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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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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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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18:48: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张 氏


洛水之畔

 我的家乡在洛水中游一个叫作尖角的地方,名因地存。在这里,石门河、县河、洛水三河汇聚,形成一个夹角,四周是空旷的滩涂,中间就孤兀地叠立起一座小岛样的山崖,崖面宽阔,其上住七八户人家,每年春起,遍生的桃花烂漫多姿,远远望去,灿若云霞,杨柳掩映下几间土屋茅舍俨然,这就是著名的桃塚,关于桃塚的传奇和逸闻在贾平凹先生的一篇散文中己经备述,我这里不再赘言。从桃塚隔河望去,对面山坡半崖上有一洞穴,洞口呈半月形,望进去曲折幽深,怪石嶙峋,此即花石浪古人类遗迹,考古专家在洞内挖掘出大量远古时期动物化石,古人类制造的旧石器和燃烧过的灰迹,据考证存在时间比北京山顶洞人还早呢。今天,我要说的也不是古人类,而是再往后的山沟深处曾经居住过的一户人家。
 在我的家乡,张氏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一  

 1912年,张氏出生于河南省南阳市一户普通农民家里,像旧中国的许多家庭一样,幼年的张氏经历了贫穷,遭受了饥饿,也饱尝了封建礼教的摧残——女子无才便是德,终生大字不识一个,从小缠了裹脚,三寸金莲从此伴随着她长长的一生,至死也没有解开。二十世纪初期正是各路军阀连年混战之际,硝烟四起,枪炮隆隆,你方唱罢他登场,把整个中国大地糟践得千疮百孔,兵患、匪患、官僚乡绅的压榨,使这个本来就不太平的家庭飘摇如风雨中的小舟。张氏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秋季的黄昏时分,村子上空传来了一阵枪声,正在场院织布的张氏被父亲急匆匆带到一堆苞谷杆前,还未藏下头,一队穷凶极恶的土匪瞬间就来到了面前,哭声、喊声、枪声混成一片,十四岁的张氏就是从那时起再也没有踏进家门半步,而是被裹了眼绑了手推到马背上拉出百十里外,作了土匪马大胆的第三房压寨夫人,也许是张氏自小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总能讨得马大胆的欢心,解放前夕,在遣散了众多的夫人,分家分产后马大胆独独留下了这位三夫人张氏。
 旧时的土匪并不是我们想像中或电影中常看到的满脸横肉枕弋待旦腰跨盒子枪一言不和即动刀杀人不可一世的凶恶主,相反,有时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确切地说是一群普通的中国农民,张氏所委身跟随的马大胆即是这样的人。平日里,没有活儿(活儿是江湖黑话,意即没有目标),这些土匪们就是农民,耕田种地,贬盐经商,上市赶集,跟平常人毫无二样,混迹于人群之中没有人能够认出。一旦有了行动,一声呼哨,就从四里八乡啸聚而止,忽聚忽散,可以一夜之间翻山越岭,远去百里开外作活,天明时分又在自家土炕上睡大觉。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张氏在这样的环境里讨生活,慢慢长大,耳濡目染,渐渐养成了处事果断,敢作敢为的作人原则和处世风格。后来她曾对人说过,她骑过马,打过枪,大碗喝过酒,有没有杀过人没有说。
 作土匪必竟不是什么好日子,到解放前夕,自知罪孽深重的马大胆在一次与同行相拼后丢盗弃甲狼狈逃窜,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自感来日不多,遂解散队伍,将家产分与众人,遣散众夫人,独自携张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驾马车潜入陕西境内,就蜗居在一个称作栎叶沟的深山老林里,过起了半农半隐的生活。

二 

 栎叶沟就在花石浪古人类遗迹往后翻三座岭的地方,这里周遭山山环抱,林木葱郁,花草葳蕤,溪流潺潺,野果杂树丛生,先民开垦的荒田自可耕种,又远离公路,闲人少有打扰,正是隐居的好去处。原先散居着四五户人家,三户邱姓,二户陈姓,马大胆拿出些钱财贿赂了这些人家,买下三间草屋,稍加修葺,就此安居下来,忙时耕种,闲时狩猎,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张氏本是贫寒人家出身,这种山中清静无争的苦日子也能适应,比起当土匪担惊受怕自然强多了。
 山中岁月久,张氏与马大胆在栎叶沟一住数年,所带银钱日渐耗尽,当年的一代枭雄也偃旗息鼓霸气全无,一日晨起,马大胆独自去后山密林打猎,午时被人发现倒在林中只是张嘴说不出话,抬回家中,请来郎中医治数月,最终落下中风,自此偏瘫在床上,双脚不能下地,全靠张氏端茶送水,伺候吃喝拉撒,生活不能自理,张氏于是扉请邻居一高姓男丁为长工,常年帮工,这高姓男子为人忠诚,肯出苦力,终日操劳,毫无怨言,渐渐赢得张氏喜爱,必竟张氏年轻马大胆许多,天长日久,两人情窦自生,也就半明半暗过起了夫妻生活,待马大胆死去后,就正式以夫妻名义同居。育有二子一女,与周围仅有的几户邻居和睦相处,种苞谷,植油菜,挖草药,耕田渡日,采来野果,猎来皮毛换取油盐,日子过得己于周围农人无异,几个子女野猴子似的满山架岭窜,不知不觉间己长大成人。
 张氏养有一犬,黄毛花斑,长尾卷立,极通人性,白天看家护院,夜晚随人穿山过涧,从来不用招呼,就知道主人心思,主人行它行,主人停它也停,几个子女幼年之时,大人去山间劳作,此犬就尾随子女身后,寸步不离,担负起了护卫的重责,这条狗还有一个特长,就是自己觅食,山涧飞鼠,泉边野颧,一翻跟踪撕咬,叨回来主动放在主人脚下,从不自己独享,而是等候主人赏赐,主人不吩咐,绝不动口。夜晚则卧于门前,从不离去。尤以为荣的是,到了农业社时期,因为捉田鼠有功,还被作为工分奖励呢。有一年,来了几个马戏团的人,听说这条狗的种种义举,欲出三十元买去作表演,老高给狗套上绳索,狗全身卧地死活不起身,临走时呜咽不己。拉过了三条梁还能听见哭声。
 十余天后,狗拖着一身瘦骨被早起的张氏发现卧于门口,不知道跑了多么里路竟又回到家,自此,再没有离开过。

三 

 栎叶沟山大沟深,林茂树密,必竟是山野之地,偏辟封闭,秋收季节就能看到成群的野猪在林间奔窜,把树下拱出大大的坑,花脸野猫长尾松鼠在树上闪展腾挪,山崖上不时有草鹿频频回头贮立,野山羊,豪猎不时出现,最多的还是狼,无论黄昏还是正午,土黄或土灰的狼出没于荒草之间,有时一只,有时就三两只,威胁人畜,大白天人在梁上走,狼在沟底行,时不时对看几眼,令人不寒而栗。有一年秋收之际,涧前的玉米正长到一人多高,像整齐的哨兵排排站立,张氏九岁大的小女儿在黄昏时分被一头狼叨走,等大人发觉,狼己走出五十米开外,老高因事出山未归,两个儿子年纪尚小,张氏只身一人赤手空拳跳下山涧就撵,顺着噼噼啪啪的玉米倒地的声音追去,孩子必竟有些份量,狼叨着到口的食物不能走的过快,张氏撵到跟前,不由分说挥拳猛击狼眼,狼疼痛难忍,只能舍下孩子转身逃去。
 “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俺见多了没啥可怕的。”张氏一付不屑的口气。
 这还不算什么,最惊险的事情是打豹子。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年逾古稀的张氏讲起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仍记忆犹新。张氏与老高在石磨上推磨,新收的玉米面一层一层雪花似的慢慢堆积,推了一圈又一圈,推得头昏眼花,四肢发麻,刚坐在石头上休息,一只花斑大豹从坡后林中窜出,张着大口,露出锋利的牙齿,冲着张氏和老高嗷嗷直叫,“豹子!”老高失声惊叫,“快关门,孩子在屋里”,张氏忽地坐起,大声疾呼,等老高关了门回过头,只看见那豹子与张氏在地上滚作一团,相互撕打,老高拿了磨扛加入战斗,二人与豹整整搏斗了半个时辰,直到人豹俱累,那豹躺在地上歪着头,搭拉着眼,只剩下口里呼哧呼哧喘气,再也爬不起来,张氏伤了肚皮、手背,衣服被撕得稀烂,老高断了三根肋骨,腿上被狠咬一口,伤及筋骨,直到老年走路还是一跛一跛。
 豹骨后来被山下的林郎中拿去入了药,豹皮卖了不到四十块钱,张氏和老高留下的只是一个终生难忘的回忆。
 小时候我们常听到这个故事,像看待英雄似的望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敬佩得不得了,有时问起,张氏只是淡淡的说,那是头母豹子,饿了好几天了,不得己才下山伤人,打死豹子后的几天里,有两头小豹一直在山头每夜每夜嗷叫。



 六十年代末期,张氏及临近的邱姓、陈姓几家人响应政府入社的号召搬下了山,自此结束了隐居式的山林生活。
 张氏的小儿子成家后早逝,留下一个小孙子,留下张氏一人抚养。等孙子成年后,老高亦逝去,坚强的张氏靠平时养鸡种粮攒下的钱为孙子娶一妻,未过三年,孙妻抛下一双儿女,翻窗出门,自此再也没有回来,这位坚强的老人又担负起伺候两个重孙的责任。
 那时我还在村里,常常见到这位头发花白,满口河南腔的老人,在井台边洗衣,或手里摘来一把葱,一把青菜,迈着小脚在路上颤微微地行走。
 几年后,我进城上学,以后工作生活,很少再回老家,最后一次站在她家破旧的四间土房前的院子里,就是给老人写铭旌了。这位坚强、刚毅、果断,终生河南腔不改的老人,在走完她漫长曲折风风雨雨近一个世纪的人生路之后,以九十四岁的高龄含笑九泉,从而成为我们村子里最长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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