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话版《赵氏孤儿》寻求新语境

华婷

国家话剧院在上海公演的《赵氏孤儿》，保留了元杂剧
纪君祥版本的基本框架，在表现形式上，没有采用“现实主义”的诠释方法，不以传统意义的“情节剧”结构作为表达依据，超越了单一的“讲故事”水平，给人以独辟蹊径、耳目一新的审美愉悦感。



导演根据自身对生活的感受，重新梳理、解构原作情节，打破舞台剧演出中的种种陈规陋习，充分调动观众的思维积极性，让观众不是被动地去听东晋时期的一段悲壮传说，而是能动地接受中国人春秋大义的炙热魅力。剧中主题的新升华、情景的新设定、人物的新诠释，充分显露出导演擅长运用多种戏剧语言表现的不凡能力。


赵氏孤儿本为忠臣良将之后，因其父被奸臣所害，遭灭门惨祸。之后，他被忠仆程婴所救并抚养成人，程婴为助孤儿诛杀仇人，不惜牺牲自己。这一悲剧故事在中国流传几千年，已是家喻户晓、深入人心。古代戏曲版本最后以奸臣屠岸贾被孤儿所杀收场，
中国老百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审美情结在此得到消解。


国话版以“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的思路，针对当下社会所存在的不重情义、缺失诚信的现实状况，对内容作了大刀阔斧的增删调整。故事以孤儿听养父草泽医生程婴和义父辅国将军屠岸贾讲述历史为主线，前半部着眼于春秋混战的演绎；后半部则突出了春秋大义与诚信的光辉。他们将古代版本“满门抄斩”移至第一场，增加了世代忠良却不得不弑君谋反的描述，通过孤儿发问，引出“忠臣遭陷”，删去屠岸贾豢养神獒谋害赵盾以及鉏麋、提弥明舍身救忠臣等情节；在“程婴闯关”中增加了韩厥把身边士兵逐一杀去的动作；在“搜孤救孤”中，保持了纪版的基本套路，除“托孤”外，还穿插有景公授命屠岸贾“寻孤”的场面；“孤儿复仇”则完全被取消。

“彰善瘅恶”的传统主题被
“舍命论道”精神所升华，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利、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一律都被低调处理，人的生命权、生存意义被反复拷问，“失义人心不在，失信正道不存”的春秋大义精神得以张扬光大。整个作品自始至终孤儿处于恍惚状态，以促使观众对他未来前途的不断思考。

我们长久以来习惯于现实主义戏剧的表现手法，往往首先从观众的理解力出发，按“讲故事”的程式，架构剧本，企图在观众面前复现真实世界。《赵氏孤儿》故意打乱观众进剧场来舒舒服服“听故事”的思维定势，让他们直接通过感官刺激来思想。

导演将故事发生时间故意作了波浪式地重新排序：它可以表示现在，也可以贯穿过去，以达到反复交代、不断强化的戏剧效果：现在-过去；过去-现在；现在-过去……孤儿时而出现在聚光灯前的表演区，时而隐退在黑纱幕后的造型区，代表着人物身处时段的不同。导演对时间秩序所进行的颠覆，使我们看到在这期间发生事件的外在和内在的变化过程。时间在剧中，被当成了一个容器，一个画框，装进了导演的想象和今昔的对比。

在故事发生的空间上，布景、服装均以红、白、黑三种颜色在台上反复组拼，呈现出人物性格的不同、故事发展环境的有别，写意洒脱。简洁的手法收到的也许是很多导演浓墨重彩都达不到的效果。

大幕拉开，我们看见的是血雨腥风的梦幻场景，孤儿和母亲同时出现在舞台上，鲜明而强烈的舞台形式使观众马上为之惊讶、震颤，孤儿为什么从未见过母亲、为什么有两个父亲的心理期待迅即形成。《赵氏孤儿》所展现的，虽然是艺术家所想象的“春秋时代”，与现实却是息息相关。导演善于将戏曲、电影、哑剧、舞蹈、音乐等表演艺术中的一切有生力量调动起来，在舞台上全方位、立体式地表现善与恶。对观众而言，它们甚至比现实中的善、恶更真实。


程婴、公孙杵臼等义士都是从探讨“诚信”普遍意义的角度得以确立。草泽医生程婴看病问诊，小日子过得清贫自在，岂料命运随着救助赵氏孤儿发生陡转。他用牺牲妻儿生命，背负举国上下骂名来兑现所作的承诺。如此诚信，在今天看来或许难以想象，可他确实存在于史料中的春秋大义之中。

为了让观众信服，如何表达特定时代、特殊环境下人物大起大伏的心理变化，显得很重要。《赵氏孤儿》的台词有着比较独特的质感，简短而凝练，
在托孤一幕，庄姬以一段精彩的对白阐述了一诺千金的诚信原则。在舍子一段，程婴说服妻子献出儿子生命、妻子忍痛答应。导演独具匠心，设计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让演员由内而外，表现夫妻俩欲言又止、撕心裂肺的复杂感觉，朦胧诗式的激情显得很有份量，解决了单靠一般言语动作难以传神的难题。公孙杵臼定计用程子换得孤儿活命时，他们拱手作揖，相互对拜，很少台词，只有做工，其中多少悲壮语言，深厚情感在观众心中直接起伏！

韩厥是一个真性情，有侠义之心的少壮军人，最终被程婴之义举感动，舍身成仁。韩厥倒地身亡的那一刹那，适当的静场，让充满形象和音乐的空间来说话，观众个个无不为“情义”两字得以痛快张扬而心潮彭湃。


屠岸贾形象更是与古版有质的不同。他尽管劣迹斑斑却并非完丧失人性。为达教育目的，屠岸贾让孤儿刺杀的场景，表现了少有的大气，体现了父爱的博大。景公误伤程婴后与屠岸贾进行一场赵氏究竟有无后人的对话构思精到。台下观众对眼前的一切早就心知肚明，唯屠岸贾蒙在鼓里，此时的他没有任何假扮或佯装的因素，原想逃避命运的制裁，却适得其反反地有助于命运安排的实现。他在咒骂程婴是卖友小人时，突然发现咒骂的原来是自己，最后让养子鼓起勇气剑刺自己，导演在这场戏中巧妙设定了反讽情景，将屠岸贾与程婴的“话语”达成某种夸张，以追求讽剌、揶揄效果。


程婴和屠岸贾在最后一场双双死去时，观众耳边响起孤儿在闭幕前的铿锵话语：“今天以前我有两个父亲；从今以后，我是个孤儿，我将独自一人上路……”，眼前这位不计过去恩怨的孤儿，突然变得高高大大。观众此刻并没有对孤儿的报仇与不报仇产生质疑，关心的只是他会不会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中明辩义利，为义而行、合义而动。颇具悬念色彩的结尾，把诚信的出路，诚信在时代中所具备的普遍意义，留给观众回家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