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三十一将相本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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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本无种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长君母号为卫媪。媪长女卫孺，次女少儿，次女即子夫。后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史记》中，每到要叙述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时，都会有意识地插入一些天命悠归的故事。在那时人们的意识里，也许这样做更能增强说服力，也更能在他们的心中激起强烈的反响。
比如在写西汉武帝时期的大将军卫青时，就有这样的描述：卫青还是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家的马夫时，有一次他到甘泉宫办事，一个“钳徒”（劳改犯）给他相面，说他本是个尊贵无比的人，有朝一日定能封侯拜将，享尽富贵荣华。卫青听了很不以为然（据他当时的处境，也的确会这样低调。）。他说：“我卫青是个下人的子孙，这一生只求不经常挨打挨骂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又怎么敢去想那个好事儿呢？”卫青本是个私生子出身，他是平阳公主府上一个叫郑季的小吏跟侯妾卫媪的私生子，小时候一直跟父亲生活在一起，他的出身经常成为那些同父异母哥哥弟弟们嘲笑他欺负他的理由。当然，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势单力薄的他面队此情此景也只能是忍气吞声，受尽屈辱。为了少跟他们接触，他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那几头温顺驯服的羊身上。年纪稍大一点之后，卫青也因为父母的工作关系，很顺利地进入平阳公主府上做起了马夫。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子夫则在公主身边做歌女。就是这样一个地位低下、身世零落的年青小伙子，在那个处处讲出身、讲权势的时代，当然是不敢痴心妄想什么封侯拜爵、出将入相的。在他的意识里，只要一心扑在伺服主子的事情上，混一碗饭吃，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后来的卫青又的确是发迹了。他官至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七次出击匈奴，封长平侯，三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也相继封侯，这是历史上很少见的。他甚至还因此得到平阳公主的青睐，在收获了高官厚禄的时候，也收获了平阳公主的爱情。此时的卫青可以说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还真应了那个算命先生的话。难道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老天注就，可以预测吗？在现代人看来，这事情有些荒诞。命运不可测，就像风云一样变幻无常，没有先知，也没有圣人，只有一生走过，站在生命的尽头，回望曾经留下的足迹，才能若有所悟地点头摇头，喜乐悲愁。
仔细想来，卫青的发迹，其实既包含偶然的因素，也充满必然的过程性。而偶然与必然交替出现的过程，就构成了生命本身。发迹之前的卫青在一步步通往发迹之路时，看似偶然，充满了令人惊异艳羡的传奇性和不可预测性，但其中也或多或少包含了某些必然因素。综合起来，至少有两个先决条件导致日后的他辉煌腾达，平步青云。
一、有一块好跳板。这块跳板就是平阳公主，卫青虽然是仆人的儿子，但别忘了他的父母都在平阳公主府中上班。平阳公主是谁？那是当今圣上汉武帝的姐姐，成年后嫁给了曹参的孙子曹寿，可谓是尊贵荣宠，不可一世。俗话说“宰相的家人七品官”，县令也才七品官，卫青的父母虽说只是平阳府上的仆役，可是与普通老百姓比起来，也是优越许多的。更何况，占据这样一块好的跳板，就有机会向更高更远的目标迈进，这又是普通人所艳羡不已的。
二、有一群好姐姐。卫青有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而且三个姐姐都堪称女中翘楚，女中精英。个个都有很大的能耐。这三个女流之辈中，当然要数二姑娘卫子夫最是厉害了。前面提到过，卫子夫年少时曾是平阳公主的歌女，想来定是唱得一曲好歌。当时，公主还遍选良家女子数十人为侍女，来充装门面。
有一天，数年没有儿子的汉武帝从霸上回来，路经姐姐平阳公主家，平阳公主让那数十个美女招待汉武帝，结果没一个中他的意。武帝闷闷不乐地喝着酒，这时卫子夫奉命前来献歌，没想到汉武帝一见钟情，偏偏看中了“讴者”卫子夫。于是，一段游龙戏凤的君王游戏一拍即和，平阳公主顺水推舟，将卫子夫送进宫去。送人的车子静静地停靠在平阳侯府的门边，卫子夫款款步出府门，在大家的簇拥之下将要登车而行。这时，平阳公主轻轻扶着她的后背，在她的耳边语重心长地说：“你放心地走吧！好好保重！有朝一日富贵了，千万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人啊！”卫子夫进宫之后，却再也没得到武帝的宠幸。因为偌大一个皇宫实在是“深似海洋”，在这片汪洋大海里也实在不缺少年轻貌美的女人这种资源。所以，没有背景和特长的入宫女子要想轻易得到皇上的亲近真是难似登天。
一晃一年多时光过去了，卫子夫仍然独居冷宫。尤其雪上加霜的是，汉武帝近期大肆排斥那些他认为不中用的宫女，让她们灰头土脸地回家，将皇宫的短暂生活当作一个易醒的旧梦罢了。卫子夫触景生情，悲不自胜。思忖了很久，她毅然决然求见了皇上，痛苦流涕地请求离开这片没有希望的土地。有些事情一旦置于死地的时候，生机也接踵而来。正是卫子夫自告奋勇地自我斥逐深深感动了君王那颗一度冰冻的心，他也就象征性地又宠幸了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美人一回，结果卫子夫幸运地怀孕了，尊宠也纷至沓来。有些事情看似复杂，但结果往往就是这么简单。比如现在，卫子夫怀孕了，她也就有了地位，有了势力，有了尊贵，有了恩宠，有了她想要得到的一切。特别是在她生了三个皇女之后，又接着产下一个男婴，更是将后宫女人的荣宠发挥到了极致，被立为皇后，母仪天下。而她的哥哥卫长君和弟弟卫青也相继以侍中身份被召人宫中，长时间在他们的妹夫汉武帝身边行走。
卫青的大姐卫君孺嫁给了太仆公孙贺，其影响虽没有卫子夫大，但也不可小视。公孙贺一家俱是将才，祖父公孙昆因为吴楚之乱时破敌有功，封平曲侯。公孙贺少时为骑士，在汉武帝为太子时，他为舍人。等到武帝登基即位，他官至太仆，掌管皇宫车驾，有点类似今天的交通部长，位列九卿。
卫青的幺姐卫少儿最初嫁给霍仲孺为妻，生了个威震天下的儿子冠军侯霍去病。这卫少儿也是个非同凡响的女子，不知那霍仲孺本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还是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东西，反正卫少儿在随后的多年，竟然跟高祖时期的丞相陈平的曾孙，时为詹事的陈掌关系暖昧，偏偏那陈掌又深得汉武帝宠幸。因为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的卫大将军便很顺利地踏上了权力的攀登之路，一条充满诱惑的金光大道。
就像《汉书·佞幸列传》中说的那样，卫青虽然是因为外戚的身份被提拔重用的，但也并不全靠这些客观条件去厚着脸皮尸位素餐、庸碌无为，甚至祸国殃民。他本是个“自身已经很硬的打铁匠”，史书上说他“然补以功能自进”（但是好在他用自己的才能弥补了入仕的瑕疵），很能说明问题。
卫青真正踏入仕途之路是在二姐卫子夫被汉武帝宠幸，因而被提拔为侍中开始的。一个给公主驾御马车的随从，一个司机，转眼间得以出入禁宫，天天陪在皇上身边做秘书工作，这很有点《汉书·佞幸列传》里说的“进不由道”（入仕不是走正当渠道）的味道，只是从后来卫青的种种表现看来，还不至于“位过其任”（无法胜任自己的职务），所以他的显贵有一部分偶然的因素，当然也并不能排除这些必然的因素。
卫青一生共七次大规模出击匈奴，分别在：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他以车骑将军身份出上谷，斩首虏数百，赐爵关内侯；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将三万骑出雁门，斩首虏数千；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出云中，西至高阙，至陇西，捕首虏数千、河畜百余万，走（驱逐）白羊、楼烦王，取黄河以南之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为长平侯；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将三万骑出高阙，得匈奴右贤王十余人，众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畜十百万，天子使传者持大将军印封其为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并封三子为侯，一举登上权力的登峰；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出定襄，因赵信投降匈奴、苏建光杆司令地逃了回来，无功而返；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与外甥霍去病各将五万骑出定襄，李广、赵食其迷路未赶上与匈奴的大战，李广自杀，赵食其贬为庶人，卫青无功。
从上面这些情况分析，卫青分别在第一、二次出击匈奴时，就显现出了超常的军事才能，立功封侯。而他仕途的顶峰时期当然要数元朔五年的那次大战，为他博得了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之位，声名远播。遗憾的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卫青因战显亦因战没。在随后的几次大出击中，他都因种种原因而光芒内敛，逐渐失去了他姐夫的信任，并最终被自己的外甥霍去病取代。这些原因有内在的，也有外在的；有主观的，也有客观的；有偶然的，也有必然的。
值得一提的是，卫青是个办事低调，性情柔和的人，虽然身为角逐沙场、威名显赫的将军，却一点儿也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他更是数次拒绝了手下人劝他招贤养士的好意，谨慎为臣，忠诚事君，从而很幸运地躲过了无数次惊风密雨般的天威难测之祸，全身而殁。从这一点来说，卫青真的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