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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与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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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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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1:23: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故事很长,静心慢慢看。





京都薄命痴人赵氏敛衽百拜!拜上山东青州府临淄县违盟负义郎,姓刘名凤若者。

  屈指数载音容久违,渴想无极。嗟!道路之云遥梦魂难到,鱼鸿之沉杳存亡未知。兹幸天从人愿假鸿使于一朝,敬修尺素表寸心于千里。
  忆昔年郎在京都时曾与家兄拜为兄弟,家母视犹亲子也。由是数光舍下,即奴亦不避嫌疑。 

  孰,聚首日久,各荡春心。偶为钟情所致,愿结凤侣。但虑婚姻非细贵有始而有终,家君尊严,虽有诺而难吐。是以虽怀归郎之心,而未尝轻许巫山之梦也。不意郎窃玉情殷,日弄情于眉睫;偷香胆大,竟吐心于耳边。奴思女慕贞洁,当十年待字苟能托身得人,何妨舍经从权,遂与郎有三朝之约也。虽然虑人心之不常,终是残花蝶杳念神明之所畏,莫如誓海盟山。由是同赴佛前,对神相祝誓曰:神灵在上,监我二人,各有爱怜,愿结婚姻,若有改变,祸星降临。郎想此誓岂奴之自言也哉。

  噫!自盟后各归私室,名虽兄妹情同鸳鸯。奴于此时,原幸托身之有人,初不在于归这事也。不意郎春情飘荡,轻狂屡屡卖俏与人前,略无顾忌。

  值奴放学归家,见郎如此轻佻,大失所望。遂以正言将郎触犯。本系厚望之深心,非有拒绝之恶意,岂知有伤尊面哉。即言语或涉冒突,念彼时奴方十五,郎亦当以年幼海含方为丈夫之胸襟。

  孰意不察愚衷,竟忘大德,而思小怨乎。遂见兄默然无语,幸幸而归,自此以后永绝音容。奴于此际深自悔责,追之无及,满腹忧虑,不知所以。曾于房中作绝句一首以明心曲云:自从把袂祝神堂,静在春楼待凤翔,不料深情成薄幸,爱郎珍重却羞郎。

  时岁既改,郎终不至,遂暗托人寻贵铺,方知郎久不在彼矣。然,终不意郎回故乡也。奴惟计郎回嗔作喜,重修旧好,冰消雾释后会有期。焉知郎之情若流水哉,曾于窗下作长相思词以冀郎:闷悠悠,恨悠悠,寂寞空房几度秋,腮边泪横流。对花愁,对月愁,何日更逢赋好逑,结伴在河洲。

  不意光阴易逝,日月如梭,曾几何时奴已二十有三矣。屡见蜂俾蝶使往来不绝,月老冰人议论纷纷,奴于此时亦惟假托善言不露隐情。只称家君多病奉养无人,家兄劳于王事,在家日少,与阿母阿嫂分劳非我而谁?及此而亲事遂搁。

  不幸年余先君下世,举家悲痛,家兄丁忧,料理丧事毕之后而议婚者又至焉。奴于此时仍是不吐真情,但以孝服未满不便于归为辞,而亲事又止。

  时至乾隆三十四年秋九月。幸令尊翁至京来启,令祖母亦曾辱临舍下,与家母家兄叙寒温毕,奴不顾面羞向令尊询万安,复致词席前曰:刘仁兄安否?此系奴要事,故用此有心之问也。而孰意令尊翁言语含糊,竟无心之答哉。及席终告散,奴遂闷归空房,垂首无语,满目流泪,罗襟尽湿,灯下长叹,梦中短吁。嗟哉!命其薄如纸时忧心而如结,遂一病而不起,对茶饭而欲呕咽,药饵而无济痛。往事之寂然,徒恹然待毖,犹是念奴死后家母家兄并不知奴为谁亡也。郎偶或至京亦不知奴被郎断送也。念及此,遂免强坐于灯下作西江月,以明志。漫悔当初短虑,须知命也如斯,将来重会究无期,那得神风送至,可恨忧怀未吐,家人枉觅良医,素闻妙药出临邑不得,终是无济。

  书于片纸贴之枕旁,以计家兄会意也。不料家兄时时问候,竟若未之见者,然及大病三月终不痊。

  幸有正黄旗佛太太者光临问疾安慰之余,便见词而晓奴之病由矣。赖太太口直心快达意于阿母阿兄,复极力劝解奴病稍愈,便代为寻郎之下落。奴知郎已回山东十有余年矣。幸太太嘉奴之节遂许若赴山东时必为奴带字寻郎赴京践约,彼一时奴病愈也。喜再见之有期,庆福音之非遥,遂于红签上集千家诗以志喜曰:三月残花落,更闻茅檐长,扫净庑苔。洛阳亲友如相问,前度刘郎今又来。此句之集也,喜不自胜,遂作痴想耳,岂知郎至今不来哉。

  幸值三十六年三月十八日,前佛太太驾临舍下向奴而言曰:吾将山东青州府去,四月初三日起程,速修书札我与大姐捎去,料刘郎见字必来也。言讫奴与阿母拜谢太太厚意大德,及太太回府,家母遂命家兄修书一封,以待太太起程。至四月朔日,遂将书送至都统府付于太太,自此以后冀望之情刻刻萦怀,昔年之好常叙梦中,曾于半夜绝句一首以写怀曰:独坐空房已数春,同稠胜事梦来频,薄情最是窗前鸟,唤去青齐可意人。如此梦景夜夜无殊,宵合昼散,瞬息半载,时已岁暮七月有余而郎竟不见来焉,是诚何心哉。意者太太之用人不当,遂致将书信失落也。否则误投非人隐匿回复,图物害义也。不然何去书年余而郎竟无信音乎。奴当此际狐疑莫释,闷气塞胸,夜不能寤,度日如年。

  嗟!我生之不辰,书空独语,叹遭逢之不偶,泪落如泉。由是独处空房,心灰意懒,对镜凝眸,泪面枯槁,饭食懒进,蓬首垢面,不事脂粉,奴惟望西山洒泪,对白塔而伤神,恨车声之辚辚,厌马鸣之萧萧,风花月柳无非带愁积恨之景,鱼游燕掠尽是增悲惹怨之端。凡所谓触目伤怀者可胜言哉。

  奴于此时生不如死,死不如速。遂闷闷闺房将有自尽之势。幸家嫂会意遂同母私劝曰:书去郎不来谅必有他故。安可青年而遂夭乎。况老身不夺尔志,又无强暴凌逼尔,兄为尔修书未尝违尔愿,焉知非书物多金重,为非类所得而未之见乎,是皆未可知也。且待有回山东者,尔再修书札托人带去,则焉知刘郎不来乎?子姑待之,何以短见?为言及此而奴恨稍释,遂援笔作浪沙词以自解曰:且莫苦怀散步幽,阶间将色繍,细安排。万紫千红皆娇美,好绣弓鞋。对镜正,金钗面瘦如柴,啼痕且莫滴香腮,但等良人朝夕至,慰我余骸。

  自此之后惟计捎书之有人,不复作黄泉想矣。幸有朱老先生欲返故乡路便山东。家兄闻知遂报于奴,及问起程之日,即在来朝,母遂命奴速修书,好付伊带去。奴忙觅纸笔,手不停挥,自午至夕,纸短情长,书不尽意。复对烛挥毫,饥不暇食。遂将历年为郎所作诗词,谨择敷陈而直言之者,补叙于中,以表奴之数载眷恋耳。至于因物起兴触目生感,皆不暇录。此书之修系于三月十五日之夜也。倐尔鸡既鸣矣,烛将尽矣,遂更烛弄墨,谨将平日所言者并书于后。

  忆自郎归,满腹无聊,举目击者萧条,空闺房寂寞羡舞蝶之双双,恨桃花之结子,南院诸姑各占凤侣,北邻众妹早偕鸳伴,即如我们张表妹者与奴同庚也,其所生之女已别郎时之年相若矣。奴独何心能不悲乎。奴心惟是红绫一条,书郎八字系胸前,时刻不离。至夜灯下,对郎八字暗泣,一茶一饭必奠必祭,呼刘呼郎如此而已。

  郎试思之昔年之交情不足念,而神前之盟言可忘乎。旧日之言语纵可忘,今日之情形能忍乎。再问再讯,不知郎之永弃奴者是何故也。意者为家母所猜前书未入郎目,但前书为家兄所修,不过合府请吉遂言音信久疏,家母渴想,让刘贤弟即忙赴京以慰母望。更言有要事相商,并未言及奴之痴待耳。尚带裤一条,荷苞一对,文银五两,第不知是未之见也或见而不来也。即见而不来情有可原,奴亦不过责于郎耳。若此书之寄则不可与前书同年而昔畏语矣。倘朱老先生到府之日,郎见书务必光临不必再作畏难也。奴今后以诗词冀望曰:平嗔以早无,即忙赴京莫相辜,吟余搁笔方痴视,认作幽闺怨女图。忆昔嫂常言郎归故乡当必别寻佳偶,岂独阿姑一人哉。郎果如嫂所言已有贤配以奴想来原自无妨。一夫二妇古人常有,两相辞让,如友如宾,度岁月共仰良人,奴虽不才敢保无寡郎。试思之此人间之乐事何惮而不为哉。若书到之日,郎果不念旧好弃予如遗置悬于九霄,忘盟言于云外,亦求速赐回音,使奴绝望字来之日即奴尽命之辰。亦惟将郎八字系于胸前,空房自缢,永远流连,抱冤寄于地下,怀余恨于黄泉,则痴奴之红绫即可作负义郎之白骨,尚伴之孤鬼,何如得觏金面。虽朝生夕死尚为有主之痴鬼。郎念及此或不惮道路之长整修行装也。临签涕泣,不知所言,或来或否,任郎尊意。此书之寄上带戒指一对,汗巾一条,荷苞一对,文银一两,物薄情重,请负义郎验收。

  又拜上山东与郎素不相知者。因奴余意未尽,敢以书并诗拜托:素晓刘郎不识丁,乡亲哀奴苦难明,书中无限幽闺恨,解向刘郎你细听。若乡亲览见奴此书,深念奴意起意理之大勇,动恻隐之仁心,吐甘言以相劝,出苦言以交责,使负义郎束装就道急赴京师皆乡亲之鼎力也。奴敢不怀悬感德哉?漫云女流无以为报,奴兄现在驸马府,虽官小禄微亦可以报大德于万一也。亲友情思何惮口舌之劳而不成人之美哉?独是地灵人杰,固多佳士,而古道云:遥不乏匪类识理君子,览奴此书必以奴为守义节妇;如村野俗夫,览奴此书焉知不以奴为无耻妖狐哉。若奴果为无耻之妖狐,则数载之愁可以不必言千里之痛,书可以不必寄矣。且奴不能借纸笔而代白,则万种痴情亦惟埋没于闾里而已耳。将何以遥达于千里哉。

  书终纸少,东方既白,敢再以绝句二首以烦尊目:字到名邦死不虚,泪痕犹自沾奴祛,遥知海岱多情辈,应怜痴人一纸书,计别刘郎十四秋,假鸿带字赴青州,生平最爱关睢鸟,独坐西风燕子楼。倘乡亲劝刘郎赴京不以奴狐视,奴则幸甚。

  乾隆三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发于得胜门里二十九岁痴人赵氏再拜书

                                               


    原书后批语:此书可以正气观之,不可视为淫词,笔仗婉柔,痛哭流涕,千载而下,读者莫不伤心,虽风流而贞洁,直透宵汉。女子为文可谓至矣!

   友人耿梦九兄语:正气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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