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愁非秋——写在越剧《赵氏孤儿》首演前

wanglang

四季轮回中，我最喜欢秋天，也许是我出生在初秋的缘故罢。尽管春花之烂漫、夏雨之惬意以及冬雪之圣洁都很令人流连，但秋天带给我的意绪更多。箴语上说，“九分秋色八分愁，更有一番风雨在心头”；诗歌里也有“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名句。许多文人在描述秋风时，经常会加上“多事”二字，这当然是一种拟人化的修辞手法，秋风怎么会多事呢？但是，历史上的许多触目惊心的大事常常发生在秋天，只不过天大的罪行都被无情的秋风遮掩了。


诗人骚客常常“悲秋”。而在我眼中，秋天不总是悲的，乍寒还暖，欲雨又晴。忽然忆起了五年前的秋天，在榕城一条幽静的小路上，踯躅着我的身影。那时的我，琐事烦心，生活困顿，灵感枯竭，正经历着将要放弃戏剧创作梦想的阵痛。走着走着，一个形象蓦地浮现在脑海，那是程婴！一个瑟瑟秋风中迷茫挣扎的程婴！一个历经人生大悲大痛大屈辱，却最终孑然一身、返扑归真的程婴！


我常有这种鬼使神差的跳跃性思维。于是，一次悠闲的散步，立即变成了一个急切的创作动力。我不再慢慢踱着，而是一口气跑回家中，从零乱的书堆里翻出《左传》、《史记》，还有元杂剧大家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大报仇》……


经过闭门不出的一个月后，我写出了《赵氏孤儿》第一稿。这一个月里，我哭过，叹过，梦里惊醒过……当然，喜爱秋天的我着意把《赵氏孤儿》写成了一个秋天的故事。秋天有许多颜色，有凄风苦雨，有离情别绪，有秋高气爽，有飘飘的落叶，有霏霏的细雨，还有那收获的金黄、火红的夕阳。程婴是在一个秋天的又大又急的雨夜救出了赵氏孤儿，又在一个落叶飘飘的黄昏离开了赵氏孤儿。当时的程婴，风华正茂，消遥自在，喜得贵子，家庭幸福，却为了赵氏孤儿而变得焦躁不安、心急火燎、步步艰险、处处荆棘，乃至献出亲生骨肉幼小的生命，乃至每天都要忍受羞辱和唾骂，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哭泣，生命被无情地摧残，心灵被痛苦地扭曲。而剧末将要离别孤儿的程婴，年迈苍苍，须发飘然，肉体回归家乡，心灵重返自然。尽管程婴救孤之道义是一个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但这个过程彰显了人性，激扬了人格，诠释了一个真正的人必须具备的处世胸怀。也许有人会问，剧中的几个悲剧英雄，如韩厥，如公孙，在面对生死抉择时，往往义无返顾地选择死，以死亡的方式来拯救别人的性命，来解脱别人的痛苦。为什么会这样子？他们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胆怯，以及对生命的留恋吗？随着写作的深入，我逐渐明白了，他们活得很单纯，对于见义勇为的“义”字，他们看得更为纯粹，那是生命中至高无上的境界。古人活得真是大气，这恰恰折射出今人的渺小，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斤斤计较，为了一些野心私欲而大动干戈。我常常在想，现在人的房子越来越大，装饰得也越来越豪华，而我们精神的家园却慢慢的萎缩了，渐渐的迷失了。所以，我在写这个戏的时候，始终激荡着一种既感动、又失落的意绪。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逝，《赵氏孤儿》也修改了十几稿。改来改去，也许很多唱词、道白都变了，但不变的是我的戏剧梦想，以及秋天带给我的那一份感悟。所以我想说，人间沧桑道不得，只说天凉好个秋。


秋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