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白氏族谱》与一个时代的家族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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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而言我们都会一命呜呼。



修订家谱是古代中国一道独特的风景。翻开每一本家谱，我们都可以看到那些推动家族发展的重要人物。当然，我们也能窥得在这些重要人物背后所隐藏的，已经改变中国历史发展的暗流。作为中国名门望族的白氏所修订的家谱，不仅成为白氏家族生命得以延续的历史记录，记录下我们熟识的一代名将白崇禧以及著名作家白先勇，亦是一种重要的文化承传媒介。它从一个方面反映了白氏家族所处的历史大环境。而其中最为直接的结果，它成为了中国望族修订家谱的一个浓重缩影。


仅与族谱有一面之源

白先勇，这杯被称作“最后的贵族”的文化名人，在但到家族一是和文化血脉的访题时，不禁唏嘘。一如其作品中的时代宿命与身世之感：“其实自白氏自族群建立以来，其族谱的修订工作就一直没有止歇。《白氏族谱》不仅是白氏家族文化血脉的延续，有成为了广西回族族谱群落发展、演变的典型代表。”
但是到了近代，由于社会动乱和重组，这本记载了白氏家族生命史的《白氏家谱》，却从很多白氏后人的手中流失。白先勇说：“只有小时候在家中看过一遍《白氏族谱》。但是长大后，由于颠沛流离，这本《白氏族谱》便从家中神秘消失了，以至于身边的长辈或是后辈至今都未在见过它的身影。”那么，这本已外流的《白氏族谱》，现存于何人之手呢？
在经过一系列调查和搜索，我们终于在一篇名为《论广西回族的族谱及其史料价值》的文章中找到《白氏族谱》的一些蛛丝马迹。这是一篇由中国回族学会副秘书长翁乾麟所撰写的论文。在文章的第十八行，作者第一次向我们描述了《白氏族谱》的模样：“这是一个长长的卷轴式的族谱，长约2米。宽约1米多。”而在此后对翁乾麟先生的采访中，他也向我们讲述了一些有关《白氏族谱》不为人知的故事：“这本族谱现已被原广西区民政厅厅长白先经先生收藏。白先经先生曾经告诉我，这本族谱是他在民委工作时到桂林潜经村调查时收集到的，族谱的主人叫白贵芬，成达师范毕业生。白先经先生原谱时，它已经近乎腐朽。白先经先生把族谱带回南宁以后，专门请人将此谱作了裱贴，才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和白先经接触后，我原想是准备把《白氏族谱》拟作为‘附件’放在我这篇文章后面一共发表，却由于印刷厂的工人大意没有装订上，所以后来刊物上就只剩下了我的文章。可以说，这至今都让我觉得遗憾。”
从翁乾麟先生那里得到重要线索的我们，第一时间拨通了广西民政厅的电话。但由于白先经先生已经离任多时，并没有取得直接联系。由此，《白氏族谱》追寻行动告于段落。


《白氏族谱》里的秘密
作为白氏后代的白先勇，虽仅接触过一次《白氏族谱》，却凭借着自小对家族文化的耳濡目染和博闻强记，对这些推进家族历史前进的精英人物们了如指掌：“白氏祖籍为江南江宁府上元县。（也就是现在的江苏省南京市水西门）元朝进士伯笃鲁丁正是我们家族的始祖，回族人。伯笃鲁丁原来是阿拉伯人的名字。元朝时期，成吉思汗出兵中亚，从此阿拉伯人可以从水路和丝绸之路进入中国。但在明朝时期，明太祖禁止国人用外国人的名字，于是始祖就以“伯”的谐音字“白”作为姓。”
根据他的描述，我们可以想象到在通往中国的这条水道上，有条小船正载着位老人，在南京水西门内七家湾停泊、定居下来的场景。这位老人正是已经改姓为“白”的伯笃鲁丁，而这个场景正发生在明代中叶。在今已复建并开放的安品街附近那古老的草桥清真寺西厅墙下的奠基碑上，就刻有白先勇始祖伯笃鲁丁以及其他35位官员、绅商的名字。


一部跌宕起伏的家族史
自此，白氏家族的这棵擎天大树便在中国扎下了根。这本《白氏族谱》在一定程度上也见证了“白氏”这个名门望族在每段历史骤变中兴衰与起伏。同样，白氏家族每一次的兴衰与起伏，又是和族谱中的那些名字休戚相关。
比如白氏家族第15代的白榕华，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是一个光宗耀祖的人。据《白氏族谱》记载，白榕华曾于清乾隆参加甲午科举，结果荣登进士榜列，不久就放官任四川开县知县，后来又调署茂州，直隶州知州。年老退归林下，于广西定居终老。
同时，这本族谱中也有一些名字，却带来了家道由盛转衰的厄运。比如，白先勇的祖父白志书。“祖父是个商人。他工作起来格外努力认真，所以他经营的永泰林杂货铺在桂林是很有名气的。祖父35岁时与桂林西乡马全记的长女结婚。祖父祖母共育七男三女，父亲白崇禧在四男中排列第三。”白先勇回忆起祖父时，这样说到，“实际上，正是由于祖父长年劳累，终因患脑溢血而与世长辞。之后，祖母难以独撑门户，又不晓人情的险恶，结果被永泰林杂货铺的账房李瑞芝乘机侵吞店铺资金。家道从此中落。”
家道的起伏也势必影响到了族谱的修订与完善工作。由于白志书的妻儿各奔东西、流离失所，所以在白先勇记忆中，白家再未对这本《白氏族谱》做过大规模的修订。即使白志书的三儿、成为一时显赫人物的白崇禧，也未因他的出现，而改变家道衰落的命运。也正因如此，在后来动荡不稳的社会局势中，这本《白氏族谱》逐渐被许多白氏后代遗忘，最终流失于外。
所以，在以白先勇为代表的这代白氏族亲中，曾经看过《白氏族谱》的人屈指可数。更不要说自此之后的白氏后族。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这本《白氏卒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以它为蓝本而书写出来的白氏家族发展史，以及它身上所留下的有关中国家谱文化的深刻烙印将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采访稿部分：

记者：白氏家族是否也有族谱等文献的保护工作？
白先勇：我们家族有一本《白氏族谱》。这本族谱听说前不久刚刚被我们广西的白氏后代白先经老人很好修订与保存。而且我也知道每年我们的白氏后人都会作不同程度的族谱祭拜活动。虽然族谱在很多地方都流失了，但我想只要能够保留住一个家族的文化和意识，并且把保护它们当作一种习惯和风俗，这些行为都可以看作后辈对于前辈的一种缅怀和纪念。
记者：您的后辈身上是否还有很强的家族文化与意识？
白先勇：总体说来越来越淡。父亲与母亲共育我们子女10人，如今，三姐白先明和哥哥白先道已过世，其余有四个在美国，三个在台湾，一个在香港。我想这种情况正和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散居海外各地有关。生长的环境，接触的教育、人都不同，那么形成的意识也会不同。而且现在越来越开放，世界发展的很快，年轻的一代有了自己的追求和喜好，这些都造成了家族意识的淡薄。我想这不仅仅是我们这个家族产生的现象吧。不过也有几位后辈通过一些机会了解了一些家族的历史，产生了很多对于家族文化的兴趣，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回归。
记者：我们知道您正为白崇禧先生立传。您会以什么样的姿态为父亲立传，是一个为父亲编写“行状”的孝子，还是作一个逝去的时代、逝去的人物的观察者？是否也有着一份传递家族文化与意识的心愿在里面？
白先勇：我觉得是兼而有之。我非常敬佩我的父亲，能够为他立传是我的一个心愿。但是正因如此，我在为父亲立传时会选择一种冷静和客观的角度，依照我的个人观察，向外人一个不一样的白崇禧。比如说，父亲精通各国史以及他的人格，处世方式等等。也正承刚才所说，白氏的后代对于家族文化与意识越来越淡，我也希望能通过这本传记，能够留下更多些白氏家族的影子让后代记住。
记者：作为一位父亲的白崇禧和作为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的白崇禧，这两个形象之间在您的记忆中，有没有差异，有没有重合？
白先勇：应该说差异也有，重合也兼。从一个著名将领、民族英雄的角度看父亲，他是一位带兵纪律严格甚至有点严厉的，这也是很多资料中能够找到的，但是，正因为我们的关系特殊，所以我更能从近距离诠释父亲，比如说他在生活中对待下属是总是以一种慈悲的心怀。所以在我的脑海中，一个严厉的将军，一位慈善的老人，这两种印象是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加以解读的。
记者：白崇禧先生身上既有传统文化的浸染，又有着激进的革命气质，而崇尚西方的科学和思想。这样一种东西文化的矛盾和统一，对于白氏后人，特别是对您的精神气质的养成是否产生过影响？
白先勇：非常大。父亲相信科学，对于欧洲发展的研究尤为精到。我记得他曾经在广西成立了空军培训基地，并且聘请了英国方面的专家学者前来执教。比如，他选拔了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学者丘长卫作教育厅厅长。比如，他提倡利用西方先进科学技术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这些都让我们，这些后辈人感到世界的宽阔和科技的不可估量，应该说，这些让我们打开了眼界，增加了求知欲。但是，父亲又是一个传统的人，父亲在做人处世方面遵从儒学的教化，这些对我们后辈都起到了极大的影响。东西文化在父亲身上融合的很完美。
记者：白崇禧先生是一位戎马一生的大人物。而作为他最著名的后人，您的名字却似乎总是与优雅、精致、温情、敏感联系在一起的。在普通读者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异的现象，想知道您是如何评价这两代人之间的差异的。
白先勇：因为我曾经在广西、南京、上海这些城市做过停留，所以这些城市的文化积淀对于我的成长、创作大有裨益其实这些差异也是有内在的联系的。父亲的戎马一生的经历给我一种非常巨大的磁场效应，父亲的荣辱人生对我来说是洞照世事更迭的镜子，让我看到了人世间的丑恶现象，人性的丑陋一面；这面镜子也让我的作品有了更多的历史感和沧桑感；这面镜子，使我的人生多了一份失落感和虚无感。


全文发表于天津日报《假日10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