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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二十二 后记 监号门开了(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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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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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二十二
后记

我于1937年到长春,进了伪皇宫和溥仪在一起,到1957年1月,算是和他分了手,这期间整整二十年,我的回忆录就是这段经历的真实写照。


我的回忆录也只写到1957年和溥仪分手。但是到了1959年12月他被特效回到北京,我们又见面了,一直到1967年他去世,这八年期间我们有哪些来往呢?这就是我要写的后记。


溥仪被特赦回到北京,我们当时就见到面了。不过那时我在干什么呢?1960年溥仪给毓嵣写了一封信,写道:“现在,嵒、嶦、李国雄都在小汤山苗圃那里工作(北京市昌平区北马房村小汤山苗圃第八生产队),他们每月回来住三两天。”(见《溥仪离开紫禁城以后》,毓嵣:“溥仪和我”第346页)


溥仪刚回到北京就住在他五妹、万嘉熙的家里,在前井胡同,我住在南官房,距离很近,放假回家就去看看他,不久他搬到崇文旅馆去了,我只去过一次。现在见面当然是叙家常论叔侄的关系了。要说过去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现在的关系如何呢?我说也就是平平,我们的生活距离拉远了,他对于我们的处境也并不了解。


他给毓嵣的信中写有我和毓嵒、李国雄,我们三个人在小汤山苗圃工作,可他并没有问过我说你们怎么都去小汤山了呢?他对社会上很多很多的事情都不了解。他被特赦回来,一切都有政府来安排,我们回到北京哪里有人管呢,找个临时工也并不容易,当临时工究竟还是算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而且还是由战犯管理所释放出来的。像我们这一类的闲散人还有不少,如刑满释放的人、解除劳教的人,还有被单位、学校开除受行政处分的人,以至不服从分配离职的人,等等,都由所处管段的派出所组织起来参加劳动,叫做“组织劳动”,和正式工作是两种性质。溥仪信中写的“第八生产队”好像是在农村,实际不是,是“组织劳动”的生产队。那时由北京市公安局统一组织劳动,组成了八个“劳动生产大队”,每个大队有三四百人,再和一些工厂、农场签订劳务合同,带领我们去干活。我和毓嵒、李国雄那时都属地安门派出所管,就被分派到第八生产队,就都到了小汤山苗圃。


话说回来,我们所以被组织劳动,也可以说和溥仪有直接的关系,他哪里明白,我从来也不和他讲这些,讲这些也没有用。他住在他的五妹家,就是同院里还住着溥俭,他曾经是我们学生班的班长,现在在义利食品公司工作,他为什么不上小汤山的苗圃呢?在溥仪看来我们都是有工作的人,就很不错了。在给毓嵣的信中,还讲些空洞的大道理,“任何工作岗位,任何劳动都是光荣,都是为人民服务”(同前书,第346页)。我和溥仪就好比是两条道路上跑的车,所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平平而已。


溥仪回到北京不久,就被安排在香山的北京植物园劳动锻炼,那里离市区较远,我一次也没有去过。经过了一年的劳动,在1961年初,便安排他到了全国政协文史委员会担任文史专员的职务,他就住在全国政协的机关大院里。我这时已经在大兴县天堂河农场劳动了。这是因为我呆的生产队老是得找活儿干,订合同,实在麻烦。现在生产队赚了点儿钱,自己就在大兴县沙荒地上,开辟了五个农场,我被分配在第二分场。还是每个月公休四天,进城回家,有时就去政协找找溥仪,那时也没有电话事先联系,好在他和我一样都是独身,倒也容易见面。


他有时带我到他的办公室去呆一会儿,再有是去政协大礼堂,那里有为委员们准备的茶室、书画室、游艺室等,赶上星期日也没有其他的委员来,我们就随便坐坐,反正都是免费的。这时溥仪正在撰写他的自传——《我的前半生》,由李文达执笔,有一次正赶上他要去群众出版社,也带着我去了。他们谈的内容无非是有关写书的事,我只记得谈完了就一起吃的饭,去的是一般的小饭馆。


就在这年的夏天,李玉琴由长春来北京找我和毓嵒,要我们帮她写回忆录,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在伪皇宫里呆了不到两年,知道的事情很少,我的意见是,尽自己知道的写就可以了,况且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可能是公费来的,也不着急回去,她还想和溥仪见面呢。如果是溥仪不想见面也就算完了,可是他也有这个意思,现在李玉琴早就结婚了,怎么好见面呢。于是就找了我和毓嵒当“垫背的”,参加他们二人的会面,都说了些什么,我一点儿也没印象了,记得是在政协一块吃的饭,没要粮票,我那时在农场干活很能吃,觉得没吃多少,服务员就说是菜上齐了。


我去溥仪那里串门,经常是和毓嵒一起去,我们都在一个农场,都是统一的公休日。毓嵒写《我跟随溥仪二十年》一书中也有叙述,不过他写这次溥仪和李玉琴见了面之后,他们还去了香山,“溥仪也是让我和毓嶦一起去的”(见该书第116页)。因为溥仪在北京植物园劳动过一年,那儿就在香山脚下,是他很熟悉的地方。毓嵒说他每次公休都要去看溥仪,植物园也常去,也一起上过香山,但我并没有去过植物园,这次我也没有去,是毓嵒记错了。


大概是1961年底有一次到政协去看溥仪,记得是上午,他正好穿上大衣要外出,我还没有问他这是要上哪儿去呢?他的政协大院的街坊,工友赵大爷也在他屋子里,对我说:“这人哪,要是一搞上对象,就和往常大不一样啦,你看!这大冷的天儿,一早就要往外跑。”


我就明白是怎么一回子事啦,我就别跟着添乱了,赶紧告辞。以后,我就很少去了。毓嵒还是照样去,赶上溥仪去对象家,毓嵒也跟着去了,他是结过婚的人,也不怕碍眼?他也许觉得和溥仪关系不一般,但不久溥仪的结婚,使他应该有所醒悟才是。他在书中写道:“过了不久,据说是在那年(1962年,笔者注)的‘五一’,溥仪和李淑贤举行了婚礼。不过那次溥仪并未事先通知我,所以我没去祝贺。”


毓嵒都未得到通知,我当然就更不知道了。婚礼是很热闹,可是我没参加也就无从介绍。不过,按毓嵒自己的回忆,他每月公休回家都要去看望溥仪,溥仪在植物园劳动的时候他也去,他们一起登过香山。那时的交通还很不方便,要换乘好几次车才能到。为什么溥仪的婚姻大事,却得不到通知呢?


原来,溥仪在苏联时,偷偷摸摸地叫毓嵒给他当儿子,他被特赦回来可以向家族公开宣布,但他根本不再提这件事了。他的亲属只限于他的亲弟弟、妹妹们,像我们毓字辈的人,在北京有许多,有的和溥仪并没有来往。而他的婚事是政协给办的,溥仪不特别关照说,我要谁来参加婚礼,亲属们就只有他的亲弟、妹了。他对于平民百姓的婚丧嫁娶礼俗根本不懂,即使他想起来,“有没有毓嵒、毓嶦他们两个人来参加呀?”我说他也不敢问、不敢提。话说回来,他的婚礼上,是有我们俩不多,没有也不少。毓嵒说:“事后……我只好补着向他们贺喜了。”至于我是如何补着贺喜的,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溥仪结婚不久,就搬出了政协机关大院,搬到了西直门里东观音寺,这里也是政协的房子,但并不是北京的老四合院,算是新式的平房,带有挺大的一个院子,他住的是五间正房,前面有个廊子。可参阅《我的前半生》里最后一页照片,说明是“作者和妻子李淑贤离家去上班”。房屋里的家具,都是在政协借用的。在这院还给他安排了一家邻居,也是政协的员工,可以给他做个伴儿,帮着照看一下这个院儿。溥仪有了家了,我想这回公休时候上他家去就省事了,上政协去找他,要在门卫室登记,还得要他出来接才能进去。毓嵒找溥仪比我勤,当然,更有此想法了。


事实证明,我们想法大错特错了,不管溥仪有什么想法,有二十多年的关系了,在苏联、在抚顺,他说不出什么来。李淑贤和溥仪新婚不过“三天半”,和我们有什么感情?去了还得给做饭吃,真是伺候得着么?溥仪也不能像独身时,带我们去逛街,现在得伺候太太了,毓嵒因为语言不检点,惹得大婶儿非常不高兴,就以少去为妙,去了以少呆为妙,更不必想大叔留饭了。


李淑贤本来就有病,当然还不是什么马上就要命的病,说实在的,她要没有病也不会和溥仪结婚。她一个人的时候,有病没病,想干想歇都好办,现在结了婚,其实,就在家伺侯老公就行了,可是,溥仪想自己改造了这么多年,光说劳动光荣不行,总想当个双职工。李淑贤算是带病坚持工作,回到家就等溥仪伺候她了。我到了东观音寺,溥仪就说:“你大婶有病……”咱们也别等下句了,这就是“逐客令”了。


“我这连烟卷也没有了……”一般公休进城了,都要买盒好香烟,自己就连忙掏出来让主人抽,就这样还去个什么劲儿呢。


我结婚很晚,是在溥仪以后,天堂河农场劳动是主要的原因。那时哪里有钱请客办事,顶多是给农场的同班组的人送块喜糖,我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溥仪,但母亲还是告诉了他们二位,溥仪夫妇到我家来了一道,送给我一个暖瓶,上面印有一个古装的大美人。后来,我忘了是谁了,看见这个暖瓶,说这是溥仪结婚时别人送的礼物,他觉得古装大美人不好,所以没用,后送给我了。看来溥仪的脑筋真是够“新潮”的!“XX”时期才提出了什么“四旧”,大美人当然就在打倒之列了,而溥仪一直就不用。我不行呀,我不能因为有个大美人把暖瓶砸了,我用什么呢。买新的,我一个月的工资又能买几个暖瓶呢。裁个红纸条写上“破旧立新”四个大字,贴到大美人上,凑合着用吧。


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再看看毓嵒的回忆录,他带着老伴去了观音寺两趟。所以我就问自己老伴我们到观音寺去过么?没有。如此看来,溥仪夫妇亲劳玉趾,莅临寒舍,祝贺小侄子的(无)花(无)烛之喜,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溥仪在政协委员任期去过江南,到过陕北延安,好像是没有听他讲过外出参观的见闻还是感想。后来得了肾癌,开刀手术,几次住院,我没有去探视过。


“XX”开始后,天堂河农场改为军管,宣布农场为强劳单位,农场的工人一下子全变成了“强劳分子”了,也没有理由,也不分青红皂白,只说是“等待XX后期处理”。和没强劳时候有什么不同呢?就是把原来的四天公休,改为休大礼拜,一个月只休两天了。这也是一直没有探望溥仪的一方面原因。直到溥仪病故,我和大家一样是从《人民日报》上得到的消息。溥仪的后事是如何办理的一概不知,根本也无法进城去,何况是自身还难保呢。


1969年“四人帮”要砸烂公检法,怎么砸呢?就是把公安干警都下放到天堂河农场,把我们这些属于“敌我矛盾”的改为强劳,都转场到清河农场,也叫茶淀农场,地方就在天津的茶淀,但是归北京市的公安局直接领导,编制就是第一劳改大队。在这里主要是种稻田,干了一年,又说是要“战备转场”,我被转到辽宁省凌源县劳改总队的“新生”工厂,可我也不会车、钳、铣、刨,工厂有个菜地,还是去干我的农活,这一干就是十年。


“四人帮”被打倒以后,1979年冬我得到平反,1980年初又回到北京的天堂河农场,这回是正式职工了。就在这年的5月份,在全国政协礼堂又重新给溥仪开了追悼会,会后把他的骨灰重新安放到八宝山人民公墓。前面讲过了溥仪的婚礼,我不幸未能参加,而追悼会则我有幸参加了。何以故呢?介绍溥仪亲属的名单,是溥杰提供的。


溥仪化为骨灰已经是十三年了,如今重新得到安放,老话说就是“入土为安”了,但是,不!


正是:“蜡炬成灰泪未干,泪沾六马自达车。”这是我为溥仪作的一首七言诗中的两句,那就请允许我作个小注吧!


原来有一位姓张的山东老哥,当上了香港老板,到内地来投资,就相中了河北易县西陵这个地方,在光绪皇帝的崇陵后边买了一块地,有百把十亩,建了个“华龙陵园”。有人替他出主意,把溥仪的骨灰埋在这里,一定能够招人。经过熟人的介绍,认识了李淑贤,怎么谈的条件外人就不得而知了。溥仪的坟墓给选了两个穴,给李淑贤留了一个,盖了三个坟头,一大两小,另外一个小的是为了葬谭玉龄。修溥仪的坟墓,当然是不用李淑贤掏钱了,就在1995年1月26日这天,李淑贤捧着溥仪的骨灰,乘坐的是626马自达,葬在了华龙陵园。


溥仪移葬在电视和报纸上都报道过,只有李淑贤一个人抱着骨灰盒,没有其他的家属前来送葬,为什么呢?因为大家都反对把溥仪的骨灰由八宝山公墓移走。


前文写谭玉龄死后就停在长春的般若寺,抗战胜利后毓崇给火化了,把骨灰带回了北京,存在了溥修的家中。1957年毓嵒回到北京时,溥修早就故去了,就由他来保存。溥仪被特赦回到北京,在全国政协机关大院有个家了,毓嵒就把谭的骨灰交给了溥仪。溥仪结婚以后不久,有一天李淑贤对他说:“哎呀!我好怕呀!我夜里做梦,怎么老是梦见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女人……好怕呀!”


溥仪也没得了办法,找到毓嵒说,谭玉龄骨灰还是你给我保存吧。

不久“文化大XX”开始了,毓嵒和我一样,自身难保被“清”出了北京。那时一般都是住的平房,毓嵒走之前,在房子的墙脚挖了个坑,把谭玉龄的骨灰暂时给埋上了。他也是在1979年得到平反回到了北京,也参加了溥仪的追悼会,这回溥仪的骨灰是葬得其所了,谭的骨灰怎么办,可谁能做得了主呢?


大约是1996年,有一天我去毓嵒家,看看老兄老嫂,偶然碰见了李玉琴,她多年不来北京,来了就可能有事吧,可我也没法问呀。其实,我也不常到毓嵒的家,这次赶上了,赶快知趣而退,敷衍了几句就告辞了。后来又去了他家,老嫂子看我上次很能知趣而退,向我透露了一点:“上次李玉琴来,是打算向你二哥要谭玉龄的骨灰,她现在算是外人了……”我也不想多问别的,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


谭的骨灰现在在长春伪皇宫,将来也可能安葬在那里?不过,这和李玉琴是根本没有关系。


1997年6月,李淑贤因患癌症在北京不幸逝世了。

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淑贤病危时也许想起了,只有她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去了华龙陵园……最后,留下的遗言大意是,溥仪当了半辈子的傀儡了,死后我不能再让他当招牌了,我的骨灰坚决不要和溥仪葬在一起,我要去八宝山人民公墓。


所以,我的诗的结束句是:“可怜秋月一茔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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