时溥仪尚未起床,只是中午、晚上见两次面,说不了三两句话。看样子,是收容所安排他来监视溥仪的,所以,我们对他说话也加以注意。张绍继住在这里,反正也挺不自在,那也没办法。


这里是一顺四大间屋子,溥仪住尽头一间,另外三间住的是伪大臣和将军们,外边是一条共同的大走廊。屋子虽然不小,住上十来个人也就满了。走廊很宽,打牌、下棋都在那里,也有观棋的、看歪脖儿和(hu二声)的。走廊的南头是卫生间,外间是盥洗室兼吸烟室,抽烟的在这里边抽边聊,不吸烟的也凑过来聊,有个人挺神秘地说:“我发现一件怪事,”用手指着刚搬过来的溥仪的屋。“那屋的屋门一开,不见有人出来,只见伸出一只手来,一

晃就缩了回去,门也关上了。”

“别扯了,哪有那事?”不大相信的人反问道。

“我扯这谎干啥,不信你等着瞧哇,我见到不止一回了。”

说完了,大家就注上意了,都想看个究竟。整天价就在这走廊上活动,就听见溥仪的屋门“咣当”一响,大家伙不约而同地甩脸一看,一点都不带错的:门一开,伸出一只手一晃就缩回去了,都看个清清楚楚,不信“邪”的也信了。后来终于明白了,这是溥仪在“放生”。


说远一点,溥仪在伪满当皇帝等于高级俘虏,有什么自由,只有念经、拜佛是自己惟一的护身符。现在真当俘虏了,念经拜佛是有加无已,觉得光念还不够,得有实际行动才行,首先要“持戒”,佛有五戒,即:杀、盗、淫、妄、酒,杀是首戒,他就力戒杀生。屋里有个苍蝇,决不能打死,怕犯了杀戒,让我们用手抄,抄到以后要放到屋外去,这就是大家新发现的怪动作。因为离的远,看不见苍蝇,只看见门一开,手一晃就回去了。


溥仪既然要持戒不杀生,为什么还照样吃肉,吃鱼而不吃素呢?因为杀戒这一条上还有小注:“不为我杀”,就是说别管它是猪是牛,不是为我杀的,我不吃反正也有人吃,所以我吃了也不算是破戒。


这时收容所关进了一小批中国人,他们是汪精卫伪政府驻朝鲜领事馆的,不管是领事、是主事还是办事员,都被俘虏来了。毓嵣和李国雄被安排和这些人住在一起了,溥仪的事他们当然还是管,但和住在一起时就差多了。


溥仪搬到这边来,有一次挺得意地对我说:“刚才碰见一个日本将官,对我还是那么恭敬,微笑着给我鞠了一大躬。”


我问他是见着了怎么一个人了呢?他对我一学说,我告诉他:
“这是个日本军医少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见着谁都这样子,毕恭毕敬的。”由此可见溥仪的心理,他想的是人人还都得拿他当皇帝恭敬着,听到我的解释以后,也许使他大为扫兴。


劳动杂记

在收容所里,我们随同溥仪来的,是不上不下的几个人。不上,我们也不是大臣,也不是将军,可是也在一个食堂里吃饭,享受同等待遇;不下,和那些服务的日本兵也不一样,也不要我们去干活,整天价东晃晃西转转,无所事事。有时候日本兵被派到外边去干活,楼里边搞卫生擦地板的活儿,值日官就临时找我们去干。后来我们一核计,还不如我们也出去干点儿活儿呢,也可以出这收容所的大门,到外边去看看。就让万嘉熙代表大家去找所长,要求让我们出去参加劳动,开始所长还不同意,我们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借机到外边活动活动,整天价闲呆着也是难受。


收容所旁边就是个大公园,里面还有体育场,冬天浇上水就是个大冰场,可以打冰球。伯力那边冬天雪大,常常是头天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要赛球,公园里哪有多少人打扫积雪,我们就去支援扫雪。上午扫不完,下午抓紧扫完,运动员开始练球,我们就可以看一会儿。苏联的冰球和一般的不一样,场子和足球场一般大,打的球和网球差不多,是圆的,为了醒目是橙黄色,打起来跑得又快又远,争抢得非常激烈,这种冰球的打法,我以后总也没见到过。有时扫完雪没有练球的,我们就向冰场借双冰鞋,滑一会儿冰,所以外出干活儿能有点乐趣。


有一次,我也遇到了极危险的事。扫的雪要装上卡车拉到外边去,雪是很轻的,卡车总是装得高高的,我们就坐在雪上随车出去卸车,出大门时,我的脑袋就差一点撞到门洞上,只听见别人喊了一声:“快低头!”一低头擦着门洞就出去了,我当时是向后坐着,如果撞到后脑勺儿上真有生命的危险。


春天来临了,公园有个临时小苗圃,秧些菜苗,如圆白菜、西红柿等,于是我们的工作也就来了。每天间苗、拔草要蹲着干活,蹲不习惯,腿特别的累。我们的劳动当然是有报酬的,不过我们得不到,还有冬天扫雪的劳动报酬,通通给收容所换了秧苗了。


收容所在郊区有一个自己的小农场,就仿佛我国自然灾害年头里,一些单位都搞一块所谓的副食基地。春天里种上些圆白菜、西红柿等,所用的秧苗就是用我们的劳动报酬换取的。一年三季农忙时候,春种、夏锄、秋收,有我们几个人加上抽调出来的几个日本兵,十来个人来小农场劳动,在地头上搭起帐篷,再带来个炊事员,吃、住就齐了。


这个小农场位于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上不着村,下不着店,附近有大田,也有树林子,平时极少看到一个人。跟来的有个苏联士兵,算是看守人员,他没事儿就在帐篷里一躺,看来附近也没有可去的地方。支配我们干活的是一个苏联的犯人,他大概懂得一点儿庄稼活。这里也没有水井,就靠老天吃饭。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挖了两个大坑储存雨水,一个吃水,一个用,也没有闹肚子的。


春种要抢季节,星期天所里小官儿,和他们的家属都来帮忙。所以说小官儿,是因为所长太太多会儿也没露过面。这些人到秋收的时候也来帮忙,都不白帮忙,每家都能分上一份土豆子、圆白菜。


在这里干完活也可以随便溜达溜达,苏联兵也不管。有一次在不远的地方,我碰见两个俄国老太太,看样子也是农村人,从兜子里掏出两片黑面包递给我。她们可能看出来我是俘虏,认为俘虏一定是吃不饱,怪可怜的。其实我们到外边来干活,给养上多少有点照顾,大家伙都能吃得饱,但是我很感谢这两位善良的老太太,到现在还留有印象。


还有一次,不记得是为什么事到小树林里去了,树林里有一片空地,当我要回来的时候,在树林里走了一气,结果一看还是那块空地,就是说在树林里转了一个圈儿,真有点害怕,怕出不去了。后来我找了一棵容易爬上去的树,上去一看,看见了我们帐篷上边的炊烟,才认准了方向。


七八级的暴风雨和小狗,这成了小农场的小故事。我们这十多个人住的帐篷是圆形的,中间用一根杆子支起来,四面用绳子绷直,开有一个门。有一次真的来了七八级的暴风雨,因为四面打有钢钎子拴上绳子,帐篷没被刮上天,却被刮倒在地,把我们全捂在里边,外边的大雨说它是瓢泼、盆泼、桶泼都行,整泼了二三十分钟。我们谁也不能动,挨到雨住,幸好是白天,被褥都卷了起来放着,两边全湿透了,中间算是留下了一条干的地方。这里还养了一只小狗,当时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回来时淋了个精湿。


这年的秋收,我没到小农场去,等到他们撤回来,帐篷、工具等等,连小狗全都拉回了市内收容所。在院子里卸车时,我看见了小狗。有意思的是,它看见了我并未认出来,它过来一闻我的裤脚,马上站起来扑向了我,“久违、久违了”,它不会说就是了。


经受蚊子的考验。西红柿刚刚熟的时候,有一天食堂管理员叫着我,还有两三个人,说上农场去摘西红柿去,拿了几个筐子,开着卡车就去了。那天阴着天,没有风,车走在农场的路上,一开过去就把草里的蚊子、小咬给轰了起来。到了农场,扛着筐子下了地,蚊子、小咬就成团来了,一只手摘西红柿,一只手攥个草把子轰蚊子,那也无济于事。赶快摘满了几筐,往回走,坐在车上一摸后脖子,包上落包,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冒凉气,倒不觉得怎么痒了。同来的苏联士兵说,绝对不可以抓,抓破了就会感染,用手“胡撸、胡撸”就行了。经过那次蚊子的考验,也许得到些免疫力,我要是被蚊子咬了,五分钟就好,不起包不留红点。


每到秋天收获土豆时,收容所为了购足一冬天的食物,也为了便宜,到农庄地里自己去挖。我们就有活干了,还有日本俘虏兵,都临时住在农庄里,可以过几天没有铁丝网的生活,当然有个苏联士兵跟着,他倒是很放心。比如下了工,可以上村里小卖部去买点儿什么,吃完饭,日本兵敲起瓶子、罐头盒子,唱起日本歌曲,穷欢乐吧,这在收容所里是不行的。这一敲一唱,还招来不少村子里的俄国老乡来看热闹,看着看着高兴了就会跳起舞来。


学习马列主义

前文说过,收容所调整了俘虏们的宿舍,溥仪和他的大臣、将军们都住在一起了。所长找溥杰、万嘉熙谈话,叫他们二人负责组织伪满俘虏们学习。内容有《苏联XXX(布)史简明教程》,大约有五百多页。走廊就是临时课堂,大臣、将军们自己搬个椅子坐好,主讲人在一张桌子后面坐下。与此同时溥仪由屋子里出来,后面大李搬把椅子跟着放在桌子前边一点,溥仪和谁也不打招呼,面无表情落了座。主讲人开讲,所谓讲不过是照本宣读,读一个来小时。走廊北头门外边就是收容所值日官儿呆的地方,他后边就是所长室,说不定所长过来过去的,也许探头看看呢,坐不住也得装模做样才行,这和听评书大不相同。同时,在日本俘虏中间也同样,由所方布置了学习。听讲人中有个杨绍权,他是伪汪政权驻朝鲜领事,为这次学习马列主义作了一首打油诗,特飨读者如下:


长廊短椅列公卿,御弟高声讲列宁。
斜并讲坛安宝座,半掩龙门仔细听。

书读完了,学习也结束了。1948年东北全境被解放了,大家看这形势,一旦被送回国非交给XXX不可,得给自己刷上点儿马列主义的颜色才好,自发地组织起了马列主义学习会。溥仪知道以后犯了难,一向是以划清界限表现自己,当然不能去参加大臣们的学习会,不学习又害怕落后,就找溥杰、万嘉熙商量了一番。决定由溥仪牵头也成立个马列主义学习会,溥杰起草拟了个学习章程,上报收容所备案,和伪大臣、将军们唱起“对台戏”来。溥仪算是会头,带着可怜的几个人——三小加一大,又把溥杰也算上,一共六个人。有一次值日官叫着我,拿了个本子往桌子上一放,比方着学习的样子说:“你们的学习,看我们进来了,装作看书,我们一走就聊大天了,谁不知道哇!哈哈!”


我也没法回答,只好报以苦笑。所谓的学习会学了没几天,我们陆续被调走了,剩了溥仪光杆司令,也就自消自灭了。可是伪大臣、将军那边越学越热闹,首先加强了组织,学习委员会下边设有什么组织部、宣传部等,生怕收容所不知道,画了一大张组织表贴在墙上。有一天所长阿斯尼斯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有人一翻译,他说:“你们这是要组织政府哇!”“哗”的一声,把组织表从墙上扯下来,学习会也随之销声匿迹了。下一回讲的是,溥仪真成了孤家寡人,再团圆,便到了他最怕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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