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门生古今】
门生这个词，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含义。
在汉代，它指学生的学生，即再传弟子。那时，学生称弟子。
在六朝时，门生一般指在权贵家中做杂役、听使唤的人，但又和家仆有所区别，类似门客一类的人。
到了唐以后，随着科举制度的完善，座主、门生的身份开始固定下来，门生这个词才有了弟子、学生的今义。
清人顾炎武《日知录》和赵翼《陔馀丛考》对门生一词考察最详。
除门生外，又有门人、门子等词。这三个词原先有着共同的词义：即都指门客。后来，门子多用来指把门的人。
《水浒传》中鲁智深醉打山门一节，最先阻挡鲁智深进入山门的，就是看门的两个门子。
不过，在《红楼梦》中给贾雨村大讲“护官符”的门子，似乎还是指杂役、门客、听差之类的人。因为雨村审案时，这个葫芦庙内小沙弥出身的门子就站在一旁，他显然不是看门的人。
衙门中的门子，是个固定职业。《金瓶梅》中西门庆有个专管书房、收礼及拿花园钥匙的小厮，原先就是衙门中的门子。
县衙中的门子，是干什么事的呢？《醒世姻缘传》中说，升堂的时候，门子要敲云板。由此看来，两班杂役分立左右，那敲云板的门子，恐怕就得站在正堂老爷的身旁了。也正因如此，在葫芦僧乱断葫芦案时，那门子才能在一旁向贾雨村使眼色。
【“齐人”的风险】
《孟子》说“齐人有一妻一妾”——后世因此把家有妻妾、其乐融融称作“齐人之富”。
不过，若就《孟子》中的齐人来说，他其实并没享什么艳福，当他的妻子跟踪发现他总去坟地上讨东西吃时，就和妾在庭中一边哭一边数落他：“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齐人被妻妾羞辱后，结局如何，《孟子》没说，但想来不致有生命危险。齐人本来脸皮就厚，又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估计自知理亏，陪陪笑脸也就罢了。
《颜氏家训》记载了南朝梁代一个尽享齐人之福的家伙——他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治家第五）
此人平时在家里过于跋扈和严厉，使本来应该互相敌对、争风吃醋的妻、妾结成统一战线，结果她们共同出资，买了个黑道杀手，把自己的“良人”给干掉了。
看来，想当“齐人”也是要冒风险的，首先得有些银钱，能够维持家庭运转；其次得治家有术，否则，“齐人之福”，很容易转化为“齐人之祸”。
遭罹齐人之祸的，历史上大有人在，虽贵为天子，也不得免。
东晋孝武帝司马昌明，有次和年近三十的张贵人戏言：“依你的年龄，该当废掉了！”谁知一句调笑的言语，却拨动了张贵人敏感、紧张的神经。晚间，她将自己的皇帝“良人”灌醉，要了他的性命。
相比倒霉的晋武帝，另一个皇帝要走运得多。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平素荒淫无道，对宫人多加折磨，终于引发“壬寅宫变”。宫女扬金英等十余人，在嘉靖二十一年（1542）十月二十日的晚间，差点将朱厚熜勒死。从事后的处罚看，嘉靖的端妃曹氏也卷入其中，如果此事属实，那也和梁代“齐人”的妻妾买刺客杀死丈夫的举动类似，只是可怜的宫女们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么专业而已。
《韩非子》曰：“福兮，祸之所伏。”诚哉斯言！
【事亲至孝的古人】
父母去世后，为人子者如何表达怀念哀思？古人的一些做法，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疯狂”。
《颜氏家训》记载了几种行为：有人因父亲喝醉身亡,终身不饮酒；有人因母亲被火烧死，终身不吃烤肉；有人因父亲被杀而终身不用刀，甚至在厨房中也只用手掐摘蔬菜。
凡此种种，情可哀悯，但《颜氏家训》问道：如果先人吃饭时被噎死，那么孝子也要绝食而亡吗？
不过，因母丧而自残致死的，亦有人在。清诗人江逢辰，惠州人，曾入张之洞幕。其人事母至孝，母亡后，他“蔬食益颓,冬不裘,夏不帐,哭无时,夜不睡”,终致不起。
【楷法与楷书】
楷书，即楷体字；楷法，指作楷书的方法。
以上只是现今通常意义上的理解。中国字有四大书体，真草隶篆，真书又叫正书，也即楷书。但是，若在唐以前，所谓真书、正书和楷书，并不是今天的正楷，而是隶书。
《颜氏家训》“慕闲第七”提到梁代荆州有个叫丁觇的，写得一手好字：“殊工草隶”。但是，他在当地却得不到重视，时人“耻令子弟以为楷法”。
这里的“楷法”，不可以今意来解释。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颜氏家训》（颜福玲等注）在注解这句话时，就弄错了，把“以为楷法”说成是“向他学习楷书”。
丁觇明明擅长的草书和隶书，为什么偏偏向他学习楷书呢？原来，文中的“以为楷法”，是以他为学书的楷模、典范、榜样的意思。
《梁书》王志传说王志其人“善草隶，当时以为楷法。”此处楷法，也不作楷书解。
官方采用的书体为“正”或“真”，此书体的标准、优美写法为“楷”，即可被当作学习楷模的书体。所谓楷书，原是某一时代的标准书体，它随时代所尚书体的不同而别有寓意。唐张彦远在《法书要录》中明确指出，所谓八分书，“本谓之楷书。”八分书即今之隶书。
《颜氏家训》“杂艺第十九”：“真草书迹，微须留意。”此处的“真”，也指隶书。
今天可以这样理解：汉后唐前，以隶书为标准书体，那么隶书就是“楷书”；唐以后，以真书作为标准书体，楷书一词所指，就不再是隶书了。
【东家】
《颜氏家训》慕贤第七：“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
此处，《颜氏家训》讲述的是一个古今共存的世情：“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人们从来都是相信听说的、身外的事，而不看重眼见的、身边的事，这就是“重遥轻近”，也即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当初，鲁国人就对家门口的孔丘不怎么重视，不仅不认为他学识渊博，不视他作圣人，反而随随便便地叫他“东家丘”。
东家，就是邻家的意思，普通寻常，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怎么希罕。
其实，倒霉的孔子，又何止在鲁国受到怠慢呢？梁沈约《辩圣论》说：“当仲尼在世之时，世人不言为圣人也……或以东家丘，或以为丧家犬。”
不仅被当作“东家丘”，还一度被看作“丧家犬”呢，真是斯文扫地。
东家=邻家，自先秦以来，语意固定。
《孟子》“告子下”有个十分有趣的比喻：“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由此亦可见，自古以来，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淮南子》“说山训”中有一个不孝之子：“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吾必悲哭社。”这个家伙看见东邻之子遭丧母之痛但哭得并不怎么悲切，就跑回家对他妈妈道：你现在要是死了，我一定哭得比他伤心！
梁武帝萧衍有首著名的《河中之水歌》：“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早嫁东家王。”诗中说莫愁姑娘嫁得如意郎君，大富大贵，但心中仍有些须遗憾：她一直暗恋的，是邻家的王昌。
“东家王”是个优秀的小伙子，“东家女”也十分贤惠。《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的母亲对苦闷的儿子说：“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
上述的“东家”，是泛称，但在口语中，“东家”有时也有特指，即做东的人，也就是东道或东道主。
古人面南而居，以左为东，所谓“江左”者，即江东之地也。在招待客人时，主人坐在东边，是为东道主，故后世云请客小聚曰“做东”。《红楼梦》第四十九回述李纨叫小丫头请人赏雪做诗，湘云十分热心，问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
但在《红楼梦》第二回中，冷子兴向贾雨村讲述贾府家史：“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这里的“东家”，就不再是“东道主”的意思了，而是今日口语中的“雇主”。
由“东道主”到“雇主”，“东家”一词也能看出语意上的流转——做东的人，自然是出钱的，地主请长工干活，老板请员工上班，都要有所付出，自然就成了“东家”。
【人鬼情未了】
楚辞有“招魂”一章，传说为宋玉所作，目的是招屈原之魂归来。
旧俗相传，将客死异乡之人的生前衣物挂在家乡故宅的屋顶，就可以将远方的幽魂招来，实现落叶归根。
若人在自家去世，则死后鬼魂会择日自动回来探望一次旧居，这就是回煞，也称作归煞、归杀。具体回煞的日期，有一套复杂的算法，是根据死去之人的年龄、性别及死去时辰由专业人士推算出来的。
鬼魂回煞的时候，家人出于恐惧心理一般都要躲避，或请驱鬼之士在屋瓦上画些符咒，以图驱除、压制鬼怪。
《颜氏家训》对回煞之日“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的情形颇不以为然，认为“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亲人的鬼魂回家，理当迎接，不应逃避或施以符咒。
注解《颜氏家训》的清人卢文弨说：“北人逃煞，南人接煞。余在江宁，其俗不知有煞。”卢是杭州人，他这么说，不知是否把江宁（今南京）归入了北地。但是，“北人逃煞，南人接煞”的旧俗，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可为之佐证。
《浮生六记》中说，扬州旧俗是要逃煞的，以致屋中空无一人而被小偷光顾。不过，沈三白并没有回避，而是进行了接煞。回煞之时，屋中的烛火忽明忽暗，似乎芸娘的鬼魂真的光顾了。
接煞前的准备工作其实也很简单，按沈三白的叙述，只要将死者的旧衣物放在床上、旧鞋子放在床下就可以了。
沈三白并非颜之推笔下的“儒雅之罪人”，芸娘的鬼魂回煞之日，他没有逃窜躲避，也没请道士画符作咒，而是留在屋中希望再见到死去的妻子，尽管他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有点害怕。
《甲行日注》的作者叶绍袁在女儿去世后，也曾想方设法打听女儿在彼界的消息，后来终于在梦中与女儿相会。人世亲情，毕竟阴阳难以阻隔。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