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三十二逍遥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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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才子

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一个叫犬子的蜀郡成都人因为崇拜战国时期赵国的大臣蔺相如，也便将自己的名改为相如，从此，他就叫司马相如。战国的那个相如是以足智多谋、勇敢顽强、宽宏大量闻名于世。在他的一生中，干过最露脸的事莫过于三件——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负荆请罪。前面两件基本属于他一人干的，后面那件则需要一个叫廉颇的心直口快的莽汉子进行配合。这二人在《史记》中有一篇合传，很是精彩，这里也就不一一道来了。回过头来，如果有人要问，这个连名都要跟自己的偶像一致的成都人到底怎么样呢？跟他的偶像比较起来，有没有大书特书的价值呢？回答当然是肯定的。这里的司马相如同样足智多谋，一生传奇。他们唯一的区别在于，司马相如更像一个逍遥自在、潇洒出尘的风流才子，而蔺相如则更多地扮演着朝廷栋梁的角色。
司马相如是个大名鼎鼎的才子，他以创作大量瑰丽宏大的赋最为著名。他也是汉赋的几个主要作者之一。但是，更多的时候，人们——尤其是普通的人们，更热衷于关心他的私人生活。比如，他那段闹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就足以吊起无数人的胃口。一个四处流浪的清贫文人，一个失伴新寡的女子，因为一曲清丽出尘的琴音，遂芳心暗许，一见钟情，乃至发展到义无返顾地私奔，这在那个礼教严密、动辄得咎的古代社会，是多么的难容于世啊。而在当今这个文化多元、思想前卫的现代，又该是多么的新潮与浪漫啊。
如果站在今人的立场上去看待这场名扬天下的情奔事件，我们在道听途说的过程中，总以为这场风花雪月的事是水到渠成。仿佛是上天刻意的安排，也仿佛他们本就来自同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因为一场别离，便再也无法相聚。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经历了许多事，二人又在一个叫卓王孙的家中重逢。于是，不顾一切地相恋便成了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在细读了《史记》、《汉书》中有关司马相如的传记，在充分肯定他们纯洁无暇的浪漫爱情的同时，我却以为，司马相如对于这场恋爱故事是早有预谋的。其中的情节多半出自他的导演和演出，因而进一步可以看出，临邛县卓王孙家的寡居女儿卓文君，早早就已经进入了我们的大才子司马相如的视线，并被牢牢锁定。
这样说，也许会令许多人不以为然。那么，还是只有拿出比较可靠的证据来加以说明。理由有三：
其一：故作高蹈。司马相如本是朝廷官员——孝景皇帝的武骑常侍。但是，他的爱好是文学创作，是赋，偏偏孝景帝不爱好这玩意儿，于是他就借病离职，到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刘武的身边混饭吃。梁孝王的帐下多舞文弄墨、巧舌如簧的游说之士，也称得上是些文人雅士吧。比如邹阳、枚乘之徒，跟他是一拍即合，所以司马相如客居梁孝王府上，很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遗憾的是，几年过后，梁孝王死了。树倒猢狲散，司马相如只好怏怏地回到成都家徒四壁的老家，很是落魄。恰在此时，他的好友临邛县令王吉帮了他。王吉得知了他的处境，说，长卿（司马相如的字）老弟，你长期在外漫游，没有得志而受困，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屈尊到我这里来住吧。于是，司马相如来到临邛县境一个叫都亭的地方。我想，他对卓王孙家的女儿卓文君的心仪当始于此时。你想啊，卓王孙是当地有名的富翁，家里拥有僮客八百人，那是何等的气派奢华，司马相如能不知道吗？可以说从那时起，司马相如已经开始了他的“追女”的第一步行动。当他住在都亭的时候，王吉天天放下县令的面子，前来拜谒。刚开始，他都认真予以接待，可到了后来，他却以种种理由拒绝见面。他谎称自己病了，需要休息，便闭门不出，给王吉来了盘闭门羹。好在，这个王吉是他的忠实读者，是他的“粉丝”，把他当神一样供着，在多次求见遭到拒绝后，仍然百折不回，恭敬有加。难道是司马相如不屑于跟王吉交往吗？当然不是。你想，此时的司马相如已是个一无所有的落魄文人，是到好友这里谋生来了，偏偏遇到这么好的朋友尊敬他，接济他，他还有什么理由和资本来玩一把读书人的架子呢？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这家伙拒绝王吉是假的，故作高深莫测是真。这二人一见一拒见，本就是事先商量好了的计策，是一处双簧。而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毫无疑问，是为了卓文君，为了有一个亲近美眉的机会。
他的这招果然奏效。司马相如来临邛的消息不胫而走，作为本县首富的卓王孙当然不会错过这个附庸风雅的好机会。他抢在另一个富翁程郑之前邀请了司马相如，也邀请了王吉。就是到了这时候，我们的大才子司马相如仍然没有忘了借机抬高身价，为接下来的计划增添砝码。他先是借病推辞——当然不会真的推辞，不然计划就没法实施。可用什么办法体体面面地出场呢？先不要着急，有男二号王吉在此。他随即不失时机地以司马相如好友的身份亲自出马去请，司马相如这才隆重登场。由于他本来就儒雅风流、潇洒出尘，再加上他演技出众，所以一到现场，就“一坐尽倾”。
其二，存心挑逗。司马相如赴卓家宴饮的重头戏在“琴挑卓文君”一段。这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司马相如在决定把卓文君作为主要目标发起“攻击”之前，对此女也进行了一些研究，发现该女子别无他好，唯喜琴音。这正合他意，因为他司马相如就是音律的行家里手。于是，才有卓家宴席上，好友王吉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捧出早就偷偷准备好的道具——琴，无限仰慕地对司马相如说，听说你司马长卿是操琴的行家里手，现在就请你为大家来一曲吧！一切都顺理成章，大家也是久慕才子大名，便欣然鼓掌叫好。司马相如又谦谦君子地推让了一番（当然不能真的推辞），便信心百倍地接过琴，驾轻就熟地操演起来。（估计他为了这一刻彩排了很久）应该说，他的计划实施得很成功。他投其所好的表演果然引来了深居闺中寂寞孤独的卓文君小姐。卓小姐在琴声的牵引之下，不由自主地移步而出，囿于当时的礼教，她不便蓦地出现在众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男人们面前，只好躲在窗外的一角偷偷朝屋子里窥视。这一见，果然是芳心大动，那一度因为失去伴侣的冷寂之心又再度燥热起来。这之中有个插曲，说司马相如来到卓家时，“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按理说，一贫如洗的司马相如此时是没有资本摆这个谱的，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其实，他除了要显摆一下文人雅士的风度之外，更重要的是欲借此来赢得卓小姐的芳心。男女见面，第一印象很重要。那么这些排场又是谁提供的呢？我大胆估计，是他的好友，临邛县令王吉。
其三，果断私奔。最具有说服力的是，当司马相如得知“追女”已然有了眉目之时，他果断地让手下人贿赂了卓文君小姐身边的侍者。这样做有几个目的：一是有机会私自跟心上人见面；二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卓文君私奔。而计划周密的他后来也果然如愿以偿，“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弛归成都”。（引文同上）
司马相如的聪明才智不仅表现在追“女朋友”上，接下来他还有更精彩的表演。却说两个大胆冲破礼教和家庭樊笼的孤男寡女，在激情燃尽后的平淡日子里，却不得不真实地面对平淡而现实的生活。因为人毕竟要长久地生活在现实里。人有爱的欲望和权利，可是如果每天不吞下一顿早饭或晚饭，就有饿肚子、丢性命的危险。而且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卓家小姐，在见到家徒四壁的司马家后，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她也许在默默问自己，难道这就是自己苦苦追求的幸福吗？司马相如也深感对不起人家卓小姐，他问她可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卓小姐说，就是到临邛我的老家，跟哥哥弟弟们借点钱过日子，也比在这个破房子里强啊。于是，他们又来到临邛。只是，他们没有去找兄弟姐妹借钱，而是把马车卖了，在市面上租下一个小门面，干起了当街卖酒的营生。尤其有意思的是，司马相如破天荒地放下读书人的架子，亲自围着犊鼻裤，像个打杂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洗碗洗菜。而卓小姐也是毅然决然放下“富家小姐”的面子，去站柜台，温酒卖酒。正是他们这些在今天看来极其平常甚至还很浪漫的做法，却引起了他岳父卓王孙的不满。他深以为耻，以至于都不敢开门见人，只好把大门紧闭，躲在家中不出来。最后在兄弟族人的劝说之下，才不得不为了面子，分给了这夫妻俩一些财物——“分与文君童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引文同上）得到这么多财物的他们，便喜滋滋地回到成都买田置地，过他们富人的生活去了。
那么，为什么说从这件事更能看出司马相如的聪明呢？道理很简单。当街沽酒，甚至亲自穿着犊鼻裤“涤器于市中”，以及文君“当卢”，都是他们有意为之，并不是真就喜欢上了沽酒这个职业，也没有真心把卖酒当成谋生的手段。在汉代，行商坐贾是最下等的行业，而身为上品的读书人司马相如，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去干这个事情呢？就算是再投靠一次朋友，再写一回《长门赋》也可以啊。说到底，他之所以在岳父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干，无非是算准了岳父死要面子，一定受不了这个沉重的心理上的打击，而乖乖地举手投降的。这也是为何在分到财产，他就马不停蹄回到成都当一个万事不操心的富家翁的原因。
司马相如一生有过数次为官的经历，其中也取得过一些辉煌的成就。比如，他运用他那如椽之笔，草拟了一篇义正词严的檄文，“奉旨责唐蒙”，以正巴蜀民心。以及他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沟通邛、笮……那都是些可以彪炳史册的大事。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仍然是以他那给人“飘飘然有凌云之气”的赋，在后人的心中留下了强烈的反响。他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尽管是个“二婚”，可毕竟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有钱了，再也不用为“孔方兄”的多寡、衣食的足乏而操心劳顿了。他不是“官迷”，也不用为了官大官小而苦恼伤神。常常是，他以病为由，辞官归家，过起了“诗意”的生活，无忧无虑地从事他终其一生为之倾心的赋的创作。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更愿意把他看成是一个聪慧过人，极具浪漫气质的艺术家，而不是那种汲汲于名利的政客。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