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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二十年》二十三 伪满皇帝、群臣速写(爱新觉罗.毓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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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23:0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二十三
伪满皇帝、群臣速写

按:我的回忆录抚顺篇是以溥仪为中心写的,在战犯管理所里有六十多人呢,我和这些人在苏联一块当了五年俘虏,在抚顺又一块改造了五年,前后十年,早不见晚也见,现在也似乎是历历在目,这些人都是什么样呢?可惜我不会画,反正每个人都有特点和凸起,我就用笔写出来,介绍给广大的读者。


溥仪
伪满洲国皇帝,高个子,宽上额,带一副黑框子的近视镜,在苏联当了五年俘虏,一直得到优待,住单间屋子,单独吃饭,还给做了两套西服。但是他西装而不革履,非没有也,因有脚气,常犯痒痒,只好拖一双趿拉板儿。回国后在管理所和大家一起接受改造,这些毛病也没了。被特赦后回到北京当了公民,算把皇帝架子彻底扔掉了,开始和人们平等相处了,但是,怎么处也不大会,就一个劲儿地谦虚,反而特别透着发假。


张景惠
伪满洲国国务总理大臣,个子不高,是个小老头儿,1871年生人,在苏联当俘虏时,1945年就已经七十四岁了。也许绿林好汉出身,身板挺硬朗,到苏联以后,说也奇怪,大烟瘾没了,也没见他鼻涕眼泪一起淌。还挺注意锻炼,专练“八段锦”,那一手“两手扳足固肾腰”真能够到脚尖儿。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时就八十多了,每顿饭冲碗奶粉,泡两块蛋糕连吃带喝就齐了。可真沾了“难得糊涂”的光儿了,坦白检举时,什么过堂呀、提审呀,到老头儿这儿,全免了。可惜是没能熬到特赦。


臧式毅
伪满洲国参议府议长,黑瘦老头儿,中等身材,宽脑门儿,深眼窝儿,高颧骨,尖下颏,相貌有些怪,看眼神比张景惠“精”多了,所以当初没能当上国务总理。在苏联时,没事和大家搓搓自制的木头“麻”,回国后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学习、认罪都挺好,不料最后得了个“大头瘟”的病,脑袋又红又肿,这都怪年轻的时候,种下了梅毒的根儿,现在“结果儿”了,每天靠注射葡萄糖维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熙洽
伪满宫内府大臣,宫内府是从日本宫内省的名字学来的,顾名思义,就是专管皇宫里事的大臣。熙洽也不姓熙,姓爱新觉罗,排在溥字辈,是关外的爱新觉罗氏,号革民。小时候读了不少的老书,在苏联写材料都写得是文言文,“之乎者也”的,俄国翻译够他懂的。他平生有洁癖,当了俘虏了,早晨刷牙洗脸得要个把钟头,冬天水多么凉还是照洗不误,头发不多了,头皮给洗得发亮,头发是根根见肉。这个癖回国以后和思想改造一块改了,不改也不行,管理所里没那个条件了。


吉兴
伪尚书府大臣,尚书府是给皇帝掌玉玺的,吉兴也是爱新觉罗家族的,论辈分也是溥字辈,关外的觉罗,老家是吉林人。在伪满还有个“将军”称号,等于是元帅,是伪满洲国的“开国元勋”。六十多岁上,续娶了个三十多岁的大姑娘,正好凑个一百岁,无论在苏联还是在抚顺,人们提起他这个小太太未,他就嘿嘿地傻笑。1957年春天我被释放回到北京不久,听说是吉兴保外就医回到北京他儿子家,我还到他家去看过他,留我在他家吃饭。没有多少日子,听说家里把他送回抚顺去了,因为他回来以后,东北的老同学、老同事纷纷前来探望,门庭若市,四邻不安,街道上也反映。话说回来,要是小太太没“飞”了的话,老头子不至于回去,他已经是八十出头的人了,还能有几年的活头儿呢。到后来他被特赦了,我没有再见着他。


阮振铎
伪满外交部大臣,瘦高个儿,留着花白平头,和人说话总带着微笑,在伪满还当过经济部大臣,其实他外交、经济都没学过,早年在日本留学是学医的,他给人看病号脉是两只手一起号,他说人的两手的脉不同,一比较就能看出有什么病。溥仪有病时还让他给号过脉,他也只能诊断一下,说说是什么病,注意什么,因为他不能处方开药。后来许可他在管理所的医务室看病开药时,我已经被释放了。


谷次亨
伪满交通部大臣,他在众大臣里边算是少壮派,辽宁省普兰店市人氏,在日本的时代算是“关东州”的“州民”了,一上小学就得学日语。后来留学日本学的什么没有问过,伪满的大臣他当了好几种,最后是在交通部的任上当了俘虏。在伪满时期我和这些伪大臣们,根本见不着面儿,在苏联赤塔一块当俘虏了,起初我觉得这都是大臣一级的人,日本什么大学毕业的……处长了,就看他形象,个头不矮,说不几句话就得“吭”一下鼻子,再就是右手上来蹭一下,语言甚是没味儿。别人则一语道破:日本侵略者们要的就是这样的。


于静远
伪经济部大臣,名字起得不错,取自“非宁静无以致远”,北京有个儿歌可以赠给他:“有个大姐,黑不溜秋,身量不高,赛过鼓楼。”俘虏生活中,开宝局专讲赢“大白杆”的,搓麻是能工,不是巧匠,在苏联搓的麻是用木头自制的,他就不会了,只能搓个现成的麻。平时好说两句笑话,别人没乐他先乐,牙倒显得挺白。


于镜涛
伪满勤劳部大臣,和前一位于同姓不同宗,镜、静音同字不同,肉皮子可不黑,大家便以“黑于”、“白于”分别呼之。苏联军刚进驻长春时,曾委派他为长春市的市长,迷惑了不少人,以为大鼻子没咱们玩儿不转呢,在任上就给俘到赤塔去了。他能讲俄语,还给溥仪当过翻译。他那一套旧作风,受了收容所长一通损。他善于打太极拳,极能坚持,在赤塔的莫洛科夫卡就打,俄国女服务员看着很新奇。转移去伯力,火车在站上停的时间长,他下车在站台上就打开了太极拳,在抚顺管理所打,就不在话下了,打一趟下来真是满头大汗。可是他有个腰腿疼的病根,犯起来就得大猫着腰才能走路。


卢元善
伪满文教部大臣,高个光头,花白头发,辽宁金复一带的人,家里够上大粮户了,早早地给他娶了个大媳妇,这时还上小学呢,什么事都不懂光会淘气,气得大媳妇要揍他又下不去手。后来成人了,该上中学了,偏偏得在县里住校,三四个月才能回一次家。这些本是闺房的隐私,可是卢大臣“大公无私”,讲起来眉飞色舞,大家也不厌其详地问,皆能得到满意的回答。卢大臣也曾偕夫人去过日本,遇到过小小的麻烦,日式房屋是席地(榻榻密),上去要脱鞋子,卢夫人虽是大媳妇,可是小脚,不便脱鞋,便在榻榻密上爬来爬去。前文讲,竞有人说伪满总务厅长官武部六藏是好人的,即此公也。


阎传绂
辽南金复人氏,谢顶,中等身材,深度近视,带个深色眼镜,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出身,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多咱也不和大家打牌,搓麻,周仓摆手——老爷不好(第四声)。我和他在一个监号里呆过,他和我讲,将来回到家,雇两个人,弄上二十亩苹果园子,就够吃够喝的了。虽然身在监狱里,通过读报、学习也应该了解国家的现行体制,可他老忘不了当小地主。时常哼哼几句古诗,他还记得我父亲哭肃亲王诗的结尾两句:“英雄盖棺方定论,努力神州继者谁?”


金铭世
伪满厚生部大臣,厚生部是从日本厚生省转用过来的,职能就是民生部。他的姓金,据说也是爱新觉罗宗族的人,是哪一支的后代,什么时候改姓金了,都没有问过,他本人也不讲这些事,按着辈分论,他也是溥字辈的。中等的个子,有点儿驼背,走起路来迈着方步子,像个老学究,他也不会讲日语,看不出是凭念哪本“升官发财”的经当上大臣的。


黄富俊
伪满兴农部大臣,矮个小老头儿,光着头,花白眉毛,红光满面的,有点鹤发童颜,可没有仙风道骨,要是穿上家做的小棉袄,无需化装,就是个地道的东北老农,也许真是庄稼人出身,所以当上了农业部的大臣。说他满面红光也是他注意锻炼的结果。在伯力红河子时,冬天到零下三十度,他穿着老羊皮板儿的大衣,每天围着楼转多少圈是固定的,转完了才回屋,下个棋,搓个麻啦,打发当俘虏的时光。


邢士廉
伪军事部大臣,他当了一辈子军人,是个上将军衔了,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大将的风度,他的嘴巴子上没几根胡须,倒有点儿像老太太。旧军阀出身少不了的是花天酒地,结果“梅毒”在他的肝脏里扎下了根,肝硬化,水鼓症,胳膊腿细成了麻秆,光剩个大肚子,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我想搀扶他一把,这一把光抓住了棉袄袖子,楞没抓着胳膊,我当时真“激灵”一下子,这是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的事,总算是回国了,没有当他乡之鬼。


王之佑
伪满第一军管区上将司令官,伪满司令官里就数他是上将了,块头倒不算小,可上哪儿去看上将的威风呢。古人有诗曰:“百万大军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真是俘虏的上将,不如带甲的一兵。要当个老百姓,还不失为一东北的和气老头儿,再背上个粪筐,就叫解甲归田了。他在俘虏收容所里特别受人欢迎的是,他会说评书,说全本的《儿女英雄传》,安公子、十三妹如何如何。1961年12月得到特赦,回到北京女儿家,享了几年天伦之乐。


甘珠尔扎布
伪满第九军管区中将司令官,一看这名字就能知道他是蒙古族人,还应该是名人呢,因为他曾经是川岛芳子的丈夫。川岛芳子的中国名叫金璧辉,原名显(王子),是肃亲王的女儿,和我论起来是堂姐。传奇说,她结婚后因和甘珠尔打架,朝胸膛开了一抢,命不该死,穿了个洞,没打着要害,一下子成了新闻人物,老甘是向来不提这些事的。他自幼在日本读书长大的,日语比汉语都强,和这些东北的伪大臣将军们弄不到一块去,他就和日本俘虏住在一块儿。他自拉自唱的蒙古好力宝,特别够味儿,每次上演都得到大家的欢迎。


正珠尔扎布
伪满第十军管区少将参谋长,他是甘珠尔扎布的弟弟,但是长得不太像,他生个鹰钩鼻子,汉语比哥哥差一些,日语大概和日本人差不多。他也是从小在日本长大的,生活习惯和中国人合不来,在苏联当俘虏时,和日本俘虏住在一起,没事下个围棋打发日子,棋术不高,没有对手,无事可做。有一天忽然织起毛衣来了,谈不上什么花样了,是不是织成了两件,就不知道了。回国后在抚顺战犯管理所,通过学习改造,才和大家随群儿了。


郭文林
伪满第十一军管区中将司令官,汉人的姓名,实际是蒙古族人,生就一副典型的蒙古人面孔,一看就知道,身量不高,可很墩实,汉话也说得很好,但总是带着蒙古味儿。他能适应汉族人的生活习惯,和大家在一起学习改造,而且改造得很好,是1959年12月首批特赦战犯,和溥仪一起被特赦了。


曹秉森
伪满江上军中将司令官,伪满洲国没有海军,它北边的黑龙江是和苏联的界河,有一支江上军。曹司令中等瘦身材,早年也是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从他那一口黑牙来看,不用问是老资格的瘾君子,到了苏联之后,平平安安地戒断了。回国到抚顺下了火车,进了战犯管理所,我和他被关进一个监号里,打门外“喀嚓”一下上了大锁,我当时真有点儿发懵,在苏联当了五年俘虏,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倒锁过门。曹秉森是个老事故油子了,毫不在乎,和我有说有笑,给我精神上也开了一点窍儿。


李文龙
伪满第三军管区中将司令官,高个子,光头,有点儿眍(目娄)眼儿,如果有人要问,说李文龙是个中将,够上军长了,真给他一个军,能带着去打仗吗?这个我回答不上来。但是有两点我可以为他打保票,第一点,他会做莱,是高级厨师;第二点,他会变戏法变魔术,大变活人,在战犯管理所演出,台下的观众说“可以卖票了”。他的长相就逗,在台上一摩挲脸就能把你逗乐了,谁还相信他是个中将呢。


赵秋航
伪满第四军管区司令官,中等个儿,纯粹是个东北老乡,他不喜欢搓麻下棋,好说说笑笑,也不吸烟,经常在吸烟室呆着,就是为着和别人唠嗑,好像是俘虏生活也蛮不错的,不愁吃喝,不愁穿住,还有人伺候着。


周大鲁
伪满第八军管区司令官,个头儿不高,光头圆脸,眼窝深。他会说书,专说武侠小说,老说不完,他自己现编现说,也有不少听众,反正也不掏钱,不过是今天讲的是大破什么阵,明天又是大破什么岛,听众要听腻的时候,那就歇个把月,大家什么时候还想听,他再接着说。我因为是在溥仪小朝廷范围内,他不许可我们和伪大臣们搀合一块,所以不能去听书。不过说书,到战犯管理所里,就没条件说了。


任广福
伪满第四军管区少将参谋长,瘦高个儿,在中国俘虏里头下围棋是第一把手了,据说是够得上三段。日本战犯有不少下围棋的,有没有够上三段的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是棋逢对手的天天下几盘。任参谋长爱“参谋”棋,不爱下棋,从来没输过棋,是因为一盘也没下过,有点儿莫测高深了。有一个时期,留了一把大胡子,飘洒在胸前,回国前剃掉了。在抚顺战犯管理所里,后期打开监号门了,只有下象棋的,没有下围棋的,任三段也好,任八段也好,还是没有对手,和谁下去呢。


赵竞昌
伪满江上军舰艇司令官,不用问赵司令是由陆军转的,从前东北军阀时代没有海军,江上军是伪满时编制的,好在江上没有汹涌的波涛,由陆军转水军都督,也不会晕船的。他有个撒呓症的病,正文中介绍过了,他这个病什么时候得的没问过,在苏联时就有这病,看来这也是老太太的被窝儿——盖有年矣。


萧玉琛
伪满第三军管区少将参谋长,稍高的个头儿,光着头,在苏联时,没事儿也好搓个麻,没有什么精神不正常的表现,回国以后得的病,据说在哈尔滨住院的时候,表现就很不好,他跳楼自杀未遂,抢救过来了以后,拒绝打针服药,还是想死,只好用强制的办法,把他救活了。回到管理所那段,在正文“隆(笼)中琐记”里已讲过了。


赵玮
伪满第八军管区少将参谋长,他是将官俘虏中最年轻的一个人,刚到苏联时,他还不到五十岁,日本无条件投降前两三个月,他才升的少将,没潇洒几天就当俘虏了。他是个巧手之人,在哈尔滨战犯管理所糊纸盒子,他的天才发挥出来了,他糊的纸盒特别干净漂亮,数量也不少,别人真还学不了。


宪均
伪满恩赐病院院长,军医少将,所谓恩赐就是皇帝赐给的,是军医病院,院长当然也是医生了。宪均是肃亲王善耆的第十一子,论辈分是我堂兄,个子不高一米六的样子,溥仪形容他是“凹凸不平的橘皮脸”(《我的前半生》第446页),说话完全是京腔儿。他说当初上医大时,他想内科病看不见,外科病得动刀,皮肤病长在外边,一看就知道,死人还少,毕业当上皮科大夫了,治皮肤病就是不易好。正好我就有皮肤病——牛皮癣,他就给我注射钙,——从前当院长时哪管打针呢——一下子打漏了半管,到夜间开始痛,一宿没合眼,最后溃烂了,胳膊弯儿上留个“纪念”——硬币大的一个疤。他被特赦回到北京,听说是非常积极,老和改造时一样,活到八十多岁,可惜我未去见他一面。


杭承祖
伪满少将军医处长,军医处长想当然也是个医生了,他是哪个专科的医生,从来也不讲医道上的事,我也没有问过,不知是人医还是兽医。他是安徽人,说话的口音比较重,有的话很难听懂,稍高的个儿,瘦瘦的,可是骨架子大,为人比较严肃,不苟言笑,但也不是难接近的人。


王光寅
伪满第二军管区少将司法处处长,听他口音是南方人,我也没问过他仙乡何处?脸上微麻,惑当初可能不微,年纪老了,慢慢长平了。俘虏法官当然无案可断了,搓搓麻打发日子,但不是乐此不疲,他是有信仰的人,一心归依我佛,虽然是到了无神论的国度里——苏联,个人信仰并未动摇,他随身带有一本《金刚经》,每天请出来,供在走廊的窗前,双手合十,不管走廊上是有下棋,有搓麻的,还是有苏联的官儿,还是兵来巡查,他是旁若无人地大声地:“如是我闻,一时佛在………”不像溥仪偷偷地念经。


张秉哲
伪满宪兵训练处少将干事,敌伪时期,提起宪兵队都是谈虎变色,进了宪兵队是九死一生,当宪兵的得受特殊训练。比如叫你杀只鸡,也许下不了手,怎能给人上各种非刑呢,训练宪兵就得先把一个人的人性抹掉,才能下各种毒手。可是你看张秉哲的本人,和那些穷凶极恶的刽子手挂不上钩,他长得瘦瘦的,长下巴颏,有点儿瘪嘴,好像是打他俩耳刮子都不带还手的,东北话讲叫——老蔫儿,想当初是训练宪兵的干事。他时常能讲两句笑话,在抚顺管理所,演个什么小节目啦,他也是积极分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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