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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赵世家》考辨
《赵世家》中对赵氏孤儿的故事是这样记载的：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屠岸贾者，始有宠於灵公，及至於景公而贾为司寇，……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於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公姊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於宫中。夫人置兒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兒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兒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遂杀杵臼与孤兒。诸将以为赵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後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後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適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後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於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兒，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及赵武冠……程婴……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後。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这里，有几个问题。
其一，祸首为谁？祸因为何？
据引文，祸首为屠岸贾，其于晋灵公时得宠，景公时任司寇。从他敢于不请而擅诛赵族，且不受责罚的情况来看，似应是专擅国政的权臣。但《晋世家却对他不置一词，且《春秋左传》也从未提及他。如若屠岸贾处权臣重位,《左传》及《晋世家》不应遗漏如此。
所以，导致赵氏族诛的应非屠岸贾。其他文献中是这样记载的：
《左传》：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
《国语·晋语六》韩厥语：昔吾畜于赵氏，赵孟姬之谗，吾能违兵。（《左传》鲁成公十七年所载韩厥语，《国语·晋语九》所载智伯语同。赵孟姬即赵庄姬，孟为排行老大之意。）
原来，此事与赵庄姬有关。
文中所说“赵婴之亡故”，指赵婴齐被赵同、赵括流放致死一事。
《左传》鲁成公四年（前587）：晋赵婴通于赵庄姬。
《左传》鲁成公五年（前586）：原、屏放诸齐。婴曰：“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不听。婴梦天使谓己：“祭余，余福女。”使问诸士贞伯。贞伯曰：“不识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祸淫。淫而无罚，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
如前所述，赵婴是赵衰之子，与赵同、赵括是同母兄弟，与赵盾是异母兄弟。“通于赵庄姬”，这是夫叔与侄媳通奸，属于乱伦行为——这也佐证赵盾年龄应远大于赵婴，因此，赵婴遭其二兄的放逐并致死。
看来，赵庄姬诬告赵同、赵括谋乱是对流放赵婴齐的报复。但是，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流放赵婴的是赵同、赵括，实际的受害人赵朔却没有参与。
赵朔见于史籍的活动，有年代可考的是晋景公三年（前597），即“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左传》鲁宣公十二年、《史记》卷三九《晋世家》、《史记》卷四三《赵世家》。）而至景公十一年（前589）则为“栾书将下军……以救鲁卫”
（《左传》鲁成公二年、《史记》卷三九《晋世家》）。可见，景公十一年赵朔可能已死，故以晋景公三年时的下军佐栾书升任。
在《左传》记载赵婴与赵庄姬私通一事时，称赵朔妻为“赵庄姬”，“庄”即为赵朔死后谥。
这些均证明赵朔在景公十三年（前587年）前已死，当时赵氏宗主已是赵括，赵庄姬亲子赵武只是庶子。
再让我们看看那场杀戮中被杀的到底是什么人，是否如《赵世家》所言，包括“赵朔、赵同、赵括、赵婴”。
如前所述，在事发前，赵婴、赵朔已死。《春秋》、《左传》、《晋世家》、《国语》等，均言晋景公诛杀的对象是赵同、赵括。而赵朔之子赵武安然无恙，即所谓赵氏族诛，实际上是指赵同、赵括两个支族的被族杀。而至“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时，原赵姬所生诸子已或被族灭或身败名裂（赵婴），仅狄女后裔（赵盾一支）独大。
在参考其后两千多年的宫廷斗争后，也许我们可以从当年那简单的记叙中猜想出一种可能。
赵庄姬诬告赵同、赵括作乱，置自己姐姐或姑姑（赵衰之妻赵姬）亲生子嗣于死地，实际目的乃是为亲生子赵武恢复宗位；而之前赵婴之死恐怕只是括、同、婴三兄弟间错误的自相残杀，而赵婴所言“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也一语成谶。
除赵庄姬的诬告外，以栾氏为首的诸卿倾轧，则是赵氏族诛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赵婴所言：“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
《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前550）：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
这都表明在晋国内部赵氏与栾氏不仅存在矛盾，而且早已尖锐化、表面化，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当赵庄姬向晋景公诬告赵同、赵括之后，栾氏、郤氏便趁机出面为赵庄姬作证，或者双方早有合谋，于是促成了晋景公对赵同、赵括家族的诛杀。
自晋景公十三年（前587）“栾书将中军”之后（《春秋左传》鲁成公四年），他成为晋国的主要决策者之一而以当时赵氏之势力，如果说有某个人在晋景公灭赵氏事件中起主要作用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栾书而非默默无闻的屠岸贾。
由此可见，赵括、赵同被族灭一事，实际祸因乃是赵庄姬为其子赵武夺取宗位和栾氏为首的派系倾轧。
其二，赵氏族诛与赵武复立的时间
《赵世家》、《韩世家》称灭赵氏一案是在晋景公三年（前597），十五年后，亦即晋景公十七年（前583）又复立赵武。
但《春秋》、《左传》、《晋世家》等所记不同。
《春秋》鲁成公八年（前583）：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
《左传》同年记载此事更为具体：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従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文中：武即赵武，成季、宣孟即赵衰、赵盾。
《晋世家》景公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奈何绝祀！“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晋景公十七年亦载：复赵武田邑。
可见，赵氏族诛的时间，是晋景公十七年（前583），而非三年（前597）。
并且，在晋景公四年至六年（前596—前584）之间，赵氏家族成员活动见于史籍的颇多。
《左传》宣公十五年（晋景公六年，前594）：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
鲁成公三年（晋景公十二年，前588）：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皆为卿。
鲁成公四年（前587）：晋赵婴通于赵庄姬。
鲁成公五年（前586）：原、屏放诸齐。秋八月，郑伯及晋赵同盟于垂棘。
鲁成公六年（前585）：赵同、赵括欲战。
这些记载均说明，赵氏族诛不在晋景公十七年（前583）之前。
但赵氏族诛与赵武复立同在一年之内却实为可疑。赵氏族诛，赵武复立，又恢复原田邑，这期间需要一个过程。赵同、赵括是在鲁成公八年（前583）六月被杀，那么，仅在半年时间内就完成这个过程似嫌太短。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在成公八年条推测：“据《赵世家》，韩厥劝晋景公复立赵武，应在两年后的景公患病时。”杨先生之所以作出如此推断，是因为《赵世家》叙赵氏在晋景公三年(前597年)被杀后，“居十五年(亦即晋景公十七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即赵武)”。杨先生的观点或可供参考。
其三，赵武是否为遗腹子
《赵世家》言赵武为遗腹子，而而如前述，赵朔死于前589年左右，而赵同、赵括灭族于前583年，当时赵武已与其母在宫中（《左传》鲁成公八年：武从姬氏畜于公宫）。可见，《赵世家》中对赵氏孤儿的记载错漏颇多，纵“无韵之离骚”的中也有矛盾不确之处。
附相关大事略表：
-655年 赵衰随重耳至狄
其间娶狄女生赵盾
-644年 赵衰随重耳离狄赴齐
-635年 重耳复国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
其间赵衰娶文公女，生括、同、婴，迎狄女、赵盾
-622年 赵衰卒，谥为成季，赵盾任国政
-599年 景公元年
其间赵盾卒，谥为宣孟，赵朔嗣（赵朔娶赵庄姬）
-597年 景公三年
-587年 赵婴通于赵庄姬
-586年 括、同放逐赵婴，赵婴死
-583年 赵同、赵括灭族，后赵武复立
-545年 平公十三年，赵武卒，谥为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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