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三十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婉容儿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


——《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史记·李将军列传》

冯唐是以诚心诚意为国家推荐人才而闻名于世的；李广则因为抗击匈奴而名传千古。在此后的时代，冯唐不可得，而李广命运又实在凄惨，从而便有了唐初大才子王勃在《滕王阁序》中的感叹——呜呼，命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啊！时运不顺畅，命途多坎坷。冯唐那么容易衰老，李广那么难得封侯）从更深层次来说，冯唐是世人心中的梦影，李广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汉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被削去了爵位，受到了惩罚。原因是他上报给朝廷的功劳薄上，敌人的脑袋数跟实际数量相差了六颗。这本是个很小很小的失误或滑头，跟杀敌报国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但他还是受到了重重的处罚。这时候，冯唐看不下去了，总想找个机会把自己的意见跟当朝统治者（汉文帝）好好说说。真是巧得很，汉文帝有一次恰好跟他讨论起古代将领的优劣问题，冯唐借机将魏尚的事情抖露了出来。他认为评价一个将领，最重要的是看他对国家的贡献如何，至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大可忽略不计。如果做主子的一味纤毫必究，无视其余，就会埋没人才，叫人才远走高飞，就是给你廉颇、李牧这样的良将，你也是使用不了的。听了他这一番宏论，汉文帝心悦诚服，便让他手持节仗，赦免了魏尚的罪过，叫他重新去做云中太守。
李广呢？他算得上是个悲剧性的人物。他英勇善战，猛武超群，尤其是射术精湛，在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次战斗中都有优异的表现。奇怪的是，终其一生，为将前后达四十年，却不得封侯，好些个才能不及他的人都封侯拜爵，位级人臣了，他始终不过位及九卿，到头来，还难逃自刭而死。一晃数千年过去了，每次回想至此，仍然不免为之掬一捧同情之泪。
关于“李广难封”的问题，有这样两个说法。司马迁认为是报应作祟。因为李广在任陇西太守时，招降了谋反的羌族人，等到人家八百多号人都诚心投降之后，他又将他们悉数杀之。于是，望气的王朔先生说：“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能使人受祸的事，没有比杀死已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也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现代人的观点认为：是统治阶级的刻薄寡恩造成了李大将军的个人悲剧，一切责任应归咎于当权者。其中主要责任应划到汉武帝刘彻名下。
仔细想来，以上两种观点都有商榷的必要。古人的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说只能是给人以良心上的谴责，没有任何合符事物发展规律的解释，这是无庸质疑的。那么阶级不合理论呢？似乎也难免差强人意。如果一定要把李广的“难封”归咎于统治者的寡恩，试问：李广的下属以及那些才能不及他的中下等人士为何偏偏都封侯拜爵，位极人臣，显名当世呢？难道这些人都是当权者所宠信的不成？就拿他的堂弟李蔡来说，其人才能不及李广的一半，但也积功累勋而封侯，后来还取代公孙弘为丞相，位列三公，荣及一时。这又怎么解释呢？所以，我觉得什么样的人或事都需要放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下去分析研究，不要一味地将其提溜出来，跟现实作比较，正因如此，我认为导致“李广难封”的有这么一些原因，这些原因有的是社会造成的，有些是人为的，但也并不排除李广本人。至于对错，一家之言，姑妄听之。
原因一：生不逢时。这话是汉文帝说的。当时，年轻气盛的李广以老百姓的身份从军击胡，因为骑射精湛，杀敌甚多，被封为中郎、武骑常侍。工资为八百石。有一次他跟随文帝打猎，杀死了许多猛兽，文帝大为叹服，说：“李广啊，你真是生不逢时啊！假设你小子成长在汉高祖时期，要捞个万户侯的爵位那真是易如反掌啊！”有意思的是，这话就好比是谶语，竟成了李将军一生的负累，也成了后人感同身受的梦魇。生不逢时是古人屈居人下，壮志难酬时为自己找到的理由之一。魏晋时期的大才子阮籍在登广武山时，就曾经大发感叹：“时无英雄，遂使汝子成名”（当时天下没有英雄，才让你小子成了名！）。生不逢时同样是现代社会中的人们一大感叹。在世人心中，时代的今天总是不如昨天，厚古薄今是世人的通病。特别是那些在今天的社会中倍受打击的人，往往更希望到美好的过去找回一点平衡。
原因二：不懂礼制。李广失去第一次封侯的大好时机其实并不像汉文帝说的在汉高祖刘邦之时，那都是废话，说了等于没说。李广捞侯爵的第一次机遇在吴楚七国之乱时。当时，李广跟随太尉周亚夫大破吴楚联军，“显功名昌邑下”，本可以功成名就，轻松取个侯爵，哪想到半道窜出个梁王刘武（汉景帝的亲弟弟）十分赏识李广，就私自授予其将军之印。依照汉朝律法，私自接受诸侯王的封赏是要治罪的，这点他李广不是不知道，可他偏偏无所顾忌地接受了，结果在回朝论功行赏之时，唯独他有罪不得封赏。这事深究起来是他本人的问题，国家的法度就摆在那里，并不是为某一个人所设。你李广明明知道，可还是要知法犯法，贪图一个诸侯王的封赏，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
原因三：运气欠佳。李广一生跟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其中最著名又惨烈的有十多次。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雁门关一战，李广以卫尉的职务出征。匈奴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将李广活捉了，押解过程中，把他放在两匹马相连的一张网子里，行走了十多里路，李广醒了过来。他乘押解的匈奴骑兵不注意，奋力一击，抢了匹快马逃跑了。胡人穷追不舍，李广箭不虚发，射杀多名骑兵，终于逃了回来。后来朝廷追究此事，李广因手下兵丁死伤甚多，自己又让匈奴人活捉过，按律当斩，让他出钱赎为庶人了事。李广还有很多次勇猛杀敌，险象环生的故事。《史记·李将军列传》中说他就算是射一只老虎，也要等到老虎腾空扑过来时，才一箭射去，虽然百发百中，但每次都要让老虎把自己伤着，很是危险。但李广并不怎么胆怯，反倒越发觉得兴趣甚浓，自得其乐。汉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李广为右将军，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定襄，反击匈奴，其他人都以杀敌甚多而得封侯，独李广无功。过了两年，他再次以郎中令职务领四千骑兵出右北平，结果博望侯张骞把路走错，救援没赶上，使得匈奴左贤王以四万人围困了李广的军队。李广亲手以大黄箭射杀匈奴的裨将，匈奴人大为震惊。晚上，属下兵士都面无人色，只有李广“意气自如”。突围回来时，李广的军队死伤大半，所剩无几，功过相抵，又不得封赏。一个人的成功有必然和偶然两种因素。当然，主要靠客观的必然条件，但是机遇等偶然因素也是不容小视的。他不是人的控制范围内所能解决的，必然与偶然之间也存在诸多错综复杂的联系。我们惟有努力把握好那些客观的必然的具有可操作性的东西，才能在主观的偶然的不确实因素面前泰然处之，不至于茫然若失。
原因四：意气用事。元狩十年（公元前113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击匈奴。天子因为李广年老，不让他随军，在他的再三请求之下同意了。当时，卫青打听到单于的大本营，准备亲自以精兵出击。这时卫青耍了一个小心眼儿。他让前将军李广出东道，从侧面作接应。而让中将军公孙敖跟随自己正面攻击，以便立功封侯。因为公孙敖跟他是至交（当年，陈阿娇皇后要杀卫青，是公孙敖救下了他。），而且刚刚因为过失被削去了侯爵。李广自然不是傻子，早看出了大将军的这点小聪明，他在大将军面前据理力争，在得不到首肯的同时，“愠怒而就部”（怀着怨气回到自己的队伍），结果迷失了道路，在大将军之后赶到战场。事后，大将军派人责问，并还要上报天子治其罪。李广遂因“不愿对刀笔之吏”（不愿意和耍笔杆的奸猾人对簿公堂），愤而自杀。李广临死之时说造成自己一生落泊的“岂非天哉！”（难道不是天意吗？），我看主要在于他自己。因为当时他知道卫青假公济私，一门心思想要让公孙敖立功封侯，心里难过是肯定的，但也要充分考虑眼前的现实啊。特别是身为将领，更不能意气用事。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人家卫青现在是大将军，大权掌握在他手里，你说什么都没用的。再说你的确已经“廉颇老矣”，和年轻人争着去抢功劳，有什么用呢？不封侯就不封呗，位列九卿已经很不错了，为官为将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利国利民吗？至于爵禄的多与寡，都是过眼烟云，有那么重要吗？值得舍命去争吗？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是后世怀才不遇者的一大感叹，是一个永远的梦魇。其实这里面存在一个心态问题。纵览古今，哪个时期不是物欲横流，人心不古？哪个时代的公民不是口必称利，行必取利？在这么多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往往就有许多人不能得遂心中所愿，称已所欲。当他们在现实社会不能崭露头角，求告无门之时，便把一腔幽怨的情绪寄托于古人，悲愤不能自已。于是，他们转而同情起与自己命运相似的李将军来，深切地渴望某一天能见到那个“执节”起用魏尚的冯唐，正施施然向自己走来。只是，现实毕竟残酷，无数个愿望都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般的梦幻，很自然地，“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悲叹，也就不足为奇了。换而言之，一个人如果不是对眼前利益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冯唐是谁，李广是谁，又安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