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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二七八年
雪,来自九天之上,正漫漫兮而下。
咸阳城内,报传暮夜的蒙蒙街鼓,已自沉沉将尽,渐埋没在,阵阵飘落人世的清冷雪声中。
一条滑水,流贯了整座咸阳城,一座渭桥又横跨了渭水的南北。在这一座形傲银汉牵牛之星象,广六丈,七百五十柱,一百二十梁,共二百八十步的长桥上,身着狐青裘的夏始
,骑了他那匹胡地乌鬃马,冒雪过桥。雪滑马蹄疾,他入与马行不留停,径从手持薪火的行人身旁急掠而过。在魏国上郡的耽延,令他误了与家人共度大蜡的归期。他悬念着他的家,他的家,就在滑水的北岸。
纵马过了渭桥,夏始方才收勒马缰,让那马朝着自己那座临水而建的宅院缓缓奔去。
在庭院中燃亮庭燎的家仆刚奴,见夏始牵马进来,高兴得张大了嘴巴,人已跪下来向主人相迎,话竟一时说不上口。
到得夏始一边用手挥落身上的雪花,一边往堂上走去,替主人系马的刚奴,方晓得大声的向堂内呼报:「主人归来哪!」
夏始来到堂上,放下行囊。他愉快地猜想,堂内入听得刚奴这一声呼,会是哪一个先出来迎他。是妻子良娥?还是家婢好女?抑或是学步才不久的三岁小儿夏正?
「始。」
他的猜想仍犹未定,妻子良娥巳唤了他一声,合着徐趋相迎的礼节,以急快的小步走来他身前,长跪,拜迎。
夏始觉得看在下身的革袴微有异动,好奇的细意一看,原来是妻子良娥悄悄的隔着革袴轻轻啮咬他的腿,然后仰着酡红如醉的脸孔,情热地看他,看着看着,连她也自觉好笑,抱着她男人的腿笑了起来。
夏始笑意地低头望着良娥,他知道妻子太渴想亲近他的身体了。他这个秦国的女人,生命中就只有他一个男人,就只为他而守着空床的寂寞。而自己,除了她一个女人之外……他实在不愿再想下去了,现在,家婢好女已经牵挽着他唯一的儿子出来,无论怎么样,他自己都要当一个好父亲,全心全意的。
垂着一头髫发的夏正,摇摇摆摆的走过来,偎在良娥怀里,仰着小脸儿望他母亲一眼,又向夏始望一眼,嘻嘻的笑。
「正儿,叫父呀!」
良娥哄怀中的儿子叫他父亲。
夏正眨着他鸟亮的眼睛望夏始,他望见悬在夏始腰上的剑,便指着那把剑向母亲叫出一个单字:「剑。」
夏始坐了下来,抱起儿子,笑对儿子说:「对呀,是叫做剑呀!那么我哩,我叫甚么呀?」
儿子伸手摸他脸上的髭须,自顾自的叫着:「剑。父。剑。父。」
夏始和良娥都笑了,他们跟天下间的父母都一样,自己生的就是最亲的,最宝贝的。
归家才不过一夜,当报晓的鸡声初啼了第一回,夏始便离开他暖燠燠的寝室,往剑房练剑,这是他沾染了秦风的行为上的一端。
秦风,讲求纪律、现实、效能,专取法多于情的苛刻。
而作为一个秦国杀士,夏始的崇尚秦风,固然是要为了让自已适应这一块严厉的国土,亦同时是,强迫自己摒弃本质上的温情。每一天,他都要重新的向自己提醒一次,他夏始用现实的苛刻的精魄辛辛苦苦筑成的一道堤防,他万不能让它有崩的一天。
剑房中,四壁皆剑。
每一把挂在壁上的剑器,虽未出鞘,但每一道从鞘中逼射而出的森寒剑气,却四方八面的交射,相罩,隐然自成一个剑气之阵。
夏始置身阵中,恬然感受每一道剑气的不同陡场
秦剑刚沉,越剑刁绝,燕刀霜凛,楚剑魅幻。任何一剑为他所用,马上就是激烈致死的断然之剑。
他悠然提气,吟啸了一声,随手取下一把秦剑,极缓慢地演出每一个剑式。
他是凭自己的记忆,回想十天之前,在魏国上郡的一个雪夜,如何的和一个强敌剑决。他攻的每一剑式,强敌守的每一个剑式。强敌后来怎么样的死,他又是凭甚么来胜。
在上郡那条两旁列植青槐的驿道上,夏始藏身在一棵青槐树的后面,在飘雪中等待杀一个人──魏国大夫芒旦。
开始是很顺手的,当芒旦所坐的马车自远而近,夏始便跳到驿道上,先杀马,后杀御者,仗剑蛇立在这废残了的马车前。他在想,正坐在铺席厢内饮酒取暖的芒旦,会不会遭此突变而愤然掷杯,拔剑迎敌,抑还是瑟缩在车厢内束手待毙。
当车厢的车帷一给掀开,夏始所见的,竟和他的预想无一处相称。
车厢内的铺席上,芒旦确然在饮酒,但并无掷杯的泄恨行径,而坐在他身旁的一条汉子,他亦在饮酒,并用炯炯的目光投向掀开车帷的夏始。
夏始见了,他并不立即出剑刺击,反而退到数步外才站定。因为他知道自己遇到强敌了,而且不仅是一个。
那汉子是强敌,他强在他的剑上。芒旦也是一个强敌,他强在他的气魄上。
那汉子下了马车,一步一步的逼向夏始,一副目中无人的气焰,剑也不拔的就向夏始辱骂。
「狗,不退就败,不退就死。」
对着这个剑仍在鞘的汉子,持剑在手的夏始反而一步一步的退后。他知道,目前他的势是输了给这条汉子,不退而硬拼,自己必然死在这条汉子的剑下。
那汉子见夏始受了辱骂仍肯顺势而退,向夏始瞟了一个意含欣赏的眼色。
芒旦,他继续坐在车厢内饮酒,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个对峙。
「咄!秦国跑来的走狗吗?」那汉子再用蔑骂的说话激夏始动气。
「啐!芒旦门下养的一条狗,太没志气!」夏始以更轻蔑的说话还报。
两人互相吼视对方的脸色及呼吸,同时发觉到大家都是呼吸均匀,并未稍动丝毫的真气。
飘雪的夜暗驿道上,只有那插在马车上的两把薪火摇曳着火光。那汉子没有再进逼,剑亦仍然未出鞘,他只是吼视着横剑当胸的夏始。
夏始仍在延续他的守势,并不出剑攻过去。他要等那汉子拔剑,即使等上一个夜晚
,他也必得要等。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若在此时出剑攻那汉子,他就必然败多胜少。
那汉子不等了,他一拔剑就连攻夏始十二剑。他身躯的雄悍,剑势的沉雄,直把夏始压得连连后退。不过,他这攻出的十二剑,没有一剑伤得了夏始。
夏始开始攻过去了,也是连攻这汉子十二剑。夏始知道,他如果在这个时候还不出剑攻这汉子,这一场的剑决,他的剑势就注定要给这汉子压垮,再也没有胜的可能。
那汉子一步也不退,稳稳的挡了夏始的十三剑。退的反而是夏始,他要给自己一个守的空间,不让这汉子有机可乘。
雪越下越大,两人身上的雪片越积越厚。
那汉子在第二次出剑攻过去之前,微一转头望向身后的马车。
夏始的心中顿然雪亮了。这汉子转头顾视主人的了瞬,已经替夏始今夜的剑决制造了一个胜机。
这一次,当那汉子出剑攻他,他并不退后,而是一架开攻过来的剑就往马车的方向逼过去。
夏始这一着完全下对了。那汉子为了护主,乃岂不得不追过来出剑拦阻夏始。
就是这个形势上的急转,那汉子的剑势再已无复先前的雄浑自如,而是变得沾带了人情上的焦虑。
夏始把握了这一个机遇,在迫近马车前面的一剎那,挥剑将空中的雪片击射那汉子的眼睛,并转剑向车厢内的芒旦刺去。
那汉子为了救主,宁冒雪片击中眼睛的伤痛,奋身伸剑去挡。
夏始刺向芒旦的一剑,那汉子固然是挡了,但他的眼睛亦同时给雪片击中,就在他身体反应稍一窒碍的瞬间,夏始手中疾转的剑已无情地刺入他的胸膛。
车厢内的芒旦,他看见那汉子死在夏始的剑下,黯然拔剑,本欲自刎而死。但当他再望了一眼那汉子倒在驿道上的尸体,便打消了这个意图,掷剑车下,吁叹了一声。
「游战是为我而败死的!我对不起他。」芒旦凛视着夏始,好一会才发出这一句充满感慨的说话。
「你叫甚么名字?你杀得了游战,也是一个壮士。」
「夏始。」
芒且听了,微一领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游战死在你的剑下,我也这样子陪他罢。夏始,你砍我这一剑,一定要潇洒,不然,游战的亡魂会耻笑你!」
「好!」夏始诚敬答了一声,使举剑以弧形的美态从空中下落,砍向芒旦的头。
剑房中,夏始的身体凝止在,这个举剑以弧形的美态从空中砍落的剑式上。胸臆之间,充塞了一般不平之气。
他是替游战抱不平。游战绝对不会输给他,如果自己不是用上这个剑客不屑为之,只有杀士才会用的卑鄙剑略。但事情深究到底,游战也并不是输给他。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愚不可及的侠义气概,才是害累游战败死的罪魁祸首。
「愚汉!还痴信这一套?」夏始将那把秦剑收回鞘中,心里暗骂了一句。可是,他还是为这条汉子觉得可惜。因为,游战太像从前的自己了,那个早已给他践踏在地上加以唾弃贱视的从前的自己。
他将那把秦剑挂回壁上,望着这把无名字的剑。
「游战。我就将你的名字用在这把剑上罢!我要让你的死提醒我,人不为己就只有死路一条!」夏始在心中狠狠的用自私自利的精神鞭策自己。
夏始走到剑房临近渭水的窗前,纵目凭眺飘洒而下的雪。这雪,正为渭水的河面远远近近的铺了一层薄冰,薄冰如镜,亮着近乎天光的澄明。
「这雪下得好安稳噢!」夏始在惊叹中赏看看这场雪。
「嗯,大概雪亦如人,来到国势如日方中的秦国,有了一个栖寄的好归宿就雪势安然,意兆吉祥吧!」他自然而然的用了自已的心态来想象这一场与人无干的天上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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