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二十九这个女人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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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不寻常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史记·吕太后本纪》

在风云激荡、云诡波谲的西汉历史洪流中，在那个男人主导一切的时代，一个女人不失时机地从历史的幕后走向前台，独断专行，强武英文，前后统治偌大一个王朝达十五年之久。她就是汉高祖刘邦的原配夫人吕雉。
吕太后是个十分复杂的人物，这点不得不承认。我们在认识她的时候，不能使用简单的二分法——非正既邪，非好既坏，否则就会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这点也曾经难到过历史学家司马迁和班固。二人均不约而同地在自己的著作《史记·吕太后本纪》和《汉书·高后纪》中这样评述她：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这段话是说她执政有方，使得海清河晏，国泰民安，是赞扬褒奖的意思。而二人在后面的《史记·外戚世家》和《汉书·外戚传》中，对她又颇有微词。《史记·外戚世家》说：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吕后去世，与高祖合葬在长陵。吕禄、吕产等人害怕被诛杀，就阴谋作乱。大臣征讨他们，上天保佑刘氏正统，将姓吕的都诛灭了。）《汉书·外戚传》中不点名地说“夫女宠之兴，由至微而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后宫的兴起都是由微贱而到尊贵，大富大贵不是通过功劳，这是道家所忌讳的，也是祸福的根源。）他所说的“女宠”应当包括吕太后。为什么对同一个人，却出现两种不同的评价呢？这一方面可能是历史家所处的社会环境作祟，另一方面也深刻反映了历史家内心深处的矛盾。
说吕太后是个复杂的人物，还体现在对她整个人生的历史定位上。综合起来看，有这么几个特点：（1）吕太后是我国历史上自母系氏族以来，第一个天下一统的王国女领袖，在位长达十五年之久（孝惠帝七年，三个儿皇帝八年）。虽然她没有正式改国号、改正朔、易服色，但在她儿子孝惠帝和少帝们继位期间，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实际的发号施令者。这在之前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司马迁和班固也承认这一点，以至于他们在书中均专门为其设置了“吕太后本纪”（《史记》中称“吕太后本纪”；《汉书》中称“高后纪”）一章。二人均具良史之才，自不会为了讨好当权者而故意将无名无实的吕太后随意列入“本纪”之中。吕太后虽说是汉高祖刘邦的正妻，可后来吕氏一族都被一帮老臣和诸侯王谋杀殆尽——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史记·吕太后本纪》）。并且随后的历任君王又跟姓吕的扯不上半点关系，自然不存在忌讳的问题。（2）吕太后是一个懂得委曲求全的权力欲极强的女人。想当初，她遵从父命嫁给小小的亭长刘邦，便一门心思当个家庭妇女。男人在外走南闯北，东征西讨，她心安理得地在家扶老携幼，专事农桑，活脱脱一个乡野村妇形象。一旦男人荣登九五、君临天下，她也便步入深宫，做起了母仪天下的皇后。男人死后，深感时机已经成熟的她再也按捺不住，遂毫不犹豫地站在儿子的背后，实施其蓄谋已久的权力计划了。她毫不手软地杀了几个不太听话的诸侯王，将自己曾经的情敌戚夫人折磨至死。等儿子孝惠帝死后，更是大封吕氏一族，将权力的根基埋得坚如磐石，固若金汤。（3）吕太后又是一个具有强烈嫉妒心的女人。她曾在丈夫死后，将其一度宠幸的戚夫人砍断手脚，挖掉眼珠，熏聋耳朵，灌下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彘就是猪，人彘就是以人为猪。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4）她又是历史上少见的在执政期间颇有政绩，没出过任何重大行政失误的女统治者，这也是很令人称奇的。《史记》、《汉书》中评价她执政期间“政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那是对她执政能力的充分肯定。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她除了有权欲、妒嫉心之外，也还是很有执政能力的。
吕太后自汉高祖刘邦死后，垂拱而制十五年，其实也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轻而易举，驾轻就熟。自古宫廷权力之争无不是危机四伏，潜藏杀机。这主要表现在她跟那些曾经跟随自己丈夫的老臣以及那些实力不容小觑的刘姓诸侯王的斗争之中。而他们之间的斗争，仔细分析起来，无非是：一群既得利益者跟另一群既得利益者之争；一次以正统自居的保皇势力跟充满私欲的所谓非正统势力之争；一次外戚跟臣僚之争。斗争的结果是以暂时性胜利的吕太后死后，吕氏一族尽数被诛杀而告终，而委曲求全，终究成功反扑的周勃、陈平、灌婴、刘章等则大获全胜。
仔细想来，吕氏家族之所以在吕太后死后不久即招来灭族之祸，终至功败垂成，没让事态按她精心策划的历史进程发展，其原因有四：
其一，过度骄横，招致天怒人怨。我们说吕太后杀赵隐王刘如意和其母戚夫人是因为女人嫉妒的天性，而她杀一些诸侯王时毫不手软，有时竟然是因为一些很可笑的理由。孝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齐悼惠王刘肥来京朝拜，在一次君臣团聚、亲戚宴饮的时候，因为孝惠帝以齐王是兄长的缘故，让其坐了上席，毫没一点高高在上的样子，便惹得吕太后勃然大怒，当既命人取来鸩酒给齐王。幸好孝惠帝也抢着要喝这杯酒，吕太后只好赶紧将酒换掉，从而引起齐王的怀疑，他假装喝醉了匆匆离开，才侥幸逃过一劫。赵王刘友的夫人是吕氏一族，因为得不到宠兴，她就跑到吕太后哪里去告刁状。吕太后又是勃然大怒，马上将赵王招至长安官邸，将其软禁起来，不让出入，也不给饭吃，直至将其活活饿死。凡此种种，至使内外臣僚，人人自危，产生了祸乱之源。
其二，敬畏老臣，埋下祸根乱源。吕太后生前除了对丈夫刘邦有畏惧之心外，还敬畏丈夫手下那帮一起打下江山的老臣，像陈平、周勃、灌婴、王陵等。对于这帮老臣，她不仅加以重用，还对他们的装疯卖傻听之任之。特别是陈平，当吕太后要给她的兄弟、侄子封王拜将、加官进爵之时，王陵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拿出高祖刘邦的遗言作论据——非刘氏而王者，天下人共诛之。结果被罢去丞相之职。而问到陈平和周勃，陈平不动声色地说，高祖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今天您做主，封自己的子弟为王，有什么不可以呢？您就大胆地封吧！吕太后听了很高兴。后来，陈平官居丞相，却故意以妇女醇酒为好，荒废政务，使得吕太后放松了警惕之心。假设当时吕太后多长几个心眼儿，伺机把这帮老臣制服，说句不好听的话，刘氏江山恐怕不会等到王莽之时，就会假手他人。那么，今天的大汉历史也就该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其三，迷信亲戚，终至败家灭族。自从孝惠帝死后，吕太后就开始为诸吕加官进爵：封侄子吕台为吕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侄孙吕通为燕王，封其他六人为侯。在她病危之时，又以梁王吕产为相国，统帅南军；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帅北军。让他们牢牢把持兵权，拥兵自重。然而，就是这群她一手扶持起来的阿斗，在她死后不久，既被陈平、周勃、灌婴、刘揭、刘章等刘邦留下的大臣、诸侯诈夺兵权，诛杀殆尽。对付诸吕时，这帮老臣使用了内外夹击的战术。在外，串通齐哀王刘襄（朱虚侯刘章的哥哥）起兵保刘倒吕，吕产、吕禄慌忙派遣大将军灌婴出兵镇压，没想到这个灌婴靠不住，他来到荥阳，跟齐哀王串通一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在内，派人把平时跟吕禄走得很近的曲周候郦商的儿子郦寄秘密扣押，逼迫其跟他们合作，以说服吕禄、吕产放弃兵权，返回自己的封国。毫无政治主见和远见的吕禄在郦寄的劝说下，难以拿定主意，就派人告诉了吕产和诸吕中的老人，大家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倒是他姑姑吕媭得到消息之后，怒气冲冲地对他说，你作为将军反而要放弃兵权，看来我们吕氏是无路可走了啊！还是吕家的女人有些见识。他们也不想想，失去了吕太后这棵大树，就只剩下手中的兵权可以全身立命了，一旦连这点资本也要放弃，巴巴地跑回自己的封国，让那帮老臣掌握了国家的政治、军事大权，难道老臣们就不可以找个借口削你的封国，诛杀你的族人吗？从这里可以看出吕禄、吕产等人的愚蠢真是非同一般了。果然，在对方取得兵权之后，便抢先下手杀了吕禄、吕产和其他诸吕成员——吕产被刘章杀死在厕所里、吕禄被逮捕然后斩首、吕须被活活打死。他们还“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汉书·高后纪》），曾经权欲熏天的吕氏一族，转瞬之间便家破人亡，烟消云散，好不凄凉！
其四，迫于礼教，不敢称帝。吕太后虽说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女领袖，但毕竟没有正式践祚称帝，改朔易服。无论是儿子孝惠帝做傀儡皇帝时，还是后来经她一手策划的几个儿皇帝继位之时，她都是在名义的幕后干着实质的执政之事。从这点来说，她没有后来的武则天有胆识、有气魄。仔细想想，又是什么令她贪权嗜利的手不敢随意攫取“皇帝”这一无上荣宠的至尊之号呢？是礼教和舆论的压力束缚着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先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种事在她看来，只要实实在在过把瘾就够了，贪多勿得，知足长乐。混到眼前这种地步，她已经很知足了。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她有将姓刘的天下交付给姓吕的统治的意思或图谋。她临死时虽然授予吕禄、吕产兵权，但也只是告诉他们不要“为大臣所制”，并不曾让他们中的谁继任大统，颠覆帝祚。
呜呼！吕太后死后，虽然在一帮老奸巨猾的大臣的齐心协力之下诛杀了吕氏其他成员，但外戚干预朝政的影子从此阴魂不散，如附骨之蛆、随行之影，成为汉室历代统治者的痼疾，并最终在汉平帝时，外戚王莽大权独揽，篡夺了刘氏皇权，改国号大新。如果吕太后地下有灵，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