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之赵氏孤儿

河北人

以前只听说赵氏孤儿之说，未得其翔，今读之。赵世家第十三。

赵氏先祖有个叫造父的，为周穆王御车，去西边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此时国内有叛乱，周穆王骑千里马归国平乱，于是以赵城赐造父，此后就姓赵了。

再往下，有赵衰，就是随晋文公重耳一起出奔的那位。赵衰的儿子叫赵盾，事晋灵公。有一次晋灵公吃熊掌，熊掌不熟，就把大厨杀了。（看来这些诸侯王都爱吃熊掌啊，楚穆王杀楚成王的时候，楚成王要求吃了熊掌再死，结果没被批准。）结果被赵盾撞见了。本来赵灵公就表现不佳，赵盾骤谏而不听。当时赵盾独揽晋国大权，想当初晋灵公就是赵盾立的。于是赵灵公感到很害怕，想把赵盾干掉。赵盾素仁爱人，有一次看见桑下有一人饿得快不行了，便给他吃的救了他。危急之刻，此人得知赵盾有危险，就通知了赵盾，赵盾赶紧逃跑。结果还没跑出国境，有个叫赵穿的干掉了赵灵公，于是赵盾又回来了。有人因此讥讽赵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太史就记载：赵盾弑其君。以斥其未尽人臣之本分。然而晏婴在齐庄公被崔杼干掉后，说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已亡，非其私暱（昵，亲近，亲昵），谁敢任之！然后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蹦了三下，我也不知这表示什么）。世人以此多之。真如司马迁所言，“成礼然后去。”司马迁是很推崇晏婴的。在《管晏列传第二》结尾处写到，假充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言归正传。话说赵盾做了一个很邪乎的梦，解梦的就说你儿子辈将有灾难，但到了孙子辈会好转。赵盾的儿子叫赵朔。有个大臣叫屠岸贾，是本节的反面角色。他很受晋灵公的宠幸，到晋景公时，官至司寇。手中有权，就想发难，给灵公报仇，于是重查弑君案，对朝中诸将领宣告赵式的罪状：赵盾虽然与本案无关，但“犹为贼首”（赵盾弑其君）。赵盾犯上作乱，子孙却在朝中做官，这还有没有王法？应该都杀掉，以正视听。韩厥，本节主要正面角色之一，为赵氏辩护到：先王都认为赵盾与弑君案无关，没有追究。你们想要杀掉赵盾的后人，这是有违先王的意愿。而且你们这是背着晋景公，目无君上！但是屠岸贾却铁了心要诛灭赵氏。韩厥马上通知赵朔逃跑，但赵朔却不肯。他对韩厥说：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答应了，称病不出。于是，屠岸贾在没有得到晋景公的许可下，擅自率领诸将于下宫击败赵氏，皆灭其族。

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姊妹，所幸没有受到牵连，赵氏灭时已有身孕。赵朔有个门客叫公孙杵臼，赵朔有个朋友叫程婴。公孙杵臼问程婴，你为什么不自杀？意为以死谢赵朔。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有遗腹子，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我就侍奉他；如果是个女孩，我马上就自杀！（此人重男轻女，唉，时代使然～）结果，真生了个男孩。屠岸贾听说了这件事，就到宫中索要这个婴儿。赵朔的夫人把孩子藏起来，祈祷说，你要是哭出声，赵宗就灭了；要是不哭，赵宗就不灭。屠岸贾来搜查，没看来婴儿，也没听到婴儿的哭声，估计赵朔的妻子一口咬定说根本就没什么孩子，屠岸贾碍于皇室的威严，也不敢太放肆，于是这孩子就保住了，即为赵氏孤儿。程婴就跟公孙杵臼商量说，这次没被发现，如果屠岸贾再来搜查，怎么办？公孙杵臼问道：“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壮士哉公孙杵臼！义薄云天！令人扼腕！于是公孙杵臼取来他人的婴儿，给他穿上华丽的衣服，跑到山中藏了起来。而程婴则对诸将领说：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你们赵氏遗孤在哪里。于是诸将依程婴所言找到了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假装把程婴痛骂一顿，临死前又要求只把自己杀了而饶婴儿一命。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他们以为赵氏孤儿就这么挂了，很高兴。但程婴却带着真正的赵氏孤儿一起藏到了山中。是为景公三年。

居十五年，晋景公生病了。找人占卜，说是“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不知道这是不是韩厥一手安排如此。晋景公就问韩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厥就说，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不是赵氏么？赵氏一脉至于晋成公，都没绝祀。现今您却灭了赵宗，老百姓都很可怜他们。大王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估计晋景公当初没想对赵朔动手，是屠岸贾先斩后奏。现在因为这事自己却生病了，心里也很不舍得赵氏，就问韩厥赵氏有没有孙子活着。韩厥就把赵氏孙儿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晋景公。由此可见，韩厥也是此事件的知情都兼同情都兼赞助者。景公就和韩厥打算立赵氏孤儿，先把他接到宫中。趁着诸将领来探望景公病情的机会，“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原来这孙子叫赵武。诸将不得已，为自己辩解到，说是当初屠岸贾是矫传圣旨，领我等发难。不是这样的话，谁敢动赵氏？即使圣上没得这场病，我们也打算复立赵氏之后（这话太假，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既然大王有令，我们更加愿意了。于是这帮人又和赵武、程婴一道攻打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等到赵武长大了，行成人冠礼，程婴于是辞官，对赵武说：“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死乎！”程婴曰：“不可。彼（指公孙杵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斋）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每每读此，莫不感动得一塌糊涂。在世人看来，程婴对赵氏不离不弃，已然尽人臣之责，复立赵孤，力挽狂澜，于世得名，此生无忧，但赵武成人之后，仍不忘当初一死以谢赵朔的诺言，仍不忘先去的公孙杵臼。赵武已经说得很明白，“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但程婴却道，“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何为信，何为忠，何为友，何为义！韩厥，公孙杵臼，程婴，得此三人，难怪赵朔临死不惧！当今之世，何处寻此三子哉？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2008年2月15日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