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有感

燕赵魂

期待赵志刚的《赵氏孤儿》已经好久了，从网上“赵王子”计划排演到《赵》剧公演，一直都在关心着该剧的进程，一来是因为该剧是目今越剧创作题材的一次突破，二来也是因为该剧汇集了诸如赵志刚、许杰、张承好、齐春雷等一班阳刚男生的男女合演阵容，当然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还是久别舞台的何英与夏赛丽的加盟，使得该剧多了一个极为诱人的卖点。一个是尹派男小生的代表，一个是昔日傅派的“翘楚”，而另一个也是往日陆派，更可以说是时至今日仍代表陆派最高水平的“原生代小百花之一”。

宁波大剧院崭新的舞台，为《赵氏孤儿》增色不小，愈发显露出该剧的恢宏与阳刚。虽说整个舞台没有小百花的精致与唯美，但野性的装饰与粗狂的风格却让人一下子就被他征服了。看够了越剧的细腻与抒情，突然风格逆转，不由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之前也看过浙江小百花的《赵氏孤儿》，但两种风格却迥然不同，虽说浙江小百花走的是女子越剧的路线，但自从杨小青导演的《西厢记》被外界一致认为达到唯美的最高界境界之后，浙江小百花的演出风格也作了大刀阔斧的改变。《寒情》、《孔乙己》到《藏》均颠覆了之前《西厢记》、《陆游与唐婉》等细腻、柔情、缠绵的江南如水风格。《赵氏孤儿》也一样，更多的是一种类似话剧的风格。

在流派的设置上，上越的《赵》剧以赵志刚饰演程婴，也就注定了程婴的小生表演风格，虽说该剧的年龄跨度比较大，程婴从青年一直演到中老年，在最后两场戏中，赵志刚也用上了髯口，但自始至终，程婴的唱腔都是典型的尹派小生唱腔，而且是带有明显“赵腔”风格的尹派。赵志刚的尹派不但继承了尹桂芳老师隽永缠绵、细腻流畅的特点，经过这些年的积累、沉淀，也初露出一些自己的特点，比一般的女小生更多了一种阳刚之气，在尾音的收放方面也有自己独特的地方。



赵志刚饰演的“程婴”

而浙江小百花的《赵》剧由张派老生董柯娣担纲程婴一角，将整部戏的风格定为厚重、凝练，而董的唱腔也恰到好处地体现了这一演出风格，尤其是在最后一场戏中，董的大段高亢、激情而跌宕起伏的唱腔更是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人物内心的矛盾与挣扎。董柯娣在越剧界的地位众口皆碑，“越剧第一女老生”的称号一点都不为过，她的倾情出演是浙百《赵》剧成功的保证。


董柯娣饰演的“程婴”

当然由于人物年龄跨度的因素，无论是小生还是老生在两个年龄段的演出多少总有点不足。赵志刚以小生行当出演青年时期的程婴，不但形象俊朗，而且唱腔生动、流转，但出演中老年时期的程婴虽说从外形上来看相当成功，（本人以为赵王子的这一老生造型甚至比小生的外形还值得回味）但以小生唱腔演绎中老年程婴，却多少有点不合适。当年尹桂芳老师也出演过程婴一角，但尹老师的声音有点沙，故而其演绎诸如程婴、屈原之类的角色也颇得心应手。而赵王子的声音过于细腻，用来演绎青年角色自是极为恰当，但带上髯口再用“赵腔”演绎中老年人物却稍嫌不足。在观看演出前，我就对这后几场的“程婴”注入了更多的期待，毕竟这是赵王子的转型之作，四十左右的男小生是该考虑尝试一下转型，至少可多向这类成熟、稳重的戏剧人物靠拢。而“程婴”这一戏剧人物因为同时具有小生和老生的特性，因而更可为赵志刚这一年纪提供创作空间，当然更为重要的还是要在唱腔上有所创新。只是赵志刚在这一戏中后几场“程婴”的唱腔并没有给我一个大的震撼。外形的改变只是一个化妆的问题，而唱腔的转变却包含了更为深层的东西。不但要延续尹派的精髓，更为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东西，而这一自己的东西还是越剧界从没有过的从小生唱腔转向“具老生风格的小生唱腔”上，因而不但难度极高，而且风险极高，一不小心便成了“四不象”。其实，依赵志刚的条件，应该具备这一成功的基础。当初赵王子师从徐天红学唱老生，应该会有所积累吧！更何况男小生演绎老生行当会比女生具有更多的先天优势。只是赵王子这一次的程婴形象并没有让我过足瘾。当然，毕竟赵志刚还是思路清晰的，以赵王子目前的年纪和身形再去演绎贾宝玉实在不如他出演程婴或是《家》中的觉新来得合适。而董柯娣以女老生出演传统女子越剧，在演绎青年时期程婴时也是中规中矩，轻重适中，虽然唱腔袭用张派老生，但也并无觉得生硬、晦涩，只是若能再轻柔一点似乎更佳。如同宁波小百花的老生演员郑春芬在《荣华梦》中反串老旦一样，若在唱腔中再渗入一点老旦的沉稳就更加出彩了。根据人物的身份或年纪来调整唱腔以最大程度地贴近人物、表现人物，说来容易，要做到确实是难，但也未尝不能尝试，如袁雪芬在《祥林嫂》和《西厢记》中两位人物的身份和年纪如此悬殊，但同为袁派演绎却都贴切地将人物演绎得淋漓尽致。听听《琴心》和《雪满地风满天》便能从中体会到袁老师的实力了。




孙智君饰演的“程妻”


　　在程妻一角上，浙百以王派花旦洪瑛对阵上越的吕派花旦孙智君。浙百的程妻随着剧情程婴一意舍子而最终“人成疯痴”，导演用洪瑛的王派来演绎此角可为“用心良苦”。洪瑛的王派与传统意义上的王派相比，诸如单仰萍、王志萍等，有着鲜明的特色。也许很多朋友会认为洪瑛的王派不如单、王等人的王派正统，但也正因为洪瑛独特的嗓音特点才形成了她自己与众不同的“王派”风格。洪瑛嗓音“沙而不哑、醇而不腻”，比较适合出演凄苦、哀婉的角色，而程妻一角，“舍子成痴，心苦如药”的处境用洪瑛的王派来演绎可用“恰如其分”来比拟。《琵琶记》中的赵五娘与《赵氏孤儿》中的程妻可谓洪瑛艺术生涯中的两个鲜明的代表，当然〈陆游与唐婉〉中的陆母一角也极具光彩，可见也是洪瑛这一“性格演员”戏路宽广的一个体现。后来又看了一场“东方奇芭”的专场，在那几出可谓浙江小百花经典折子戏中，唯一一出令我感动得想流泪的就是洪瑛和董柯娣“舍子”。那天洪瑛似乎是感冒了，嗓子尤其沙，但其在演出中表现出来的“感染力”却出奇地强，以情感人，以情动人，以情补缺，以情盖憾，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戏曲演员坚实的表演实力。而上越的孙智君以吕派出演程妻，按理说吕派的特色是“华丽英爽、俏丽大方”，以吕派演绎诸如穆桂英、红娘等人物可谓得心应手，出演这类苦情的个性人物似比较少见，但纵观全场孙智君的演出，吕派的程妻倒也相当出彩。一来上越的《赵》剧在剧情的设计上并没有如浙百的戏，让程妻因“舍子”而成痴呆，因而在感觉上并没有浙百版的让人感觉苦情，用吕派来演绎程妻也就不那么突兀了；二来，现实生活中的夫妻关系，使得孙智君和赵志刚在舞台上相当默契，有情才能有戏，那么多年的同经风雨，沉淀的夫妻感情为程婴夫妇人物的塑造提供了不少借鉴，这种纯粹的夫妻本色演出，自然也可掩饰演技上的些许不足，至少那种自然与和谐是一般演员所难以达到的。






洪瑛饰演的“程妻”

很遗憾宁波的演出没有看到何英和夏赛丽，一直以来都对这两位原生代的小百花退出舞台为之叹惜，这次欣闻与赵王子合作再度复出，一直都想再一睹芳容，只可惜未能如愿。只是在遗憾的背面，却看到黄莺与齐春雷的精湛演技，抱憾之余竟也有几许的欣慰。尤其是黄莺的傅派不由令我对这一位少在舞台上见到的花旦为之叫好。上海的傅派一直都是陈颖在唱独角戏，但陈颖的傅派相比较浙江的陈飞和何英、梅绣纹、陈艺，就本人看来还是有所差距的（当然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看法，也许是我的片面之见），一直到盛舒扬的出现才有所改观，但毕竟盛舒扬是小班演员，在机会与名气上自是不能与陈颖同日而语，现在又出了一位黄莺，在唱腔与表演上均有极高的水准，看来上海的傅派该“改朝换代”了。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嘛，“长江后浪还推前浪”呢！

如同浙百的《藏书之家》一改再改、杭越的《流花溪》一稿再稿，每一次改动、每一次复排都会让一台戏再上一台阶一样，也希望赵王子的《赵氏孤儿》能在原来的基础上再进行提炼、完善，不光是在剧情的安排上，还有在唱腔的创新上，都能让我们这些戏迷在日后的戏曲舞台上再次看到一台更经典、更完美的剧目，从面成为赵王子个人表演生涯乃至整个越剧历史上一台里程碑式的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