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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家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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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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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12:16: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夏始,我今日的这一场安稳,实在得来不易啊!」置身在幸福中的夏始,竟又有了感触。

感触令正当壮年的他悔然良久,以空洞的目光望着结在渭水上的冰镜。燕北那片经年冰雪的苦寒之地,那冰地上的破泥屋,泥屋中那瘸了一条腿的潦倒中年侠客──他的父亲,那身干高大却经常不得饱餐的十五岁少年──他自己。这些过去的影子,他就算费尽多大的心力也没法摆脱,而且总在他安乐幸福的时刻突然浮现,令到他的幸福就好象一个价值千金的白玉碗给打翻在地,再好也已经不是白璧无瑕。
在夏始苦涩的回忆中,他父亲夏言的影子永远是最大,最沉重的。

夏言,在他还未瘸了一条腿之前,在他已经瘸了一条腿之后,都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夏氏一族的悲壮传统,并且坚持他唯一的儿子,夏始,追随他向这个家族传统永远效忠。
这个家族传统,源于二百多年前他们夏氏的一个先人,夏炙子。

夏炙子,这个名字是他在吴国太湖当庖人的时候,他师傅太和公给他起的。

太和公,乃当时吴国的第一流庖人,于五味三材,九沸九变之庖艺上已尽个中的风流神韵,而其中,炙鱼一艺,则尤为太和公所引以为傲的绝艺。

在太和公门下学艺的众多徒弟中,就只有夏炙子一个人最得太和公巧制炙鱼的真传。太和公以所传得人,欣然甚喜。为了庄重其事,他乃特地为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徒弟起了一个「炙子」的名号。夏灸子为了尊重太和公,以后都向人自称其名为炙子,再也不肯提起他从前的名字。

夏炙子娶妻生子,有了他的家。他有时到官贵之家献其庖人之妙艺,有时代太和公授徒传艺,这种安乐无忧的生活,他本来从未有打算放弃过。他是学「味」的人,他很喜欢他现今生活那种恬淡的「味」。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他报上自己的名字:专诸。

太和公望了一眼专诸放在他席前的金帛,笑问专诸道:「壮士想来这里学甚么?」
「学炙鱼。」专诸恭谨而答。

「学炙鱼?」太和公听了,有点为难。「壮士,炙鱼不易学呀。炙子,你学炙鱼学了多
久?」
「三年。」侍奉在旁的夏炙子,他答的话永远不加旁枝末叶。
「壮士,你听到吗?要学三年那么久?你等得及吗?」
太和公是个阅世甚深的老者,他看得出这个风度沉毅的汉子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等不及,我要去一个月就学成。」
专诸这句话,登时令到列坐席上的太和公门徒为之哄然。

太和公端然正视这个名叫专诸的时陌生来客,看这人并非轻薄之徒,他答这话时亦纯然出自一种豪杰的气概。
「壮士,能不能说你来学炙鱼的因由?」
「不能说,说了,我就是无义之徒。」
太和公沉吟了一下,问夏炙子:「炙子,你愿不愿意敎他?」
夏炙子听了,向专诸注目良久。

专诸亦目也不瞬的正视着夏炙手。他们两人,不以说话交锋,却似目光较量。

夏炙子收回视线,转向太和公恭谨说话:「他可以学得成,他这个人有气魄。」

就这样地,夏炙子将专诸带回自己的家中,晨暮不辍地悉心传授炙鱼之道,从去鱼之腥气到宰鱼的刀工,从佐料的选配到炙鱼火候的纲纪,他都一一的教了。

专诸亦真的能学,他学得不好的,就彻夜不眠的学,错了再从头做一次,一次,两次,三次,直至夏炙子点头默许为止。

两人都是说话不多的人,有时候,一整天就只有夏炙子的一句说话:「错了,再来一次。」

三个月学艺的期限快要满了。一个晚上,专诸请夏炙子喝酒,喝光了三壶酒,两人还是没有话说。忽然,专诸望着夏炙子大笑,说了一句:「炙子,你很像我。」
炙子微笑了一下,打算再多喝光一壶酒,就回房睡老觉去。
专诸解下他的佩剑,向炙子说:「这把吴剑名叫诛邪,我赠给你。」
「我不懂得剑。」
「你天生就是一个用剑的人。以后,你用的剑会比你炙的鱼更好。」

专诸说了,就在炙子的面前慢慢的练起剑来,他要让每一个剑式都直接进到炙子的心里头去,唤醒炙子的剑魂。
第二天,专诸就向炙子告辞,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专诸离去之后,夏炙子照样过看他恬淡的生活,亦未尝将挂在壁上的「诛邪」剑拿过下来。别人向他问起那个学炙鱼的陌生汉子,他只答一句:「走了。」

两个月后,专诸在公子光府中,以膳人身分向吴王僚进鱼炙,擘开鱼腹取匕首刺杀吴王僚,自己亦身死乱刀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吴国。

许多好事之徒都走来炙子家中,向他打听有关专诸的种种,炙子一概闭口不谈,令来者没趣而退。

炙子照样如常的传授庖艺,他那种没事人的态度,连太和公也私下向门徒抱怨道:「专诸是个义士,炙子和他相处三个月之久,竟然对他的死一声的慨叹都没有。人之无情,我太和公今次可真的在炙子的身上领教到哪!」

专诸死了的三个月后,炙子在一个深夜里,从壁上取下专诸赠给他的「诛邪」剑,连同他精心巧制的鱼炙、祭魂的香草、酿酒,一并恭奉在设于院子中的几案上,然后长跪在几案前,肃容叩首三拜。
炙子仰首望向暗沉的夜空,如对着专诸的亡魂慷慨陈言。

「专诸兄,你的死,我夏炙子在人前不说一句话,不掉一滴泪,别人都骂我无情无义。其实,我跟你相识三个月,我就替你的死默守心哀三个月。这是你我之间的情义,我用不着理会别人是毁我还是誉我。」

炙子站起身来,从几案上拿起那把「诛邪」剑,铮的一声拔剑出鞘,凝目剑上的闪闪寒光,沉恸地说:「剑要用得好,用得其所,才是一把好剑!」

炙子倏地将剑一扬,开始打起剑来。专诸临别前唯一一次在他面前练剑的剑式,现在就如不息的江流,源源自他的手腕舒洒而出。专诸没有看错,炙子确然是一个天生用剑的人。

炙子收了剑,拿起几案上供奉的那壶醆酒,洒一半来奠酒,然后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壶酒。\n
有了酒意的他,那气概也就豪迈起来,对着夜空说:「专诸兄,伍子胥和公子光以国士之礼待你,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士为知己者死,死得好。不过,我夏炙子有几句议论你的说话,你不要见怪。你这一次舍生取义,那是朋友之义。这义嘛,还不够大。如果是我夏炙子,我要仗义的话,那就一定是为天下抱不平的公义。专诸兄,你放心,我一定无负你的剑!」

第二天,夏炙子举家悄然离开太湖。数年间,夏炙子在魏、赵、韩各国替老百姓对抗顽虐当道,仗剑诛杀权势者的消息,传遍了吴国。太和公听了,老泪纵横地跪下,向天哀哭道:「炙子,我骂错你哪,请谅我这个昏庸老朽吧!」

从夏炙子开始,夏民一族为义而杀的传统,从来没有间断过,其悲惨壮烈的遭遇亦如是。在那一列国相争的时代,所有的当权者都视天下之公义为危害政权的洪水猛兽,又怎容得的夏氏一族在民间扰攘,是以围剿追杀,二百年间,辗转流亡于列国之间,族人曾经繁衍至数百人的夏氏一族,到了夏言这一代,已遭杀戮殆尽,就仅仅剩下夏言一家三口,
他的妻子姮娣,他的十三岁儿子夏始。

那时候,夏言隐姓埋名,匿居在齐国的即墨,于闾里中做一个锻打刀剑的匠人。有半年的时间,这一家三口的生活虽然清苦一点,但姮娣已经觉得很满足,因为这一个家至少可以暂时安顿下来,不用受那流亡避祸,担惊受恐的苦。可是,每当丈夫默默地走在炭火高炽的橐炉旁大力锻打刀剑,他那浑身贲张的肌肉与坚毅如故的神色,总是教她见了心里头就发了慌乱。她怕他还是不肯放弃,迟早要仗义杀人。

在这失去公义的人间,每一个地方都自然有极作恶的人。姮娣知道,即墨城内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豪强,恃着有官家的势力撑腰,逼夺民舍,强抢民女。那个人,名叫祈赫。

一个晚上,夏言把诛邪剑佩上,准备出门。姮娣就料到丈夫是要出去对付祈赫了,慌得跪下来哀求他不要去。夏言不肯,姮娣就哭着叫自己的儿子夏始也跪下来求。

夏言瞪着跪下的夏始,向他义正辞严的斥责道:「义之所在,你想你父亲当一个苟且忘义的小人吗?」
夏言说了就大步出门。去后,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姮娣、夏始两母子一直的倚门而望,心焦如焚。到了上午,有邻人从市中回来,说听到一则传闻:昨夜,有一个好汉持剑独闯祈赫的府宅,欲斩毅祈赫以昭公道,可惜事败就擒,给打得半死。

姮娣听见闾里中人奔走相告这段消息,便一言不发的回到房中。夏始见母亲神情怪怪的,他的心真的乱得很。父亲现今生死未卜,母亲又闭上了房门,不晓得她在里头干甚么。他越想越慌,就不顾一切地大力槌打房门,哀叫道:「娘,你开门呀!娘,你不要丢下我不理呀!」

他母亲终于开了房门,替夏始拭去脸上的泪水,挽着他手说:「始,跟我一起去找你父亲。」

夏始楞楞的眼看母亲出门,他发觉到母亲脸上施了脂粉,换着了一袭节祭时候才会穿的紫色禅衣。夏始心里在纳闷,不明了母亲怎么会在父亲遇到危难的时刻细意的打扮自己,但他不敢问。

两母子来到祈赫的府宅门前,姮娣向守门的一个家仆,款款一拜,说道:「守门的大哥,有劳你向你家主人通传一声,说那个行凶汉子的家人前来寻他。」

那凶霸霸的家仆听了,感到很愕然,他奇怪地打量着这两母子,好一会才说:「你们这不是前来送死吗?」
姮娣惨淡一笑,向那家仆再拜了一拜。

那家仆也不再打话,径自向门内走去。好一会,快步走了出来,招手示意姮娣两母子跟他进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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