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浩然

婉容儿

“他们总是这样，拿过夜的煮毛豆来糊弄我们。”他使劲拍着桌子：“换一盘，快点，换一盘！”


我说我没有吃出酸味，他很吃惊地看着我：这么明显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


是的。但我不是一个不敏感的人。当他从更远一点的立交桥上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抢钱或者性骚扰。我用皮包挡住前胸，他扑哧笑了：“你怕什么？你怎么能怀疑爱新觉罗·浩然有歹念？”


没有公交车了知道吗？上立交桥干什么？

知道。我说。我想看看还有多远才能走到家。

撒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吃毛豆的嘴湿润丰满。

我刚来北京那年冬天，在电视台做后期，每天夜里剪片子，离开机房的时候，经常是临晨。我总是要在一座立交桥下等首班车。有一次出来早了，我就上了立交桥。空旷，寒冷，高远。不仅仅是这些词汇。还有一种冲动。是的，桥下每过去一辆车，都想跳下去。需要说明一点，当时过的不很糟，尽管劳累，对制片有怨言，但是还好，谈不上痛苦。


你怎么不吃毛豆？

谢谢，我喝点啤酒就可以了。

那你现在痛苦吗？你现在去立交桥干什么？

这是一次采访吗？

不是。如果你不愿意说就算了，这夜宵你请可以吗？我没有钱。

好的。不过我也没有钱，因为我很久不工作了。你的姓氏似乎有些特别。


当然。我是爱新觉罗·浩然。本来我出行应该坐轿子的，也见不到你，你们都是要回避的。


你还应该有数不清的银子，左右跟随的小太监，无数的后宫佳丽。

你在笑话我吗？

有一点，不过不是恶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又要了一盘煮花生。

你似乎不比我好多少。你看你的黑眼圈。头发很干枯。是工作太辛苦吗？


我说了我很久没工作了。

哦，我忘了。那么你真的还不如我。我的叔伯经常说起从前，就是锯掉的城门楼子每个都够吃一辈子的。梁思成哭，哪轮的到他。我还没哭呢。不过也没有什么可哭的，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你觉得我还活着吗？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影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但有时模糊。今天我在立交桥上听到两个人说话。是一对情侣。那男的说，打了吧。女的说，想生。男的说没有钱结婚，更没钱生孩子。女的就哭了。开始还压抑着，后来就放开了，听着真烦。过了一会，那男的说，别哭了，你再哭我都想死了。女的说，穷得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死了算了。然后他们就走了。我想他们或者去死了，或者去打孩子了。肯定不是去结婚了。想着他们，我真是厌世。这时有一辆大东风卡车从下面过，声音轰隆隆的。我好像一跃。那一刻真的很模糊。


花生也快让我吃完了。你真的不吃吗？

我喝了口啤酒，是的，我不吃，你吃吧。好吃吗？

有点淡。不过有夜宵吃已经很好了。我不是一个挑剔的人。他点了根烟，你失恋了吗？


不算吧。好像恋爱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能我是那种很难改变习惯的人。我沿袭着我很久以前的感受。


对我来说，恋爱应该很容易，姑娘们太多了。。她们脾气秉性都不一样，每个都可爱。一个结束，立刻补充另一个，只要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个姑娘日子就算不错，可有时又觉得这个过程和结局索然无味。可能我有时或者经常空虚，没有兴趣。


让你空虚的也许不是恋爱。你和我一样，缺少一些什么。你没有被拒绝过吗？


当然有过。可是总是有不在乎的姑娘。总是有空虚的姑娘。你说我缺少什么？


你觉得我缺少什么吗？

说不清。你像一株正在腐烂的植物。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我感同身受。

我想我可能是失恋了。在马路上我看见过他一次，他竟然回转身，动作非常滑稽，就象一个孩子丢了钥匙，急忙回去寻找。他完全是下意识的躲避。在那之前一分钟我好像还在想念他，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竟然给我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我并不想拉住他告诉他，我那么爱他，瞧，到现在我还在被折磨。我还来不及让他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做，甚至连一句你好都将省略，他就逃走了。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就一点点空了。也许就是你说的腐烂。不再生长了，不再新鲜了。


看来我真的比你好不到哪里。那个时候我妈一直逼我去工作。她56岁了，这个皇姓并没有带给她什么好处，她觉得太穷了，所以要我去工作，可是我怕的要死。以前在胡同里我总是欺负别人，把同伴当马骑，我是爱新觉罗氏啊。那时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恐惧的事情。我宁可死。

你怕什么？怕改变吗？


不仅仅是改变。那天我悲愤地离开家，按报纸上写的地址，去那座大厦应聘，我不能不去，我妈在我后面盯着我，她的目光我不回头也能感觉到。坍塌。我的感受就是这个词。一座桥坍塌了。轰隆隆，尘土飞扬。我糊里糊涂的，就撞到了卡车上。我说过我宁可死。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于是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这真的是很遗憾的事情。不是吗，爱新觉罗·浩然。


是的。很遗憾。我可从来没想告诉别人啊。


当然，我知道。我也没有过。

你能付帐吗？而且，能再借我50元吗？没有车了。也许我需要叫出租。


当然可以。你看没有车了，怎么回家呢。
我把酒钱留在桌上，带着困意走进夜幕。此时爱新觉罗·浩然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