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励双杰先生《中国家谱藏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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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谱尝脔
收藏示范
读励双杰先生《中国家谱藏谈》
萧文立

书是特殊商品，是肩负着精神使命的物质，所以书商就不同于一般商人，总要有些文化气息精神品质才好，不能只是较锱量铢，铜臭气熏人。愧我寡闻，古的说不上，近古的象黄蕘圃之钱听默，现代如伦哲如之孙耀卿，文禄堂王晋卿都是一时之选，文献学家、古籍版本家和藏书家都不敢小看他们的学问。但究竟说来，孙著《贩书偶记》，王著《访书记》，都还是版本目录书，学问也还是书皮子的学问，靠的是见多识广而已。当今传统文化复兴，线装古籍又早已惨遭灭顶之灾，所剩无几，物以希为贵，书商也就跟着成了希罕物，新的孙耀卿王晋卿，必须与时代共进步，另辟蹊径，才能与古人争胜斗长。

区区最近结识（所谓结识，只是登陆博客，看过几篇文章而已）的思绥草堂励双杰先生，专鬻家谱，经眼不下十万部，自藏过万，不仅逐部作提要，更摘抄积累出感兴趣的内容数百万言，出版专书两部，《慈溪馀姚家谱提要》与《中国家谱藏谈》，还有一部《千乘楼藏名人家谱》正在增补定稿。我从他的博客上得知这本书，向他打听如何购买，励先生就慨然寄赠一册，刚刚收到，花两夜功夫读完，颇深感慨，依惯例，濡毫记下。

《中国家谱藏谈》当然不是完美的。书名我就有点小小不以为然，藏谈或许是收藏谈的简化罢，区区却觉得不甚通；最后一分“自由组合系列家谱”命名也不很恰当，其实他说得是，藏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组织不同的家谱专题系列，就象集邮有专题邮集一样；而且这部分排到“红色名人家谱”后更好，他自己示范的组合是收藏家；书中引用的古文（姑且这样说罢），也有些点得未必妥帖；《少数民族家谱》花费五叶附录《北京图书馆藏家谱丛刊·民族卷》目次，没有必要。书中对《上官氏族谱》关于范字规定的解释，区区也有不同看法。某些议论区区也不赞成，如几次提到节妇旌表，都只从所谓礼教吃女人的观点分析，诚然从今天的观点看，是这样；但在当时条件下，是否还有经济以及其他方面的含义呢？

但总体上看，这书绝对是值得读值得收藏的好货色，读过后获益良多，以为非但可以使区区这样的门外汉对家谱尝鼎一脔，更是近年汗千牛充百栋的收藏图书中的少见佳作，是教会广大收藏者如何入门的范例。可惜出版社有眼无珠，不能准确估计市场销量，竟只印一千部，说不好，或许还是作者自费印的。我虽然不收藏，也特将读后感写点出来，新老收藏家欲购可是要从速啊！

以下细细道来的就都是区区眼中的特异之处。区区自认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不在乎有人会认为是拍马屁。这也是区区一贯态度，就不多罗嗦了。

全书主体为“系列收藏”十八题，恰如其分，实在是家谱专题收藏的范例集，读者触类旁通，可以得出许多古籍及其他收藏的法门。其特异之处，约有四善：

一是善分析。全书依据专题，分为十八个题目，如同示范出十八种专题“邮集”。虽然他关注的大部分是版本学上的专题，但法则原理是相通的，妙处就在读者的举一反三中。这十八个题目是：

单一姓氏家谱、稀姓家谱、合姓家谱、复姓家谱、彩绘家谱、红印本家谱、红纸印本家谱、写本家谱、清乾隆朝以前活字本家谱、建国初期家谱、新修家谱、玉牒、少数民族家谱、地域性家谱、红色名人家谱、边缘家谱、附属品、自由组合系列家谱。

此外，作者文中也时不时得意忘形，所谓神狐醉后现真形，将自己的收藏秘诀露出来。你象对收藏空白点要特别留意，不盛行修谱地区的家谱，我是见一本收一本呀；黄冈陶氏家族是近代刻书世家，他的家谱也是见一部收一部，日后能卖个好价钱呀，等等。

二是善总结。书目提要和收藏类图书，作者当然都会总结介绍书（或藏品）的内容及特征，但注重归纳形式特点的就不多见。这书就非常注重家谱形式（书志学）方面的特点，虽然是分散在各书项下，不成系统，但已如散珠满盘，美不胜收。我读时随手勾画，现在就汇抄如次，以见其家谱图书学的造诣：

南方修谱大省的家谱，清乾隆朝后，百分之九十是活字本。北方则多为刻本钞本石印铅印本。山东早期家谱以刻本为主，民国时以铅印石印为主，往往配有函套，品相好。至一九六三年山东还有石印本家谱。家谱还有油印本，现在多采用电脑排印本，但南方仍有木活字本。徽州家谱纸墨精良编纂得体。安庆家谱用料简陋。鄂州新修家谱印刷质量不高，多出自阳新市谱匠手。同一套家谱有用先后不同时期递修本合并重装而成。彩绘家谱多见于浙江萧山绍兴宁波台州，宁波萧山质量比绍兴为精，绍兴则最普及，尤以嵊县为最。嵊县《董氏宗谱》有十二页泥金书。家谱有朱砂钞本。嵊州家谱，册数不多印数有限史料丰富印刷装帧好。红印本家谱极其少见，因为不必红印校对。湖北黄冈黄安麻城有红纸印本家谱，是藏在祠堂留作公用的标准底本。黄安麻城家谱往往没有领谱字号。抗战胜利后尤其民国三十六年前后湖北有修家谱热。收藏家谱尤其注重依地以求的原则。许多家谱的祖宗象竟是同一块板刻成的。有的家谱配有专用谱箱，各地谱箱精粗不同。


三是善抓特点。收藏类图书早有套格，就是围绕藏品，介绍历史、内容、特点和流传，面面俱到，不容易见到突破。家谱内容很简单，最主要的是人名录世系表，收藏史也很简单，基本是养在深闺无人识，都没什么好写；这本书主要心思并不在家谱的这些内容，可以说不是正规意义上的家谱学著作（研究或介绍）。作者不仅看到家谱书的里面，更经常从家谱书里探出头来，努力向四周张望，因而总能找出每一类甚至每一种家谱的独特处。就象木华作《海赋》，并不直接去写海如何壮观，而是就海的上下四方言之。

家谱学内方面的特点，包括内容和形式两方面。如族人入谱规矩（象纳银入谱、宗同支异可否入谱等），修谱之艰难，旧时家谱的印数（印本家谱有少到只印两本的）及收藏保管处罚的管理办法规矩，以及新修家谱对规矩的漠视改变甚至破坏（作者竟一次在收破烂处买到近百部一千多册新修家谱），家谱与家祠的关系，新谱旧谱关系（新谱成，旧谱一般烧掉祭祖，或保留一本作根据，但也有新谱旧谱一同印制合而为一的），家谱的形式（除书本外，还有挂轴、塔谱、钟谱、碑谱等特殊形式），家谱的刻印过程工费，湖北黄麻修家谱时竟有用扶乩确定先祖的习俗，家谱祖宗画像并非完全可靠只有喜容才可靠，家谱的特殊文体如白话文序顺口溜序和使用协议离婚等新词汇，印好的家谱如何改正重要错误，家谱的特殊内容，当然也牵涉得姓来源与派系。

家谱学外的特点，就是家谱所登载的广泛资料。家谱内容，涉及人口学家族学姓名学地名学社会史风俗史法律史经济史、文艺学学术史图书学，乃至自然科学技术，尤其是人物研究，几乎是人类社会的各方面。这本书有许多具体生动的介绍，姑且就阅读先后随手举例。如：汽车司机社会地位曾经很荣耀，太平军兴时生活必需品价格飞涨，家谱是寻求民间契约文书最佳去处，家谱往往载有家族因家法家产而导致司法纠纷方面的实例，有些实例触目惊心，女子七出之无子出不出，农村不同家族水利争夺纠纷，某些姓氏不通婚的原因，姓甲的一姓死后又有所谓阴间姓氏乙，某些家族有起坟重葬的习俗，八省联修的《河东薛氏族谱》载有凇沪抗战亲历者的《东林寺杀敌记》，祖坟风水极好并未保佑后代发达，等等。

作者还记载几件特别的事。《河东薛氏族谱》竟是一九五零年八省联修的，首序名叫《社会主义与修谱史略》；《湖北黄陂蔡氏宗谱》新修序里郑重其事记载，许多族人共和国后如何勇敢机智保护家谱：有转移他处的，有埋在粮柜里的，有装入坛子埋入地下，又趁新建房屋砌到墙体里的，简直就是当代板的孔壁藏书。新修家谱热潮中，彭德怀家族的新谱却是粗糙简陋的油印本。这真是映照出太阳的一二滴水；真正给人以教益的历史，那里缺少得了这样耐人寻味的细节呢。



四是善记掌故。善记他自己的收藏故实，如何与书商斗法，如何捡漏，如何与友人交换转让，甚至明知是圈套也要钻，明知是挨宰也不辞，只要能将看中的家谱据为己有。作者记这些故实，往往用幽默诙谐有时是自嘲的口吻轻松表达出来，不乏表面自怨自艾实际却洋洋自得乐此不疲的，颇有些死不改悔的味道，以自我贬损为自我褒奖，可见他本意不是炫耀，而是重在写心境。尤其特异之处有二，一是他并不唯利是图，常将家谱资料提供相关人员使用；二是他不脱离书商本色，每每介绍藏品升值之所在，将经商心得与朋友共，如数家珍，津津乐道，这也是一般商人难以企及的。难怪书勒口上印的作者小象，面团团如弥勒佛，虽然极力绷着脸，却掩盖不住慈眉善目的随喜本象。况且这些故实不仅有趣有益，也是图书史贩书史文化史商业史的重要史料。

另外，这本并非学术专著的普及读物，附录的姓氏家谱索引，也比区区前次批评过的博士论文规矩许多；整本书对所介绍家谱的版本学描述，也整齐划一；都表明作者并不缺乏所谓学院派训练。过眼家谱之多，使他在二五九页补上文献学“名家”郑伟章《湖湘近现代文献家通考》袁芳瑛生年的缺载；郑伟章《文献家通考》所不详的徐世昌藏书下落，作者也在一九八六年上海书店《古旧书讯》上找到（二七四页）。这都可算是作者学术功力的一证。

总之，《中国家谱藏谈》显示出作者高出旧时有文化书商的地方，就是他有很强的问题意识，他是带着一脑门子问题来搜集家谱贩卖家谱著录研究家谱的。例子很多，如他在几部一九五零五一年修的湖南家谱上发现，竟然署的还是民国年号，其中一部还有共和国高官董必武的序，这可真令人纳闷；更极端的例子如介绍《新昌南洲丁氏宗谱》时，竟注意到其中一幅祖象有一只不属于他本人的手扶在左肩上，其故不得解。他当然不将贩书仅当做餬口之资，也不只将贩书当成文化商业，积累如何更好为学者服务的本领，他是餬口、服务与治学三位一体，有机结合的。因此这本书才内容丰富，又写得这样灵活风趣，别开生面。书中有个活生生的人在！

因为这书写得这样灵活，区区读时也不免经常溜号，浮想联翩。举一例，页一二一记《武陵龙氏重修族谱》封内有毛笔写的多年检查家谱保存情况的说明，要求十分严格，作者以为未免太严格。区区却突发奇想，我们都说中国人办事马虎，那胡适博士还作了篇《差不多先生传》，其实我们先人也还是蛮认真的。认真还是马虎，得看对什么事对什么人，并不是说中国人就是马虎的，是不是？页四七记明朝时洪洞县人崔金明迁居河南永城清凉集崔庄，地广人稀，乃将四子分别为崔谢张陈四姓。区区联想到，这种情况应该称为借姓，和冒姓者自是不同。

读过以后，区区觉得还不餍饕餮之望。因为这书毕竟还是在家谱学的门外打转转，还只是谱外学，不是谱内学。希望作者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早日将过眼的十万部家谱的提要整理出来；更盼望他充分利用摘抄的数百万言资料，继续作好实证的专题研究，比如写写家谱版本学、家谱修撰学、家谱地域学，以及完整全面深入的家谱学；忙里偷闲，更可以利用这些资料，将家谱中各类游泳资料汇编整理成册，如人物资料等，还可以为人物词典等书拾遗补缺纠谬改错；总之，千万不要辜负十万部数百万字！

春秋时的公民曹刿曾说肉食者鄙，他指的是庙堂之上的柄国者；区区根据自己的读书经验，以为可以扩大到学术这个神圣的殿堂。学院派未必是精英，他们那种打造法更明显不行；励双杰们已经证明，学在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