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最后一个赵氏》（中）

河北人

5、

已近年关，可是赵池还有村主任老刘头、会计田澄三个人的工资都拖了半年没见影儿。作为村支部书记，赵池为了这事儿没少跑乡政府，却几次可都被乡领导以乡财政困难再讨论再讨论为由挡了回来。这次赵池硬着头皮就想再跑趟，碰碰运气也好，给党和政府当差，也不至于就让他们饿死吧。

当他骑摩托车车走在尘土飞扬的生产路上时，迎面遇到了村长老刘头，赵池叫他刘叔，相互点头打了个招呼，赵池本想就此别过各忙各的，可是他看到老刘头下了车子，招呼他停下。

赵池问：“刘叔，有什么事吗？”

老刘头看了看空旷的四周，这么有些神秘兮兮地问：“小赵，听说乡里翻帐呢？好像县里纪委又派人下来了呢？”

赵池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做的事问心无愧，就说：“没事儿，有什么事儿我顶着，刘叔你把心放了肚里好了。”

赵池来到乡政府后，竟然遇见了孙委员，就是当初找他谈话让赵池做支部书记的那个。这人都四十四五了，可能用脑有些过度，头顶头发不多了，基本处于地方支持中央状态。他做组织委员三年，本想能跟着上任乡党委书记升迁一块儿鸡犬升天讨个更实际些的一官半职，没想到三年了，竟然就能没升没降，可能工作起来没什么积极性，赵池和他攀谈起来的时候就感觉他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也正因为如此，赵池意外地就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些实质性的内容。

赵池和他谈起有关自来水补贴的事儿，孙委员就说老赵你是真朝还是假朝？这会儿还有谁把那些风里影里的事儿当真，让你先垫上你就垫上啊？那部分补贴的钱根本就没拔下来，就是拔下来也轮不到村里花的份儿。现在不管县里乡里财政都那么困难，钱到手跟谁走，就是皇帝买马的钱也照花不误。你们赵家官庄安自来水村委补了多少钱？赵池就说接近一万块呢。孙委员就笑，吹了个口哨竟然就欲转身走了，只留给赵池一句话：听说省里合并乡镇，两河乡要撤消了，赵书记你就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话，赵池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心想：什么样的干部啊，整天家喝的跟捷溜龟似的，整天家不好好琢磨着怎么能把事儿干好只琢磨着怎么着贴乎上级领导，难怪得不到提拔呢。

赵池看了看表，上午八点，这个时候乡长差不多应该在开周一的例会，他就上楼打算去堵乡长的办公室的门口，他心想：你乡长开完会，也总得回办公室趟吧。一个小时后，赵池很如愿，在乡长办公室门口堵到了他。乡长很不情愿的样子，没接赵池献殷勤递过来的烟。在办公室坐定之后，也没让赵池坐下。当赵池说明来意之后，乡长不直接回答，却问道：赵家官庄自来水水费收的怎么样了？赵池就回答说收了接近一半了，有五六千块钱了。乡长就说那好，你把那钱交到乡财政所里来。赵池面露难色，如果没想错，这应该是他为了自己和老刘头、田澄那几千块钱的工资来乡长这儿跑的第七趟了。乡长见面别的不谈却就直奔有关自来水费的主题，赵池感觉挺失望。

乡长也大约看出了赵池的心思，尽管他是新干部，但处理问题的办法还是有的。只见他挠了挠头，又接着说：这样吧，赵池你也很不容易的，过年了，尽管你也看到了，乡财政确实很困难，但我们还是一定会想办法竭尽全力把你们的工资给发下去的。好不好？

赵池知道这是和他打官腔，就不回应。乡长轻咳了一声，接着说：这样吧，你先把那自来水费交到财政所。这不还剩下五六千块钱的自来水费嘛，你看看想办法年前收上来，然后你们三个分一下当工资就好了。

赵池一愣，他在想他们三个把自来水费给花了，那明年赵家官庄村的自来水如何运行下去呢。乡长见他出台了这么好的政策赵池还在发愣，就有些不悦，说：好了，好了，我还很忙，就先这么着吧。说完起身准备送客。


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池就感觉他的这个年过的遭透了。

先是村里纺线厂的事儿，莫名其妙的，乡里染线厂就断了同纺线厂的合同，理由是纺线厂产品质量不合要求，而且价格还太高。人走茶凉，这件事儿他赵池就是用头发丝想想也知道肯定是与他们感觉中自己的后台―――县委书记调走有关。赵池是说破了嘴也没用，人家对他很客气，但就是口气不肯有丝毫的松动，不需要赵家官庄供货就是不需要了，一丝一毫也不行。他记得半年前纺线厂开工的时候，村长老刘头曾经私下对他说要向染线厂那些小老板还有乡政府的领导“走动”一下的，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厂就会又黄了。当时赵池很为难，因为办厂的钱基本都是庄里几个算是有钱的大户入股，然后赵池许以高息才贷出来的。本来挣钱就不多，这再要是不明不白送出去一些利润，他实在不好向那些股东交待。现在可好，刚刚开动的织机隆隆开了没有半年也许还磨热呢就又停了下来，库里还压着成垛成垛的棉线捆呢。赵池后来心一横，这个厂是自己当初挑头办的，要是欠了一屁股债黄了摊子，那村里人本来就对他有些意见，不把他赵池“红烧”了才怪呢。赵池就心想：不管了，他从厂财务上支了五千块钱，坐车去县城买了两条金项链，抽了时间悄悄把一条送给染厂的头儿，一条送给乡长。赵池去的时候事先还做了两手准备，穿的羽绒服里悄悄揣了一把刀，意思是想如果染线厂还和他耍滑头，那他就把刀拍到他办公桌上，看看他怎么办。他甚至在想：这个厂子如果完了，那他赵池以后也就不用再在赵家官庄混下去了。但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在乡长干预下，染线厂终于答应下来把现在纺线厂所有的存货照单全收，但，以后具体和要纺线厂签什么合同，以后再说。意思很明显，要赵池早做准备，或者另寻出路，或者收一单货送一次礼，或者干脆关了厂子。

再是村里自来水的事儿。当初赵池他们选自来水水源是经过慎重选择的，找了村外田地里一处绝好的水源地。但不知为什么，一年下来，那处水源地出来的水突然也变浑了，变得一点儿不比村中水井来的水好。村里有人传出怪话来了，说是当初选建大井的时候是赵池吃了回扣。赵池感觉很汗，心想：这选址能有什么猫腻可做啊，真是怪了。

还有一个是最让人心惊胆颤的：村里小学一个冬天突然查出来了四个白血病孩子。那几个孩子最初的症状表现也就是流鼻血，而且一旦流起来就非常难止住。刚开始这没有引起村里人的足够重视，后来还是一个家长的兄弟在县人民医院当大夫，他从中看出了不正常之处，坚持要去县里检查一下，这一查不要紧，不亚于引燃了一个定时炸弹，白血病！而且其余几个有相同症状的孩子只有一个幸免于难。一个村一时间出了四个白血病孩子，这事惊动了县防疫站驻村检查，最终把问题的源头锁定了村中的自来水上，说是自来水里重金属铬铅铜含量严重超标！赵池就差点儿晕了，一年前村里自来水选址拿水样去检测的时候，可是一级饮用水标准啊。但事情已经出了，乡里最终拿了处理意见，一是封锁消息，严格保密，绝对不能走露风声。二是由乡里出钱，在更靠近村的一个水质相对较好的地方另打一口井。这次，水质相对好一些。

另一件事情是涉及赵池家人的。他的嬷嬷一进冬后就基本不喝或者少喝茶了，这种基本生活习惯的改变对于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年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儿。赵池记得嬷嬷其实很早以前就一个劲儿叨叨说村里的水不如以前好了的，但他一直没当回事儿。

“哎！”赵池在路上重重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怎么一个烦字了得。



6、

这个冬天，赵池感觉自己好像在安排“后事”一样。


有关纺线厂的事儿，他安排人清算了一下资产，又四处活动寻找买主，看看有没有老板能看中厂子的设备。他感觉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强能把村里几个大户入股的钱还给人家，至于自己当初许下的高息，基本上已经属镜花水月一类性质的事情了。很明显，没有老县委书记的荫罩，他的这家纺线厂根本就无法继续存在下去。管理不善，赢利不多，当然，如果以后每单货赵池都去活动活动一下的话，纺线厂兴许还能苟延下去，但本来挣钱就不多，有点儿钱再送礼了去，这厂子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他不想蹈前任支部书记的覆辙，他就想在自己还没给村里铺下一个更大的烂摊子之前赶紧收手。他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出合理价格收购厂子的买主，他都计划好了，明年一开春，就停工，兑现工资和别人的股份。


年前晚上没事的时候，赵池就骑个车四处转。两河乡顾名思义是两河相夹，有地上河，可能就有地下径流，他想赵家官庄地下水之所以恶化这么快，肯定是上游有污染源。他去河东请了自己在邻县环保局供职的“爷爷”赵均来帮忙，好吃好喝求他帮忙勘查一下自来水被污染的原因。



赵均后来就来了赵家官庄不止一趟，对这个到处鸟语花香的处所，赵均倒是表现出了很留恋的情绪，还道：赵池，你说这就是咱们赵氏祖上一直居住和繁衍生息的地方吗？赵池回答说：是的！又补充道：而且还不是一代两代，是至少六百年呢。


赵均让赵池骑摩托车沿着河沿着村庄四处转，赵均奇怪地看到两条河并没有多少污染，河水不是很清，但也不是很混浊。赵均看到两河乡土地肥沃，人烟稠密，几乎是村子连着村子，村与村边界不是很明显。


赵均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对头的地方：这个两河乡几乎村村有小工厂，染线的、产碱的、造油柒的、造纸的，更甚一步是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化工厂，论说这么多厂子，又没污水处理措施，应该会把两侧的两条河污染的红红绿绿才对，但奇怪的是：两条河没有任何变化。那，这些污水哪儿去了呢？


赵均于就说：赵池，我回趟环保局，去问一下单位那些老环保们这可能是什么原因吧。


几天后，赵均告诉赵池说：两条河里的水是下游城市的主要饮用水源，对排污管的很严，那么多厂子不敢明目张胆排到河里，但却又不见满街满坡的污水，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打了深水井，把污水回灌进了地下！


赵池被惊地差点儿扶把不稳从摩托车上摔下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那不是一件断子绝孙的缺德儿事吗？天，这不是明摆着要灭这一方生灵吗？！


赵均看赵池反应很激烈，就又补充了一句道：我去你们水利上查了资料，上面说两河乡这儿不但有两条地上河，而且地下还有几条相对独立的地下泾流。上次你们选自来水水源地明明是检测了水质没事儿，半年后却发现水里重金属超标，就是这个水源所在的地下河上游被人打了深水井排了污水的原因。赵均又接着说：当然，我也不排除别的原因，这些厂子排污一般非常非常隐蔽的，我那个老环保同事说他当初就查处一起这样的事件：他们打了深水井，然后在上面覆盖了土，还种了草皮，除了几个知情人之外，外人根本就无从知晓。那次还是因为厂子起了内哄，有人揭发我们环保部门才查出来的。当然，这种排污方式必须有个条件，就是得有两河乡这样有地下河的情况，污水能被地下河流水冲走才行。很不幸，可能两河乡就属于这种情况。


赵池听着他的这个“爷爷”讲完，停下了车，蹲在了地上，点上了枝烟，迎着风开始抽。


正是大冬天的，赵池带着赵均回家的时候却在村边的一条大沟边见到了两个孩子在沟边抠着什么。赵均尿急，就让赵池停下车等他。赵池下车后认出了那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外号叫“胖墩”，人长得虎头虎脑，非常可爱机灵，今年却刚刚被查出有白血病。赵池于是走上前去问“胖墩”在抠什么呢？“胖墩”就告诉他说自己在找冬眠的赖蛤蟆呢。赵池就问找它做什么呢。“胖墩”身边的姐姐快言快语，接过话头说：拿冬眠的赖蛤蟆火烤了来吃，偏方治大病，能治我弟弟流鼻血的病，大夫说的。



赵池于是就沉默了，县里封锁了消息，不许医生们告诉村民说孩子们得的是白血病，得病的几个孩子以及家长还幸福着呢，以为这怪病能治。



送走了“爷爷”，赵池又迎来一件更糟的事儿：嬷嬷渐露病态，眼看着可能就要挺不过这个年了。！所谓“年关年关”，这个年，本质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关口的。赵池感觉这个真是糟糕透顶了，论说到了嬷嬷这个年纪，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真待发生了，赵池却又感觉无法接受。从县人民医院查体回来，医生告诉赵池说：小伙子，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买给老人吃，有什么愿望尽可能满足她，老人不行了，准备后事吧。胃癌晚期，早已扩散了。！



赵池本想把胃癌瞒下来，但嬷嬷是何等聪明的人，尽管看不清东西了，却很明白自己的身体。反过来倒是安慰赵池说自己活到八十靠外已经是很幸运了，老天爷哪天带走自己都可以。嬷嬷说：我只是不放心你，你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为人太过实诚，有一认一，不晓得灵活变通。既然知道自己这样的脾气，还非要去担那个什么支部书记，将来就怕你吃亏啊。


赵池于是就苦笑，心说我自己现在是苦得要命呐，当初硬着头皮来当这个书记本想办点好事为赵家在村里赢得好名声，没成想是狐狸没打着惹了满身骚。


年前是讨帐的好时候，赵池和老刘头、田澄兵分三路挨家挨户收自来水费。赵池事先和他们两个把事情讲明了，他把村里划了片，户数基本相等，然后告诉他们各自收各自的，收了以后就不用上交了，这都是乡里说好的，顶各自工资好过年。


赵池算是运气不错，到农历腊月二十八的时候，他统共收到了一千二百块钱。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赵池叫了几声让嬷嬷出来吃饭，却迟迟不见她应声，，就让自己老婆进去看看。他老婆惊叫了一声，赵池就知道大事不好，赶紧冲进房里，却看见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穿好了新衣服，平躺在炕上，早已停止了呼吸。


赵池拿收到的一千多块钱给嬷嬷出了殡，这可倒好，省得忙年了。赵池和自己老婆结婚四年却一直未曾生育，两口子过年的时候就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守着过了年夜。赵池突然就感觉很寂寞，两河乡的乡土规矩，除夕守夜，第二天一大清亲戚之间会相互走动磕头拜年。赵家在赵家官庄就只此一户，连走动一下的可能都没有。再说了，嬷嬷新逝，守丧期间，赵池也不能出门。倒是河东顾家寨赵池的同宗“爷爷”赵均来上门找酒喝了。爷俩儿把盏言欢，又喝到大醉。


赵均说：我又去查了一下相关资料，像赵家官庄这种污染的情况，一旦地下水被破坏了，就是马上让所有工厂停工，最好的打算估计也要三五十年才能恢复清洁。何况，你能有什么办法让那些厂子停工吗？


赵池就摇头，他感觉这个年过得让人郁闷透了，就把自己近来一直愁的纺线厂、自来水、村里孩子白血病等事情一古脑又向赵均叨叨了一遍。赵均听完就劝赵池说：算了，没有那个金钢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儿，世上的事儿并不是仅凭一腔热情就能办好的。我看你就听我的吧，当官你不行，出了正月就申请把这个支部书记给辞了吧。


赵池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他又对赵均说：我想去趟老县委书记那儿一趟，把咱们两河乡的情况向他反应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他出面调停治治上游那些村的小厂子。赵均就笑，说，你看你看，又犯政治幼稚病了吧？你怎么就能肯定人家老县委书记肯定就会答应你来管这摊子烂呈儿，再说了，人家现在都是地区的副书记了，你就肯定一定能见上人家一面？即使人真答应这件事，但天高皇帝远的，他又不是县里的直接领导，现在再来说个话，人家听不听还是另一码事儿呢。你怎么就能肯定村里几个孩子的白血病就肯定是与地下水有关？再甚一步你就怎么能肯定地下水的污染就与人家上游的几个厂子有关，更甚一步，你能找到人家暗里那些倒灌排污口吗？听我的，我觉得这个赵家官庄实在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了，还是赶紧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赵池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