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开幕式和文化的迷惘

非他汀

张艺谋导演的奥运会开幕式，在重重帷幕遮蔽之后，终于盛大公开。

2008名演员的击缶巨阵、896名演员的活字印刷、2136名太极演员的推手、3000孔教徒高诵仁义道德，以其庞大的声势，定会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演员的惊人数字，是表演大阵容的中国力量诉求的重要构成基础。他们在集体主义精神的统攝下，机械地扮演了中国古代文化的符号精灵。在长147米、宽27米的书画山水里，张氏团队运用了现代光电技术和电脑技术，其宏大的篇幅也让人叹为观止。

这些文化因素和文化符号，都是被认为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精髓，也就是我们从小熟知的“四大发明”等。更多的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当然还在“四大发明”之外，比如余秋雨教授力挺过的中国历法，就具有比现代世界通用的新历法更具科学的内涵。中国历法有一个演变过程，最终的定型历法，综合了古代天文地理的博大知识，花开花落，皆有表述。这种抽象的文化，任张导如何高明，都不容易具象化地用人阵去抽象演绎。

我们熟知的“四大发明”，不外乎以西方现代科技角度来得出的价值评判，而在清末民初的苦闷知识分子群体艳羡的眼中看来，光辉灿烂的欧美文化正是由这些科学技术因素构成，因此，“四大发明”概念的炮制和普及，就暗含着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新知识分子的无边无际的现代性焦虑。

中国文明的核心因素，其实都比这些浮现在表面的科学技术更加重要和精深。也许张导会反驳说，我不是还有孔夫子的三千门徒吗？不是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孔教徒的数目当然不少，然而并不比汶川大地震中死难的学生多，他们的重要性也不在数目上。根据我们对《论语》的常识，与其用3000门徒来以势吓人，不如用72高足来以理服人。

这样一来，所谓的传达中国文化精髓，不过是重复地传达了西方视野下的中国文化符号而已。这已成常识，并无新意和深意。张氏团队在奥运开幕式晚会中要传达的是符号化的中国和中国文化，而不是具体的中国生活和中国文化。在他的眼中，中国只有庞大的文化符号，而没有个人。他们通过摆布几千名无名无姓的演员和声光电的精心组合而调制的杏味鸡尾酒和水果拼盘，也许符合西方观众的口味，却跟这台晚会的最初苦衷大相径庭——本意是传递中国文化精神，实际上却是传达西方主导的科技理性精神。

或许张氏团队会反驳说，我们人数同样庞大的“太极阵”，不是传达“天人合一”的思想吗？然而这却是最大的文化曲解，因为这个“天人合一”思想的主体是思想完美、修行精深的个人，真正达到这个境界的被称为“真人”，而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由此可以看到，用集体代替个人，是张氏团体主导整个奥运晚会的核心指导思想。在这个庞大的晚会里，我们看到了集体的符号，看到了活字的幽灵，看到了符号化的二十九个巨人足迹，却看不到自足自满的个人和活生生的个体情感，更看不到现代中国的精神生活和日常生活场景。也许，我们仍然活在传统文化的符号中，就像行尸走肉。

张艺谋试图回避这个难题。他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要寻找一个中国当代、今天的文化符号几乎很难。”他的回答相当坦白，同时也把文化过渡时期的中国文化界的苦闷完完整整地表现了出来。张艺谋要寻找的不是生活，而是符号；即使古代，也仅仅是符号。他希望用符号来代替生活，把整个中国古代文化简单地符码化，而不是解码。在文化解释学的角度看，这是很低级的文化阶段。欧美国家通过文艺复兴的解码化运动，极大地释放了周作人说过的“大写的（个）人”，并且已经顺利进入了现代化，其最伟大的精神遗产就是个人主义和建立于其上的自由主义，并由此衍生了民主的基本精神。而张艺谋和他背后的知识分子团体，在也许更加隐秘的主导思想的指引下，让本来已经符码的中国传统文化，再度僵化。在这一点上，他超过了五四时期的激进知识分子。那个时代的前辈知识界猛士，不过是要打烂和抛弃“旧文化”，张艺谋和他的智囊团方法更加残忍：把中国传统文化打了一个闷包。
张氏团队打造的这个开幕式，具有了一切的宏大叙事特质，却没有现代性。这恰恰是自相矛盾的行为。

前体操明星、亿万富翁李宁的“夸父追日”点火仪式，一开始是奔跑，中间是追逐，最后是停滞，然后是气喘吁吁地点火，这多少有着一些令人会心的深意。
可以这么说，熊熊燃烧的奥运圣火，并没有给予我们多少激情，反而带来了巨大的迷惘。有文化上的，也有精神上的。


二○○八年八月九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