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一本活着的族谱

卧龙岗

［回乡琐记之一］





文／赵启杰


那时候母亲刚刚为我蒸好了米饭，正催促着我用午餐。三叔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了，也不进家，站在门口对我说，走！去我家陪客。

三叔的语气是不容推脱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现在是家族中的理事，不管谁家办事儿，他是总指挥。所以，对于我们晚辈，他拥有着至高的权威。

他家住在村头上。有一天下午我与几个堂兄弟从外边喝酒回村，见他正在门口的过道里乘凉，就过去敬了支烟，然后一起聊了会儿天。三叔说，你小子在外面混，“官身不自由”，但逢年过节也要抽空常回来，如果今年春节你回来，一定要参加读谱。我当时唯唯若若的应承着，他显得很高兴。

所谓读谱，就是每年在春节的第一天，把家族中的男丁聚在一起，先是烧香拜祖，然后共同学习《赵氏宗谱》。三叔告诉我，温习家谱，能知道我们家族的来龙去脉，刨根寻源，不断增加家族的凝聚力和亲和力。

三叔告诉我，到我们“启”字辈，已是赵氏的第二十二世。从明朝山西洪桐县大移民开始至今，赵氏一族的发展分枝，三叔都清清楚楚，并经常说给我辈人听。还有葬祖的那片林地，不管坟头年代有多么久远，他都能辨别出是哪位祖先。

三叔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很自豪，也很虔诚。

见到客人的时，我很意外。这客人是三叔刚刚从村外认识的，据称不仅是同姓，还是同宗。当他主动要求到三叔家坐坐的时候，三叔就把他领回了自己的家。

三叔家过得并不富裕，儿子在外打工。中午他在村里的饭店订了八个菜，还提回了几瓶白酒，对客人热情相待。

三叔对客人说，来到自己家，不要客气，有饭就吃，有酒就喝。

客人说，他在家与女儿怄气，把女儿打跑了，出来找女儿的，家在安徽。并一再对我们说，女儿今年31岁了，正在南开读大学，明年大学就要毕业了。

我感觉到不可思议，31岁大学怎么还没有毕业？这话可以骗得了三叔，却骗不了我。于是我就问为什么女儿这么大才读大学，学得是什么专业，他含糊不答。我讨要他家的电话号码，他竟谎称家里没有电话，并只顾喝酒抽烟，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看三叔还在频频地劝酒，我再也懒得与客人多说一句话。趁客人离席方便的时候，我提醒三叔不要上人家的当。凭直觉，这人不是什么好鸟儿。

饭后客人说，今天不走了，在家里玩一天，并让三叔找衣服为他换洗。由于晚上有朋友相邀，我早早告辞了。

第二天我想起三叔家里的这位不速之客，问一个堂兄，是否知道些事儿。堂兄告诉我，三叔家的这位本家客人，今天早上走了，临走时还向三叔借了二十元钱。

还好，损失并不大。堂兄当时还问起三叔来着，这次给了钱，下次他再来借怎么办？

三叔答：再来，我哪儿还有钱？再来我就揍他！

不认本家了？堂兄问。

三叔懊恼地回答：去他娘的本家！就是老祖来了，我也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