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的“梦忆”与“梦寻”

花生

薛君有时会在电话里跟我感慨我们少年时读过的书已经不容易找到了。我们的少年时代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或许就是：几乎没有书。1966到1976年是特殊的十年。至少在最近的一百年里，没有一个十年跟这个十年相似，这也使得我们对这个十年的感情变得复杂，一两句话是无法交代清楚的。

我的“最老的”几本书已经来自1980年代了。1983年3月我买到了张岱的《西湖梦忆·西湖梦寻》。上海古籍1982年11月出版，定价才6毛5分。这样一本书居然也印了25800册。我应该先是在《读书》杂志上读到过黄裳对张岱其人其文的介绍，否则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呢。我还记得黄裳称张宗子为“绝代的散文家”。至于他是怎么论证的则已经忘记了。

已经很久没有翻阅过这本既老且旧的书。那么多的新书纷至沓来，阅读成为一件难事。往往会这样，既然选择哪一本书来阅读是如此之困惑，不如干脆一本也不选择，好像对任何一本书的着重阅读，都不免是对所有其他书的轻慢……好在这样古怪的心理并不能长久。

读张岱的人不可能不留意《湖心亭看雪》中这样的文字：“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确乎是腕力惊人的白描能力，但对于一个在水墨画中浸润出来的文人，其实可能并不难达到。

倒是《柳敬亭说书》中这样的文字有味道：“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这里的“波俏”、“流利”、“恬静”、“婉娈”等等无一不是最为妥帖的形容词，而它们是接着前面定性的形容词“奇丑”铺排开来的。这才是张宗子厉害之处。

花生

前面说的“王月生”，张岱有专文写她。我们不能不说写女人也是张岱的长项。他写她的形象：“面色如建兰初开，楚楚文弱，纤趾一牙，如出水红菱，矜贵寡言笑，女兄弟闲客多方狡狯嘲（口台）弄侮，不能勾其一粲。”他写她的神态：“一日，老子邻居有大贾，集曲中妓十数人，群谇嘻笑，环坐纵饮。月生立露台上，倚徙栏楯，（目氐）（女廷）羞涩，群婢见之皆气夺，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与俗子交接；或时对面同坐起，若无睹者。”深圳有一个叫“登徒子”的作者，堪称本城写女人之第一人，不过跟张宗子比起来，恐怕尚有十里之遥吧。

想像着王月生这样的女子，我想到黄裳是迷明代女人的，而董桥迷民国女子。他们迷得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