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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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那金

十岁之前我是不知道自己家族历史的，父母从没有告诉过我。直到有一天，家父兴冲冲地带回来一本厚厚的《星源吉庆》对我说，这是从省图书馆复印来的。我翻开一看，里面记载的是清朝皇帝、皇后、嫔妃、皇子的姓名、生辰年月等。其中楮英那页夹着一张纸，这是家父的记号，我家是楮英的后裔。但这不是家谱，家谱过去称“玉牒”，清代宗人府每十年修撰一次，最后一次修撰是满洲国时期康德四年，现存于辽宁省图书馆。感谢佟悦先生热心相助，家谱被我父亲复印后裱好带回家来。
说实在的，小时候虽然为自己祖先感到骄傲，但对家谱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一本厚厚的家谱，枯燥的记载着上千人的生辰年月、人生简介，实在提不起一个孩子的兴趣。后来，我发现别的同学家里都没有家谱，而只有我有，我便觉得家谱就像是一个宝贝似的。翻了翻，脉络清晰了起来，仿佛有一只手在指引我，告诉我是从哪来的。家谱中是这样记载楮英的：
第一子，广略贝勒楮英，三子，庚辰年生。母，元妃佟佳氏，塔木巴晏之女。太祖时原以军功封广略贝勒，后因犯罪，乙卯年闰八月处死，年三十六岁。嫡夫人郭络罗氏，常舒之女。继夫人那拉氏，清佳努之女。妾富察氏，额尔吉图之女。
那时候家族还没有按字排辈，仍是满洲习俗。因此，直到楮英的重孙那辈才犯“胤”字。楮英生三子，长子杜度、次子国欢、三子尼堪。除了国欢二十七岁就死去，余下的两个儿子都是将才，但二人的命运迥异。楮英父子两代真是乱世英豪，功勋显赫，但因楮英是犯罪处死，是个逆子的形象，百年来在人们头脑中的印象不佳，结果愈发埋没了楮英父子的丰功伟绩。
家谱记载的很简单，但无法隐瞒历史的残酷，我一直以为祖先是个受害者，才三十六岁就被处死，是阴谋害死了他。楮英的一生可歌可泣，他生于1580年，19岁时仅率千人大破安楚库拉，获人畜万余，被赐予“洪巴图鲁”（意为英勇）；27岁与舒尔哈齐率兵3000人大败乌拉万人于乌碣岩，被赐予“阿尔哈图图门”（意为足智多谋，后来汉译为“广略”）。他在政治军事上的杰出表现成为当时最有实力接班努尔哈赤的人选，可后金人才辈出，人人都有实力和野心争夺权位，楮英不幸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是谁害死了他，这已经是个历史之谜，也许这都不重要了。
杜度也是个悲剧人物，他出道早于三弟尼堪，战功赫赫，按理应该被封为王，可是偏偏战死的尼堪被封为了敬谨庄亲王，而杜度一度被废为固山贝子，后才封为多罗安平贝勒。早在皇太极时期，楮英原先掌领的正白旗也在杜度的手中移交给了多尔衮。杜度一生很不得志，这与他父亲的冤死和生前遇到的不公平待遇有关。而他的儿子们因为发牢骚被皇太极罢黜宗室，后来才恢复了爵位。
有些事情家谱没有记载，也不可能记载。我家是杜度的后代，我爷爷和大爷的名字还在家谱中，而爷爷的其他七个孩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满洲国一倒，家谱就没人来续了，所以家谱中没有他们的名字。经过战争、文革等一系列历史事件，中国人的家谱也经历了一场浩劫，我家的家谱原本也就失传了。直到现在，家谱也只是少数人在修撰，重视家谱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家的家谱幸运之处在于没有断代，还可以继续编撰下去，不幸之处在于没有人愿意干这件吃力而没有实惠的事情，这也是所有中国家族面临的现状吧。
其实，家谱就是一部家族史，是从一个家族的角度折射出的历史，其间有兴有衰，充满了血泪和欢乐。大概在光绪年间，我家家道开始衰落。清朝一亡，就逐渐把乡下的地卖掉，太爷在张作霖大帅府办过公，而爷爷大字不识，做过买卖，一家十口生活得很艰难。那个年代我家是黄带子，为宗室觉罗，世代都吃皇粮，自然把学业荒废了。大爷在维城学校读书，成绩突出，心地和善，日本战败时他只读到了高小，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学历也算知识分子了。
现在，这些往事如过眼烟云一般散去了。可是无论我们怎样忘却，也忘却不了这段活生生的历史。当我翻开家谱的时候，仿佛还能看到祖先那双忧郁的眼睛。好在溥仪作了一件大好事，编排了家族的字辈，这里寄托了爱新觉罗家族多少的希望啊。即便某一天，迎面走来的是族人，我们相见不相识，可是根据家谱和字辈，我们还能认出是一家人。在没有基因图谱之前，家谱还是有很大用途的，它让你联想到很久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