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祖父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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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的幸福的记忆片段里，关于祖父这一段不应被遗忘。

　　在我的脑子有记忆这个功能时，祖父的职业是一位乡下石匠，而他的故事最精彩处却远远不止于石匠这个职业空间。

　　小时候，祖父喜欢带我去河边放牛，并常常在河里摸鱼和摸螃蟹带回家用嫩绿的南瓜叶子包着，然后丢进柴火里烧。这样烧出来的螃蟹和和鱼的肉嫩香滑腻，非常可口。

　　故事就在这些细节的空隙处讲述了。
　　祖父原本有兄弟四人，在他还未满20岁的时候，适逢国民党抓壮丁。除了他的三哥因病而未被抓去外，其余的人都被国民党抓去做壮丁了。祖父没有具体说他被抓去了哪里，他说他当时特别想回家，因为那时我奶奶已为他生了两个姑姑。家里就只有7岁时就来我家做童养媳的祖母在家伺候着一家老小。

　　祖父固然还是很恋着这个家。
　　刚被抓去不久，他就开始萌生逃跑的念头。一天夜里，他伙同一个同村的伙伴，趁着黑夜笼罩，悄悄溜出兵营，撒腿就跑。未料，他们还未走出太远，就被其他士兵发现了。

　　一时间，背后枪声大作。
　　祖父稍微侧过肩膀往后看时，一颗子弹刚刚划过他的嘴唇，让他的嘴唇在瞬间掉下一小块肉。虽然如此，但胆大的祖父似乎并未被这一瞬间的变故给吓住，继续没命地往前跑。

　　最终，他成功地逃离了国民党军营，而嘴唇也因少了一小块肉而留下了永久性的缺陷。尽管逃离了军营，但祖父却仍然不敢回家，一直在邻县隐姓埋名地做一个走乡串寨的桐油贩子，从不敢依靠任何形式打听家里的一切。

　　这一年里，一些零碎的信息以口口相传的方式传达到了我们的山寨。在这些零碎信息中，有一条致命性的信息让祖母和姑姑等人恸哭不已——祖父在逃离军营过程中，被追兵开枪致死，且死不见尸。

　　在几度悲痛之后，从小命苦而坚强的祖母接受了这一“残酷”的现实。


这一年，祖母一家人为祖父和其他几位逝去的人做了道场。道场里，祖父的灵牌赫然在列。

　　一天深夜，正当祖母和两位姑姑坐在火塘边烤火讲述故事时，祖父突然出现在屋外，并在窗户下轻声呼喊着姑姑的名字。深夜里，这一声轻轻的呼唤，着实吓了祖母她们一跳，两个姑姑一下子就将祖母抱得紧紧的，浑身颤抖。她们以为是祖父的灵魂已游荡回家了。

　　在乡下，一切关于鬼的故事常常会让人毛骨悚然。
　　愚昧的乡村、寂静的深夜、一个被传说死去的人的声音。
　　这些元素构筑成的综合信息在瞬间拼凑出的故事，让祖母她们惊恐不已。

　　在乡下，如果是亲人的魂灵来家里捣乱，只需叫着其名字或称谓吼几声魂灵并会远去。这个经验让祖母大着胆子吼了祖父几声，但祖父的声音却仍然传来，并解释说自己没有死。祖母这才壮着胆子给祖父开了门，一家人顿时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祖父虽然逃了回来，但他的大哥却一直没有音信。在我晓事时，有一种传闻说大祖父已经随国民党去了台湾，并委托人在寻找家人小音训。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流行的谣言。因为那段时间，邻乡的很多当年被国民党抓去的人，从台湾回家探亲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探亲时，也附加着带来了这样一些谣言，这些谣言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蛊惑着乡人，因为这些台胞带来的财富让穷怕了的乡人多少动了心。

祖父的另一位哥哥却是在被国民党抓去的半路上，因身感风寒不治而死在途中。

　　反正到了后来，家里就只剩下祖父一个人了。
　　让我至今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当初山寨里的人都喜叫祖父为“海爷”或“海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