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

凤雏

为给《富春姓氏》书中写“余”姓，礼拜天我回了趟老家借家谱。老家离我现在居住的城市并不远，不到六十公里。但自从父母去世以后，我已经很少回去了。


驾车不到一个小时，路忽然逼仄起来，车不停地摇晃跳动，我知道老家到了。依旧是黑瓦灰墙、竹篱草堆，狭小的木窗牖挂着蛛丝儿有气无力地半开半掩着。阳光下几簇老人叉着手坐在村口道地的石板上，粗衣布鞋。一张张布满沟壑似黄土高坡的脸，眼神木呐。见我从车里走出来，几丝不易察觉的笑从沟壑里流出。“回来了”，一个个重复一句恒古不变的问候算是和我打招呼。我想还以笑，可心却莫名地酸了起来------这就是我的故土血地？！他们就是我的血脉父兄啊？！一切似乎还是昨天，岁月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可我不知道是在哪年哪月哪天凝固的。


大概是自幼坐在村口道地石板上听多了“三国”故事的缘故，我一直对过去的事，尤其事对祖先的事感兴趣。时常会缠着村里的长者问爷爷的爷爷的事，便知道了我的祖先是八百年前跟随赵构皇帝从北方迁徒来的。老祖宗是宋理宗的护驾都指挥使，当年为抗元兵南侵到东安港口观兵，站在连坞山顶放眼西南，但见富春江一撇，渌渚江一捺，二条横行的田埂上贯穿一条直路，直路的尽头两边对卧着二口池塘，活灵灵的一个“余”，便觉得此乃天赐余氏的风水宝地，携家眷安顿下来繁衍生息了。“渐渐地便有了我们”，每次说的人终了都会补上这一句，让我觉得祖宗离得是那么的近，几乎触手可及；而转念一想八百年又是那么的远，数数日子几天都数不清。从此，“祖先”就成了真实又虚幻的交织物，在我的心里结下了一个不小的茧。


我当然不知道八百年来老家是怎样演变的。在我的记忆里，都是姓余的老家人，平日里相互间行若路人，常令人怀疑“余”字是否有着不同的写法。二百多户人家，屋舍相连，但相处的并不太平。隔三叉五不是为了宅基地你吵我闹，就是为了田水动手动脚，不可调和的象是百年结怨的怨家敌手。事实上这些拍着大腿骂街、打开头劈开脑的，只要掰手指数一数就能在不远的祖辈身上找到共同的血源，不是堂叔堂祖，就是远房的姑嫂姊妹。可正是他们在蝇头小利面前，再亲近的血缘都化作乌有了。


也有另外的景象。那是余姓中有人过世的时候，姓余的不是帮忙，就是吃豆腐饭，不用号召都齐整整地聚在了一起。老家人把死人的事看成小事也当成大事。看成小事，是因为伤心悲痛的只是死者的家属而已，聚拢来的人只须回顾一番死者活着时的善良勤劳，随心吊唁几句即可；当成大事，是因为总得拿出家谱，从死者往上攀缘，把祖宗先辈请出来七嘴八舌温故知新一阵。每每谈起祖宗，老老少少免不得先唏嘘感叹一阵，然后再一次将彼此间的亲缘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便攀肩搭背，借着死者最后一次的人间宴请，递烟敬酒，弘扬起祖宗定下的忠孝节悌的礼仪。就连才刚吵闹打斗过的人也会哥叔大伯亲热起来，仿佛吵闹打斗压根没发生过。烟山酒海托起一爿温馨亲和的世界，好不令人感动。直到长者把盏殷殷寄语后，“轰”的一声作鸟兽散去。一个个又回到阳光下，继续让风在脸上犁出更多的沟壑，重复着昨天的昨天，为村口道地上的石板补缺……


这已是习惯。老家的岁月就在这不变的习惯里绵延，绵延成一本家谱，象山般的沉重，更似鸿毛般的轻浮。


当我驾车返程时，阳光依旧，木窗牖上的蛛丝儿依旧，村口道地石板上的老人依旧，车上却多了一叠家谱，一叠将八百年岁月凝固成一个昨天、压缩成几行文字的家谱。看着它，我流出了两行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