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续家谱说起

河北人

前两天，爸爸和叔叔去续家谱从南京二爷爷家回来，带来一套有我们这一代姓名的新家谱。是二爷爷用毛笔手写的，然后复印了多份，塑封起来，一家一本的，到合肥给大伯送家谱时我便目睹了这本拥有神秘色彩的现代版中国神话——家谱。这是一本60多页的家谱，从曾爷爷辈分起开始的记录。翻开了看，有近在合肥、南京的，有远在云南、四川、美国、新西兰的，竟然还有少数民族的，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与一个在重庆的姑姑重名！！

我们家族是个具有典型中国色彩的大家族。每年过年聚餐时奶奶都会把曾爷爷和爷爷的照片抱出来，放在客厅的大桌子上，让我们这帮小孩子们跪下磕头，然后是大伯、爸爸、叔叔们，磕完头才准吃饭。这是奶奶的理论，奶奶不是小脚女人，却从曾奶奶那里继承了小脚女人的理论。

没出嫁时，曾奶奶是方圆几十里的大地主家小姐，二十多岁才嫁给曾爷爷（按当时风俗算是“老姑娘”了），因为她在等曾爷爷读书，曾爷爷是皖北地区唯一的一个大学士（现在我的书房里还保存着他带着学士帽、穿长衫的大黑白照片，是爷爷收藏的，我的书房以前是爷爷的书房），曾奶奶嫁给曾爷爷后，曾奶奶为曾爷爷生下两个儿子，我爷爷便是他们的大儿子，南京的二爷爷是他们的小儿子。那时候在皖北地区，萧县的葡萄、砀山的梨已经很出名，曾爷爷便在安徽萧县（以前还属于江苏省，读XU县）创办了萧县葡萄酒厂，（现在已经归属国家，但酒厂的门外依然还有一个大石碑上面刻着曾爷爷的名字），那是个军阀混乱的年代，经营没多久，为了革命，曾爷爷就沿着陇海线西上了，爷爷和二爷爷都还小，曾奶奶又不能打理，便交给了他人管理。

曾爷爷这一去便使这个本来很简单幸福的家庭变得复杂起来，曾爷爷十几年没回来，在四川又娶了一个曾奶奶（前些年才去世，享年84岁，我们管她叫二曾奶奶），生了四个儿子（三爷爷、四爷爷、五爷爷和小爷爷），两个女儿（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曾爷爷很重视子女学习，虽远在四川，对爷爷和二爷爷的读书却丝毫不懈怠，一直书信督促曾奶奶好好教导爷爷和二爷爷，后来爷爷上了南京军区干校，回家乡后在淮北濉溪中学任校长，86年去世，二爷爷考上了北京地质学院（与温家宝是同届），现在南京已退休在家。三爷爷上海交大毕业，现是重庆大学教授，四爷爷和五爷爷已去世，小爷爷（与我大伯同岁）接了曾爷爷开始的行业，在四川依然继续着他的葡萄酒业，大姑奶奶嫁到云南，小姑奶奶远嫁到了新西兰。

曾奶奶是在三年灾害时期又饿又有病给折磨死的，那时奶奶已经嫁了过来，生了姑姑、大伯和爸爸，爸爸说那时候是要靠挣工分领粮食的，曾奶奶眼看着大家都饿得不成样子了，便恨心对奶奶说把最小的爸爸饿死吧，少个吃饭的。奶奶哭着死也不肯，爸爸才得以幸存，说这些的时候爸爸眼睛有些潮湿了，说如果不是奶奶的坚持，哪来我们这一家人。

奶奶在乡下把姑姑、大伯、爸爸、三叔、四叔和五叔拉扯长大，姑姑出嫁、大伯结婚后，爷爷才把奶奶从乡下接到了城里来，那时爸爸也已经到了说亲的年龄，一次同学聚会，（爷爷和外公是同学）大家都说起自己儿女的事，大家一算，刚好有爸爸和妈妈正是说亲的年龄，只是爸爸比妈妈大4岁，在爷爷另外几个同学的撮合下，给爸爸和妈妈提起了这门亲事，爸爸这边第一次去妈妈家时，是爷爷和奶奶去的，因为在上班，爸爸没能亲自去，妈妈是个很传统的女子，什么话都听外婆和外公的，只要是个好人家，不缺胳膊不少腿，肯干，塌实就好。妈妈看奶奶是个很干净的女人，心里很是欢喜，心想这样的书香门第，教导出来的孩子也应该知书达理，算是默人了，外公外婆深知爷爷的人品，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担心妈妈会介意爸爸的年龄，联合爷爷、奶奶们一直瞒着妈妈说只比妈妈大一岁，（一直到我7岁时，妈妈才知道爸爸的真正年龄），就这样，妈妈做了件在当时也算很落伍的决定，还没见到爸爸的影子，就默许了这门亲事。每次妈妈说起，都自嘲自己真傻，相亲时看中了我奶奶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我出生时，爷爷已经生病很严重了，爷爷肝脏不好，已经到了每天都要靠药物维持的地步，知道我出生还坚持着走了十几里路去医院看我，给我买了一个带毛绒球的帽子和一双淡青色小袜子，说等再长大点就可以穿了，（袜子和帽子到现在还依然保留着），爷爷去世时我才三个月，妈妈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我去给爷爷送行，妈妈说我也哭得厉害，可我知道在我的记忆中没有爷爷的影子，但我依然保留着爷爷送我的永远的礼物，那顶带毛绒球的小帽子，还有那双淡青色、袜口边有条红色花边的小袜子。
爷爷的遗体是火化的，骨灰没有下葬，装在骨灰盒里，奶奶把他抱回了家，用红色方斤包裹着放在爷爷经常看书的的书柜里，上初一时，爷爷的书房也就成了我的卧室，卧室除新加了一个小床外，依然还保留着爷爷生前的样子，书厨里立着爷爷看过的已经有些发黄了的书，墙上挂着曾爷爷那副带学士帽、穿长杉的黑白照片，爷爷跟他的几个兄弟的合影，很老的全家福照片……奶奶会经常来打扫，擦擦书柜的玻璃，墙上的相片。

刚搬进这个卧室的时候我有些陌生，其实用害怕更准确些，后来奶奶给我讲了很多爷爷的事迹，并告诉爷爷只会保佑我，不会伤害我，我才慢慢适应下来，不害怕了。爷爷陪伴了我4年，上高二时，奶奶说总是梦见爷爷说要回家，便跟爸爸、叔叔们说了，商量着把爷爷的骨灰送回老家去。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在子孙的簇拥下，爷爷真正的落叶归根了，那几天，家里来了好多从遥远的地方赶来的亲戚，很多都是以前没见过的，在一个伯伯的主持下，大家为爷爷举行了一个三个多小时的追悼会，那是我见过的最感人、最悲壮的追悼会，爷爷的同学、朋友、学生，周围村子里的……手捉香火默哀着，3千多人集体为爷爷送行。



作者：玉楼无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