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赵氏孤儿》随思随想（续2）

博涵

6.

潮剧剧本在移植改编中可能受京剧影响最大，但两厢比较也不乏可圈可点之处。潮剧表演的优势本来就不在男演员，因此适当增加女演员的戏份，也算扬长避短。程婴与赵武诉说真相前增加了庄姬祭灵的一段戏，也就是上文提到的范泽华的一段活五的经典唱段。唱词也写得很美：


天沉沉，草萋萋，
　　 月无语，风同悲。
　　 十六年前断肠日，
　　 年年此日来吊祭。
　 未亡人，三柱清香心一片，
　　 七尺素练头上缠。
　　 壶中无酒眼有泪，
　　 飘飘落叶当纸钱，
　　 荒郊寂寞我声声哭，
　　 孤坟冷落草木悲。
　　 叹赵家，三世丰功堪勒石，
　　 谁料到，万家不识无名碑！
　　 哎公公哙！
　　 你秉忠诤谏刀加颈，
　　 如今忠魂归何地？
　　 赵家灭门成绝户，
　　 无计复仇徒怨天！
　　 哎赵郎哙！
　　 我朝朝哭郎郎不应，
　　 你暮宿黄泉谁相依？
　　 伤情最是想思苦，
　　 此恨绵绵无尽期！
　　 哎孤儿哙！
　　 梦中不见你一笑，
　　 那堪相思醒来时。
　　 你小小孤魂谁作伴？
　　 我哀哀呼儿来相见......
这样入情入理、情景交融的好词，现在真的不多见了。

开头十二字写四景，极简，也极有情。天、草、月、风，苍穹下，荒原上，万物无不带悲带泪。“风同悲”，其实可做互文理解，不仅仅“风”，万物都“悲”，包括天、草、月。

“十六年前断肠日，年年此日来吊祭。”过渡句，既写十六年前的灭门横祸，又写尽十六年来的岁岁年年，令人闻之动容。
紧接着，先说“未亡人”，其实是苟活者。
“三柱清香心一片，七尺素练头上缠。”虚实结合，描摹叙述者当下情状。

“壶中无酒眼有泪，飘飘落叶当纸钱，荒郊寂寞我声声哭，孤坟冷落草木悲。”祭奠无酒、无纸钱，有眼泪、有落叶；荒郊、孤坟，是场景；“声声哭”与“有泪”对应，“草木悲”与“风同悲”对应。

“叹赵家，三世丰功堪勒石，谁料到，万家不识无名碑！”文辞典雅熨帖，上下反对，节奏错落有致。“勒石”就是雕刻石碑的意思，组词有“勒石为界”、“勒石以铭”等，极言意义重大。庄姬的身份，遣词造句就是要典雅。可叹的是，现在的剧本，该典雅的时候典雅不起来，该通俗的时候又无法通俗。如《金花牧羊》刘永祭江那样刘永与驿丞唱词口白一雅一俗相映成趣几近绝迹。

接着，先哭公公。“秉忠诤谏”是第一场的情节，如今“忠魂归何地”？再哭夫君赵郎。“我”“朝朝哭郎郎不应”，“你”“暮宿黄泉谁相依”？夫妻情深，关切之意，朝暮间毕现。“伤情最是想思苦，此恨绵绵无尽期。”末句让人想起白居易《长恨歌》最后一联：“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诗意晓畅，无须赘述。最后哭孤儿。“梦中不见你一笑”，为人母者，未见孩儿欢笑，凄苦何堪？哭公公，用“归”字，忠魂归何地；哭赵郎，用“依”字，暮宿黄泉谁相依；哭孤儿，用“伴”字，小小孤魂谁相伴。身份不同，用词不同，遣词有变化，极其准确。

这唱段以活五度曲，以表达悲苦见长的“衣”字归韵，词曲相得益彰，加上技巧炉火纯青的范泽华先生的演唱，珠联璧合，锦上添花。

7.
越剧《赵氏孤儿》大幕拉起是低沉的《秋风歌》：

秋风吼，秋雨骤，

秋叶片片丢。

秋啊秋，多事秋，

秋虫阵阵啾。

人间沧桑道不得，

只说天凉好个秋。

然后抛开赵盾的进谏被杀等情节，直接把屠岸贾追杀赵朔夫妻的场景推到观众面前，紧贴遗孤主线，剧情设置石破天惊，极具张力。

值得一提的是，剧终落幕的时候，回荡的也是这首《秋风歌》，可谓首尾作了极好的呼应。看潮剧结尾程婴大笑身亡，造型，幕落。戛然而止，给观众的感觉总觉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仓促。若安排后台歌，既能纾缓观众压抑的情绪，对剧情无疑也起到一定的烘托。这该也是遗憾之处吧？

潮剧较京剧，已增加了程婴夫人不舍自己孩儿的戏份，合情合理；也在程婴与公孙杵臼没有冲突的同盟中增加另一层好人之间的戏剧冲突，能引起观众情感的共鸣，也更突出程婴的义气与忠诚。

越剧程夫人索性就叫程王氏。屠岸贾摔死婴儿后，对着婴儿痛哭的是程王氏。这点改动应该比潮剧好。潮剧由庄姬从边幕呼唤孤儿至正中台口，跪地，抚摸孤儿发觉已死，受惊吓，大叫，暗场，留下顶光直射庄姬。庄姬是否能擅自离宫，一疑；设若庄姬发觉婴儿不是赵氏孤儿，岂不让韩厥、公孙杵臼、程婴孩儿全部做了无谓牺牲，真正的赵氏孤儿也因此无从活命？设若庄姬因此疯癫（本来观众从表演程式也认为庄姬确实疯癫了），那与后来庄姬十六年后与长大成人的程武相见又有些不合。剧本可以二度创作，人物可以增删，情节可以移易，但细节一定要经得起情理的推敲。

8.

如果一定还要说潮剧《赵氏孤儿》的遗憾，我想舞美一定也是其中很突出一方面。舞台场景一味追求空灵，悲凉肃杀的戏剧氛围无法更好得到烘托。且一处“胡服骑射”的图景似乎不是很妥当。戏剧发生的时间为春秋时期的晋国，后来一分为三（恰恰就是本剧所写赵盾、韩厥、魏绛的后裔各据一方，成为战国七雄的赵、韩、魏），虽也有一定程度的因袭，但“胡服骑射”是战国赵武灵王的事了。另外服装多用鲜艳的红色作配饰，卜凤、程婴的腰带，程武的披风，在许多场景看起来都非常刺眼，与整体氛围格格不入。越剧在舞美色彩追求上直逼百戏之母的昆曲，值得我们好好借鉴品赏。

算了，就此打住吧。在戏曲中沉潜这些时间不短了，不如看看林兆华导演的话剧吧，那可是濮存昕、何冰主演的。看同样的舞台，以不同形式演绎相同的人生，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