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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奶奶梁周氏
那时候大概晚上七点多钟,爸爸妈妈都还没有收工回来,我和老奶奶-就是爸爸的奶奶-一起在家里看电视。我嚷着要喝水,老奶奶马上到堂屋用大碗倒了一碗水。在跨过房门的时候,它的小脚被门轻轻的绊了一下,没有站稳,碗掉到地上打碎了,她也扑倒在地上,眼眶刚好割到摔破的半边碗上。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血已经开始从脸上流下来,流了有一碗的血。我开始哭起来。因为在哪个年纪,除了哭,我没有能力做任何其他的事情。感谢上帝,老奶奶只是割破了眼眶上的皮肤,眼睛没有事情。
后来我在西安读大学的时候,1998年,老奶奶刚好98岁,去世了。家里人都没有告诉我,直到我回家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晚上家里的人都在,连她远在台湾的小儿子也回来了。那个晚上我没有象他们想的那样放声大哭,只一个人在角落里,慢慢的回想过去有关我的老祖母的一些事情,有时会哭,有时会笑。
老奶奶是1900年出生的,目睹了大清朝,民国,新中国的种种变迁。她除了知道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以外,她不恨任何的政权或者兵。她说有时候上半夜先是日本人打进来,然后国民党军进来打跑他们,然后很快游击队又打过来打跑国军。她只说这些孩子可怜,那么冷的天在外面跑来跑去。她有着辛酸的一生,然而在我的眼力,她大多数的时间是快乐的。那时侯她的丈夫吃喝嫖赌,家底很快挥霍光了。为了养活我的三个老姑和爷爷,二爷爷,她在青岛到处给人家揽工。后来小儿子当病去了台湾。她后来的那么多孩子,她的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的儿子的两个女儿,三个儿子,还有她的儿子的儿子的一双儿女,都是她带大,抱大的。这里面,就有一个我。
我和老奶奶是最好的朋友,她最亲的就是我。我们常常一起聊天,聊很多。我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把我当小孩子,我所有的问题她都会认真的对待。她不喜欢闲着,总是找些事情能够做。偶尔闲着的时候,她就坐在炕上,脸上永远带着微笑,手指轻轻的“啪,啪”地敲打着炕上的竹席。这时候我会悄悄的从后面袭击她,挠她的咯吱窝,然后被她抓住挠到流眼泪。只有在喝了一点酒的时候,她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刚刚提起又很快说‘不说了’。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当我从后面咯吱老奶奶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力气抓住我的手挠我了。又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比她高了。
我常常想人世间其实是很不公平的,老奶奶给了我这么多的爱,为什么在我没有机会做出一点报答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我要把这份爱传给我的后代和我爱的人。这也许就是人世间赖以代代相传的原因。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老奶奶,以及和她同时代的那么多人,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辛酸之后,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安详的心境?现在我也明白了,答案只有两个字,知足。
老奶奶去世已经五年多了,可是她的音容笑貌却比任何人的都清晰的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常常想,我会再见到她老人家吗?我真的很想再见到她!
在我来广州不久,一次在沙面的基督教堂外边,一位美国的基督徒在讲解经文。很多人在听。我问她:“我的老奶奶是不信教的,那么她在死后会不会也升天堂呢?我在死的时候会见到她吗”大家都哄堂大笑。他很认真的说:“KEVIN,会的,好人会升天堂的,你会在天堂见到她的。”很感谢上帝,也很感谢这位美国的兄弟PETER。后来我常常的祈祷,希望老奶奶在天堂生活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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