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庙碑》：山奔海立 原驰蜡象

燕赵魂

郑志刚


我觉得，《颜氏家庙碑》的字里行间，郁结着苍厚老茧。这块被捶拓得黝黑光亮面如包公的峨峨大石，在西安碑林，站成了一道沧桑老父般的山梁。它让我瞬间想起了罗中立那幅超级写实主义作品《父亲》。十指沿着碑字凹凸作冰冷而又温热的游移，我才深深悟出，千多年来，人性的油泥早已筋输脉灌地浸透了喑哑矿石的内心，午后房廊斜刺而入的光柱里，颜鲁公的身影若隐若现。

全称《唐故通议大夫行薛王右柱国赠秘书少监国子祭酒太子少保颜君庙碑铭并序》，颜真卿撰文并书；唐建中元年（公元780年）七月立，楷书四面环刻，两面各24行，行47字，两侧各6行，每行52字；额篆书“颜氏家庙之碑”六字，出自李阳冰手——这只是《颜氏家庙碑》的一般情况。应该强调指出的是，这是一位书法巨匠古稀之年的收官之作，讲述的是门风祖德，满满一大页家族风云激荡史。遥想临书之际，颜氏纵目望去，石面平坦宽阔如马蹄声碎的演兵场，一场毛笔方块汉字之间的肉搏战即将隆隆揭幕。战争的操控者——在有唐书坛已经操控了无数次经典文字之役的杰出书法家颜真卿——此刻，内心的肃穆与腕底毫端所涌聚而至的狮虎群奔之气，正烈烈蒸腾。

用“原驰蜡象”四字来描述《颜氏家庙碑》的书丹过程，或许是再恰当不过了。一种雍容之极的憨，一种磅礴之极的拙，一种庄严之极的爱，一种刚烈之极的柔，伴随着毛椎与石面的龃龉与嘶嚷，潮汐袭滩般渐次铺排开去。坦白地说，经我寓目的所有碑刻（原石、拓片及印刷品）中，人文含量、技法难度、岩岩气象等诸方面，能与《颜氏家庙碑》抗行者，尚未之见。

颜真卿在72岁这年，附体《颜氏家庙碑》，完成了自己书法生涯的封山之作。他写了碑阳写碑阴，又略显无奈地将碑之两侧填塞而满。他的字就像视碑石边界若无物的澎湃海涛，似乎随时都将冲决而出。“余尝评颜鲁公《家庙碑》以为今隶中之有玉筋体者。风华骨格，庄密挺秀。真书家至宝。”有明文士凤洲王世贞的一番品评，尽管道出了此碑书法瓣香篆籀之昂藏高古，却并未议及其濡揉浩浩汉唐盛世之风的汪洋冲荡。在我看来，这块碑石确实抵达了一种包纳万有的崇高哲学大境。

《颜氏家庙碑》是颜真卿为父颜惟贞所立，碑文中却上追下引，略显絮叨地张扬了整个颜家的如此这般。“无而称之，是诬也；有而不述，岂仁乎？”、“孔门达者七十二人，颜氏有八”、
“自羯胡猖狂，入我河县，所以官吏，多受迫胁。卿兄以人臣大节，独制横流，或俘其谋主，或斩其元恶。当以救兵悬绝，身陷贼廷，旁若无人，历数其罪。手足寄於锋刃，忠义形於颜色。古所未有，朕甚嘉之。”——像是散文，也像表功奏折，细品，内中又不乏因辉煌而自豪与因悲愤而委屈的汩汩倾诉。人到晚年，即便功德圆满如颜真卿者，亦不免内心柔软、向隅抚膺。

据说，因唐室离乱，《颜氏家庙碑》曾毁倒于郊野尘土间，唐相州（今河南安阳）人遐龄李延寿上奏移栽府城，立于文宣王庙。今天，这块令人感慨万千的碑石，炉火纯青地站立在陕西碑林博物馆中，凭借不朽的书法，终于实现了颜真卿“流光盛，庙貌融。永不祧，垂无穷”的绵绵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