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大讨论

博涵

《二十年后来相聚〉：家谱大讨论




张同学不仅眼睛大，个头也大。大学期间他曾在我最头疼的时候造访，还跑腿用两条香烟找派出所熟人搞定我的更名问题，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有趣的是，他以后再没到我家露面，除了10年一聚会，我们断无联系。

来同学本来自告奋勇要开车接我去奥林匹克饭店参加聚会，我们两家相距6公里，我最远，地道的城乡结合部。之后来同学发现太太那天也要用车，他不好意思自己变卦，又主动联络张同学，说张同学据我家3公里处，更近。随后来同学在MSN上激动告知，张同学买了郊区房子不常住，一听我回来了，就说一定会过来接我。张同学周五特意住到郊区房子里，周六一早先接我，进城途中，再接上来同学，一举两得。

上午九点张同学到，我一开车门，他先说一句：“呦，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啊！”张同学当年爱实话实说，可时隔20年，学几句油嘴滑舌也在情理。我笑着答他：“怎么可能呢。又一个10年了，我跟你一样，老了。”张同学睁大眼睛问：“我老不少吧？”我使劲看他两眼，照直说：“嗯，老了不少。”接下来两人交换个人信息，你男孩女孩啊，几岁了，哪里公干啊，等等。我们还确认了若干年前开车擦身而过，看对方眼熟的那一瞬间。原来张同学买的房子和我婆婆的在同一小区，我们的确某周末在那里相遇，可惜谁也没敢打招呼。

寒暄过后，张同学单刀直入：“对了，你老家是山东哪儿啊？我记得咱俩都是山东，可你是哪儿来着？”我回答：“莒南县。”张同学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叫到:“你们家是当地一大户啊！现在有一纪念馆了。我几天前出差参观过，没错！你们家那姓少见，不可能不是你们家。”我一时发懵，不知道他说什么。我从没去过老家，中学时要求过，都让父亲找理由给否了。父亲也从没系统提起，像父母会给孩子讲“我爸爸我爷爷如何如何”那样。张同学逼我好好回忆，父亲到底都提起过老家什么。我仔细琢磨，真想起来不少，两人一讨论，张同学的猜疑显得也不无道理。

虽然父亲说他出身农民，但肯定不是一般农民。不然，他不会读私塾；也不会在文革时遭盘查和抄家（抄走了所有藏书，也就是他大部分积蓄）；调查组还不止一次到过他老家盘问；有个老电影说是取材他老家，父亲也承认同姓本家中有人在解放初让政府给毙了。另外，我见过一次厚厚的家谱，说是其中一册，多年前大伯父家堂哥从老家借来到北京，我看到了父亲和我们姊妹俩的名字。堂哥曾遗憾地说我们都是女孩，姓氏到此为止，传不下去了。

另外，山东党史办公室在父亲去世多年后发材料到他生前单位，说是父亲被录入《山东地方名人志〉一书，需要确认生平。我知道父亲幼年时父母双亡，12岁参军，17岁入党，后就读山东大学。父亲一辈子不说共产党一个不字，坚定的无神论者，并且恪守孔孟之道。记忆中的他不爱说话，不说自己，也不谈别人，偶尔谈笑就是同学聚会老战友拜访的时候。他年轻时为某中将当秘书，写过东西，但没有署名，也没有留本。听父亲老同学说，文革改变了父亲的性格和命运。父亲口碑极佳，乐于助人，心事却不为外人所露。

张同学的祖宗话题，在那个周六的早上，激起了我对父亲的深深回忆，而且还引得我对山东老家产生浓厚兴趣。祖上是否大户跟我没啥关系，再说大户历来都不是好词儿。可“山东省莒南县”，本来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地名，记忆中小时候帮父亲抄写信封时写过多遍的汉字而已，如今，它竟鲜活起来，舞动起来。父亲死后老家没什么人再来，我不知道莒南县还有没有父亲的亲友，两位伯父也早都故去。我告诉张同学，下次他再开车去莒南，我也同去。我该去看看莒南县的模样，该看看父亲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了。我对山东的情结，完全来自父亲，他一辈子都喜欢哼唱的，为我拉的第一支二胡曲就是沂蒙山小调。我自小听他说山东快书给士兵，给大院里的孩子，我还陪他看吕剧，吃鲁菜。我把北京当家，可我也不能忘本，因为我不能忘记父亲。

还得去趟青岛。去看看山东大学旧址，据说是今日山东海洋大学
(前身是山大海洋系)。父亲临终前忽然念叨青岛，山大，还有那儿的什么香肠。他说他想吃，很怀念那种味道。他已病危我不敢离京，所以未能满足他的愿望。我相信父亲的灵魂一定常会徘徊在老家，也会驻足于青岛海滨。

还该去趟曲阜吧。我还从没去过。要替父亲看看孔庙，用心敬拜一下父亲一生中最钦佩的这位至圣先人。

原来要去这么多地方，而且有这么多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